那二人被押在司礼监暗无天日的监牢里,关了整整三日。可司礼监的刑房并不是人人都能抗住的,有时候,即便知道不招还能多活几日,也宁愿一了百了。
暗卫来报时,正值清早,太阳刚刚露出一角。虽然太阳还没有显现出她的威力,熏人的暑气便已经崭露头角,急切地想要被人们感知到。
萧让站在岸边,向池塘里一把一把地撒着鱼食,花花绿绿的鲤鱼跟随着鱼食聚过来,又涌过去。
萧让头也不抬:“招了?”
“招了,他说赃银是孙茂让他藏的,证据也是孙茂授意他伪造的。”
“孙茂?这名字倒耳熟。”
“是,掌印好记性。孙茂是户部的一个主簿,在户部待了七八年,素来老实本分。可这人半年前在城南置了一处宅子,宅子又小又不起眼,本来不是什么奇事,可凭他那寅吃卯粮的性子,恐怕再攒个七八年也买不起。”
萧让冷笑一声:“继续往下查,查他背后的人,先盯紧他的宅子,看看他都跟什么人来往。”
暗卫应了一声,正要退下,萧让又开了口:“等等。”
“去趟贺兰府,请贺兰小姐来一趟。”
暗卫应是,转身退了出去。
一会的工夫,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踏着天边红彤彤的云彩而来。
“大人,听说您叫我?”
“不错,的确有事同你说。”
萧让开门见山,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贺兰台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拖到与萧让并排的位置。
她素来爱笑爱闹,做什么都张扬得很,可此刻却出奇地安静下来,一条一条地梳理着线索。
“这么大一笔银子,一定有一个中转运送的地方。”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张京城坊图铺在桌上,图上用炭笔画了好几个圈圈叉叉,画得乱七八糟。
萧让低头看了一眼那图,坊图的左上角画了一只歪头的小乌龟。他忍了忍,到底没忍住,嗤笑一声。
贺兰台抬头瞪,嗔怪:“笑什么笑?我这叫重点标注!”
“不错,重点标注。”萧让把目光从那乌龟上挪开,“那你这只龟,画来做什么?”
“没什么意思,想不出来的时候画的。”贺兰台理直气壮。
“你看这案子查到现在,一层套一层,太复杂了,没思路的时候画一只乌龟给自己打气,再正常不过了。”
萧让没接这话,却好笑。他伸手把那幅图接过,点在城南一条巷子上:"孙茂那处宅子就在这里。他一个户部主簿,选的住处离户部衙门远了半个城,每日上值要多走小半个时辰,那他为什么要选这么偏僻的地方?"
贺兰台立刻凑过去看,额头几乎擦着萧让的肩膀,她一拍桌子:"因为离码头近!"
萧让侧过脸看她。
她离得太近,藕色的衣袖挨着他的袍袖,日光从她身后打过来,睫毛落下的阴影映在脸上。
她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自顾自地兴奋道:“军饷从户部出库,本来应该走北门出城,沿官道一路往边关运。沿途要过七道城门,每过一道都得查验批文和实银数目,很难做手脚。可要是走水路——”
话到一半,两个人目光在半空中一撞。
孙茂根本没打算把这批军饷运出城。账面所写「出库调往边关」,从一开始就是一纸空文。军饷从户部银库提出来之后,孙茂直接将它搬上了漕运码头。内河水路不归兵部管辖,沿途没有城门查验,不用半日功夫,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银箱运到城南。
“孙茂的宅子根本不是用来住的,而是用来中转赃银的窝点!”
萧让点头,目光还在她的脸上。随即,他从笔山里提起一支细笔,蘸了朱墨,在她那张画满圈圈的坊图上,沿着内河的路线轻轻描了一笔。
笔尖划过纸面,水路便清晰地连了起来。
从户部漕运码头起始,穿城而过,绕过三道城门,最终落在城南那条窄巷的尽头。
“孙茂一个小小主簿,也没法调动漕运的船呀。”贺兰台的思路紧紧跟着那笔走着,“得有人替他安排这条水路才行。”
萧让的笔在城南码头的记号上停了一停,而后写了两个字。
两个人对视一眼。窗外有鸟雀扑棱棱飞过檐角,日光偏移了些,两个人的影子就并在了一处,投在书案边沿的地面上。
贺兰台伸手,把坊图往怀里一揣,嘴上却还贫呢:“怎么样大人,我这颗脑瓜子好用吧?考不考虑收我当关门弟子?逢年过节还能孝敬您。”
“咱家不缺孝敬。”萧让终于抬眼,看贺兰台笑得眉眼弯弯,那张脸在日头底下生动得不像话。
“不管您缺什么,我都能给您补上。”
他也弯了弯眉眼,并不接话。可方才并肩坐着时她身上那一点皂角香气还残留在空气里,让人忍不住想多闻一闻。
贺兰台把摊了一桌子的纸收拾齐整,站起身道:“那我便回去了,我会查访一下孙茂宅子附近,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物进出。”
贺兰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正巧撞上一个人。
裴煦站在萧让私宅门前,一身月白长衫,看门的小太监正赔着笑拦他。
他抬头看见贺兰台从里面出来,眼睛里的焦灼便悄然化开,快步迎上前去:“阿台。”
贺兰台有些惊讶:“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刚回京,听说丞相遭此变故,便去贺兰府寻你,你父亲说你往这边来了。”
“阿台,你一个姑娘家,往司礼监掌印的私宅跑,万一传出去……”
“传出去又怎么了?我们又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裴煦看着贺兰台满不在乎的神情,心里愈发不好受,从前遇到事儿,她总是第一个来找他的。
“阿台,你查案子我不拦你。可萧让的为人你不了解,你一定一定要离他远一些。”裴煦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
贺兰台刚想说什么,院门内传来一道声音。
“贺兰小姐。”
萧让不知何时已经走到院子门口了。他手负在身后,闲闲地倚着门框。
目光正落在裴煦拽着贺兰台的那只手上。
“你的簿子落下了。”说罢,手往前伸了伸,目光也从衣角移
到了贺兰台的脸上。
贺兰台赶忙快步上前接过。裴煦忽然被她挣开了袖角,也跟着往前走了半步,不偏不倚地站在贺兰台身侧。
萧让看着那半步的距离,笑了。“裴寺正今日好兴致,一路从贺兰府跟到咱家门前。”
这话说得挺客气,可裴煦听出了一点别的什么味道,也笑了,温吞吞道:“阿台与我一同长大,彼此知根知底,她的事也就是我的事。”
贺兰台听裴煦说完,边尴尬地陪笑边冲裴煦眨眼。
“裴煦,你今儿是怎么了?说话夹枪带棒的。萧掌印好心帮忙,你说什么你的事我的事的?”
说罢,又冲萧让展露出一个更大的笑脸。
“不好意思啊掌印,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俩这就走,不扰您清净。”她说着,一把拽住裴煦的袖口就往外拖。一面拖还一面对萧让陪笑:“您休息,您休息。”
萧让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仍然倚着门框,脸上的笑容原封不动。
“知根知底这种话,裴寺正还是收回去吧。”
裴煦脚步顿住,回头看他。贺兰台却什么也没听见,见裴煦停下,只顾着催促他快走。
萧让仍是笑着转身,大门缓缓阖上。
书房还是那个书房,萧让也仍然照常批卷宗、见大臣、回公文,日子和从前好像没有什么两样。
可磨墨的小太监发现了,掌印这两天好像同以前不大一样了,总爱走神。
下棋的时候走神,喂鱼的时候走神,就连吃饭,也会走神。别人他不知道,反正他打小就跟着掌印,可从没见过他们家大人这副模样。
又过了两日,他去刑部议事,轿子经过长街拐角,一家糕点铺子正大排长龙,轿帘被风吹起一角,那场面变从缝隙里透进来。
萧让走了一路,没来由地想着:她那日说的排了半个时辰队,也不知是不是这家的。
议事时对面的人说了什么他听得分明,回话也滴水不漏。可散场出来之后,萧让站在阶前等轿子抬过来,目光扫过长街上零星的行人,忽然就在想,她这几日查孙茂查得怎么样了?怎么也不遣个人来说一声。
他大概是病了。
正这样想着,暗卫无声地出现在门口,拱手:“掌印,那宫女还是不开口。”
“继续审。”
暗卫却没有立刻应承,踌躇了一下道:“大人,她水米不进两日了,属下她撑不下去。”
萧让转过身来。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连惯常含笑点嘴角都懒得挂,只看了暗卫一眼。
“不肯吃就灌。灌不下去再换别的法子。这还需要我教你吗?”
暗卫额上沁出一层薄汗,连连应道:“是。”
“她家里还有什么人?”
“回掌印,老家有个老父亲,还有个弟弟。”
“她父亲今年多大了?”
“五十有六。”
“好。”萧让抬起眼来。“告诉她,她每多扛一日,她父亲便少吃一日饭。”
“你再去好好查查,这些日子,除了她,还有哪些人见过圣上。”
“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