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舒窈惊呼一声,“蹭”地一下从床上滚下来。
马秀花被动静惊到,翻过身来看向沈舒窈,问她怎么了。
沈舒窈扶着马秀花的床,伸出一截藕臂似的胳膊指着窗户:“有虫!”
马秀花皱了皱眉,两眼眯缝着,似还没完全清醒,却还是趿拉着鞋下床,去找沈舒窈口中的“虫”。
待她发现目标,伸出手掌,粗糙的手指微微弯曲,聚成一个碗状,电光火石间扑向那窗棂,把那虫子扣住了。
那虫子扑棱着翅膀在马秀花手中挣扎,马秀花将它捏在指尖,这时才看清它的面貌。
原来是一只臭屁虫。
沈舒窈刺哇乱叫:“快拿走!快拿走!”
她这惊怕模样逗得马秀花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眼角的皱纹深深压下去。她打开窗户,将那虫子放生。
沈舒窈捂着砰砰乱跳的心脏,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床上躺了,左右将床榻翻来覆去地检查。
马秀花问她:“你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吧?”
她怕沈舒窈听不懂,一字一字蹦得极慢,拗着扭曲的官话。
沈舒窈勉强听了个大概,忽又昂起头:“我是明昭公主,你也是被抓来的吗?你帮我逃出去,下半辈子我保你衣食无忧。”
马秀花摇了摇头:“我是栖霞村的人。”
沈舒窈微微露出失望之色:“这里有什么好?到处都是虫子,你还不如跟我回皇宫。”
马秀花问:“你真是公主?”
见她面露质疑,沈舒窈不满地站起身,挺直腰杆:“怎么?不像吗?”
眼前的少女,肌肤如雪,姿容绝艳,虽形容落魄,却不掩她半分风华。
马秀花有些半信半疑道:“公主怎么会在这里?”
一提这茬,沈舒窈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山上的人抓我,你还要问我?我还想问他们为什么要当土匪呢?好好的正道不走,偏要偷鸡摸狗,打家劫舍,将来肯定会被官兵剿灭!”
马秀花脸色一白,似是想到那种可能,手无意识放在隆起的腹部,抚了抚。
只听沈舒窈继续道:“你若想活命,就放我回去!”
马秀花不置可否,只道:“公主早些歇息吧,等明天大当家回来,肯定要见你。”
“你这床又破又烂,还有虫子,我怎么睡?”
马秀花却不再搭理她,躺回床上一动不动。片刻后,便响起微微的鼾声。
沈舒窈瞪大了一双乌黑的眼睛,难以置信,竟然有人敢这样无视她。
可她近日接二连三受了打击,又是被异国商人强掳出京,又是被土匪强抢上山,比起这些,眼前妇人的漠视又算不得什么了。
她腹中饥肠辘辘,她被人挟持着,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点。
而比这更加难以忍受的是,如厕后她的手还未洗。
她看了一眼插着的房门,那里没有锁,只有一根长条木头插在门闩里,她轻轻将其拿掉,就能把门推开。
她又扫了一眼床上睡得正香的马秀花,心脏微微鼓噪起来。
她踮着脚尖下床,悄悄走到门后去拨那门闩。
门闩发出轻微的咯啦响声,却不足以吵醒马秀花,沈舒窈蹑手蹑脚将房门拉开一道缝隙,从中溜了出去。
屋外空无一人,零星几处木石搭建的房子沉寂在寂静的夜色当中,显得分外寥落。
耳边回荡着不知名的虫叫声,如乐曲交响一般,此起彼伏。沈舒窈缩着脖子,生怕它们跑到自己身上。
她没想过今夜就能逃走,前些时候一直受制于人,这一时片刻的放松让她雀跃万分。
她如同一只贼耗子,一面缩头缩脑寻找水源,一面又将这附近的路线铭记于心。
走至一处空地,忽见不远处站了一人,那人看到她似也怔了怔,随即快步向她奔来。
沈舒窈心中一惊,下意识想跑,却见夜光照亮了那人的脸庞,自脸颊至下颌处深深的割伤。
沈舒窈顿住脚,微微张开双手。
她预料中的怀抱却没有到来,待褚越靠近了,他一把抓住沈舒窈的手臂,将她往僻静的树林处拉扯。
他一言不发,五指如铁钳一般抓着沈舒窈,力道也奇大。
沈舒窈胳膊上传来剧痛,心中酸楚更甚,既怪罪于褚越不体贴,又从这份不体贴中敏锐嗅到到他对自己的怨气。
她不愿服软,挣扎道:“放开我!”
被褚越钳制住的那只手纹丝不动,整个身体扑腾如被网住的小鸟。
褚越不解她为何突然闹腾,侧过脸来,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疤痕撞入沈舒窈眼底,沈舒窈如同被刺痛一般,整个人静止住,任由褚越把她牵到荒僻之处。
山上有狼嚎声传来,沈舒窈突然一惊,若是他们在此处,遭遇了狼群的袭击,褚越可应付得过来?
她求助般地望向褚越,褚越却用异常冷漠的眼神回看她,月光之下,那琉璃色的眼瞳透出一种别样陌生的色泽,像蒙着一层融不化的坚冰。
而他魁梧的身躯笼罩着她,深灰色的布衣下,能看到隆起的肌肉线条,仿佛只要微微动一动手指就能将她纤细的脖颈扭断。
沈舒窈心跳加速,待被放开后,下意识将脚后挪了半步,远离面前这个人。
若是他此刻起了杀心,将她抛尸在这里,这群土匪不会为她报仇,而父皇也会认为是这群土匪干的,褚越或许能就此逃脱干系,远走高飞。
她怎么能就这样乖乖地跟他过来?
她突然就对这个再熟悉不过的人感到陌生,或许是因为他脸上的伤疤,或许是因为她心怀有愧。
她想大喊求救,可担心这僻静所在不但惹不来土匪,还会将褚越激怒。
沈舒窈脸上现出浓重的畏惧之色,身上也不经意地缩成一团。
漆黑的阴影笼罩上来,沈舒窈下意识紧闭双眼,蝶羽般的睫毛抖颤着。
一股炙热又熟悉的男性的气息将她包围,沈舒窈在这一刻仿佛活到那种随时会死去的氛围当中,她昂起头睁开眼,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是想再亲眼看一看面前这张脸。
肩上附上一层重量,蟾月皎皎,褚越立在清辉里,身上只着一件中衣,外面黑色的衣服已经披在了沈舒窈身上。
沈舒窈一怔,随即望向褚越,褚越却躲开了她的视线,道:“我已沿途留下记号,金鳞卫不日便会寻来,公主且忍耐些时日。”
他原来真是来救她的。
不计前嫌,赴汤蹈火。
沈舒窈心中有千百个疑问想对褚越讲,可话到嘴边,却成了一句:“金鳞卫怎的这般没用,让我从京城被掳掠至此,还要再等上些时日?”
褚越却没有答她,只道:“夜间风大,殿下早些回去吧。”
来时的路途很长,回时却很短。几乎是一个晃眼,沈舒窈就被褚越送至了马秀花的房前。
他伸手向沈舒窈索要自己的衣物,沈舒窈才发觉自己的手还没洗。
可当着褚越的面,还要反复提及此档子事,实在是有口难言。</p
>沈舒窈将房门关上,缩在门后面,透过破旧木门裂开的窄缝,悄悄窥视褚越的身影。
他只在门外小站了一会,便从一滴墨融入僻静的树荫深处。
肩上似乎还裹着褚越厚重的衣袍,夜色寒凉,沈舒窈的一颗心却暖融融的,仿佛泡在汤池里,哪怕置身土匪窝,也不曾有先前的畏惧了。
天色未明,万籁俱寂,一声嘹亮的鸡叫骤然响起。
沈舒窈被那动静惊醒,眼皮还未撑开,便嘟囔了句:“吵死了!”
那鸡虽然听不到她的抱怨,却更加来劲,此起彼伏地打着鸣,恨不得引吭高歌一曲。
沈舒窈在床上翻滚了两圈,叫了几遍春桃,又用被子将自己的耳朵堵住。当闻到那枕头上的怪味,记忆才渐渐回笼,她猛地丢开被子起身,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地看着那已经被染得灰黑的床面,嫌恶不已。
她昨晚上就这样枕着这些东西入睡,手也没洗,意识到这一点,身上顿时刺挠起来。
她撩开裙子,看自己的大腿根部,那处是最痒的,可怜见的,也不知是被什么虫咬的,密密麻麻的,白一块粉一块,简直有几百个包。
沈舒窈一时看呆了,大叫着从床上爬起来。
马秀花端着水盆从外面走入,她已经洗漱完毕,听到屋里的动静,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
沈舒窈忙拉着她,让她帮忙看。
只见白皙的皮肤上似被蚊虫、跳蚤之类的叮咬,没有一块好肉。
沈舒窈一双明眸里蓄满眼泪,一脸嗔怪地看着马秀花。
马秀花往指尖上呸呸吐了两口,就要将口水往沈舒窈腿上抹,沈舒窈慌忙放下裙摆躲开,好险没把自己绊一跤:“你干什么?”
“抹点就不痒了,过两天就好了。”马秀花一脸尴尬地搓了搓手,见沈舒窈始终不愿,便道:“那找孙大夫给你拿点药。”
话虽这么说,她这会还有正事要忙。整个匪寨的饭,都由山上几个妇人包揽。
马秀花大着肚子,行动不便,却也得干活。
她和几个妇人用野菜和稀栗煮了一锅粥,又蒸了粗饼,配上酸咸的腌菹,这就成了早饭,给每个人盛了一份。
沈舒窈自然是不吃这些东西,远远闻到腌菹的怪味,就摆手推开。
她饿了整整一天一夜,胃中空空如也,犹如火烧,却也不肯委屈自己去嚼这些东西。
马秀花无法,又跟人商量着,把早上不长眼睛打鸣的一只老公鸡宰了,炖给沈舒窈。
熟料沈舒窈还是食不下咽。
那鸡肉又柴又老,泛着一股雄鸡特有的腥膻气,因山上少盐,农妇手艺又不佳,做出来的味道又油又腻,实在比不上宫中的爨婢。
沈舒窈只叨了一筷子,嚼了小半口,就撂在一边。因实在饿得眼冒金星,勉强扒拉着还算清淡的栗粥喝完。
马秀花一脸犹疑地看着那只老公鸡。
这已经是山上难得的好物,偶尔她们男人打胜仗回来才能吃上。
马秀花咽了咽口水,最终还是趁沈舒窈没注意,从中扒拉出一小块儿背肉,狼吞虎咽地嚼了,才把剩下的端回灶房,看谁家小孩子正在长身体,留给他解馋。
沈舒窈不知道这些,她还在眼巴巴等解救她的金鳞卫上山。
在她的幻想中,褚越既然已身在匪寨,那金鳞卫最迟第二天也该到了。她最多在这里待上一日,哦不,半日,只要熬过去,就又能回到宫中,过上衣食安稳的日子。
这种吃不好、睡不好,又被虫咬的野蛮生活她实在受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