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殷慌也似的逃入马车,丢魂一样入了虔明前殿,脑子也彻底乱了。
太后及一行女眷在后花园花厅,年前那场雪连下了几天,今儿太阳一照,梅花都绽放开来,来的早的女眷择了位置聚在一起讲官话,时不时的互相夸赞几句,笑喊着说瘦了、又变美了、夸的美了又互相喊着小姐妹,倒显得情真意切。
姜姝是裴家嫡媳,接了权自然是裴家掌权人,因此应邀出席,但受了苏画程的意思,让她今日和孙家小女接触一番。
姜姝坐了一席位兀自喝茶,旁边的宫女无声的奉茶上点心,不多时一位丰腴夫人笑呵呵的领着自家姑娘和众人见礼,奉承一番后挑了隔壁位置坐了下来。
姜姝率先开口见礼,“姜姝见过孙夫人,孙夫人安好。”
孙夫人眉眼打量过来,想起她是许听澜和姜知年的孩子,当年出生时还抱过她呢,见状道,“好长时间未见你,不曾想出落的越发瑰丽稳重了,果然还是裴家养人。”
孙夫人趁说话的功夫又让自家姑娘和姜姝见礼,孙家小女一时不知该喊什么,又被孙夫人提醒着喊“裴夫人。”
姜姝不太喜欢“裴夫人”这个称呼,冠的是夫家的姓,虽已嫁为人妇但又不能缺失自己,又改口让孙家小女喊“姐姐。”
“我与妹妹差不了几岁,你我两家也不必讲究这些虚礼。”
孙家小女唤“孙莹”,柔美可喜,生得一双碧水盈盈的眸子,看人时带着一股羞涩之意。
姜姝随意问了几句,可曾读过什么书,孙莹脸红一阵,被孙夫人抢去答了,“入夏才到岁数,如今正是淘气的时候。”
二人又寒暄一阵,姜姝方才入了正题,“不知你们家属意怎样的男儿,说不得我知晓有合适的。”
孙夫人哪能不明白其中意思,定是为了裴家二公子的婚事所问,只是姜姝先前与裴二公子有婚约在先,如今成了裴家嫡媳,又张罗着给裴二公子筹谋婚事,倒上赶着当娘,总归不好看。
二来她家姑娘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怎能配一个退过婚的男子。
孙夫人笑道,“我们家官位虽低,但也不讲究什么,莹莹父亲又是个读书的,我想着日后她的夫君最好也是个好读书的。”
“不拘什么身份,能温和待人有男子气概便是上乘。”
话已至此,姜姝也摸清了孙夫人态度,她不过替苏画程探底,并非将此事敲定做绝,也一并回复道,“是这么个理,妹妹也该寻个知冷知热的夫君,除此之外,家庭和睦,主母和善,妹妹在府宅里待的也安心。”
“对咯!”想到这孙夫人不免叹息,想起裴殷此前带了一个姑娘回京,闹得满城风雨,“话虽这样说,但若这个人不安分,今儿个纳个通房明个收个侧室,整的整个后宅乌烟瘴气,一地鸡毛,这才让人恼火呢!”
眼瞧着姜姝脸色不对,孙夫人又不好当着姜姝的面指名道姓,直接转了话题,也不知今儿个太后属意哪家公子?
太后看好的人此时正陪着萧皇下棋。
二人相对而坐,一人执白,一人执黑,萧皇有一堆折子没批,年前给嘉陵知府下了牢狱,下令彻查,又牵连出许多旧事,除此之外他的二儿子萧岐竟亲自请旨,说要与大齐公主多娅成婚,裴肆的官职……这一桩桩摸不清意图,又或是他多想……
让他无心再去看那些折子,索性撂挑子来下棋,但下棋时又忍不住走神,待萧皇反应过来时,已被袁珩先一步吃了他的棋。
袁珩伸手行礼,“承让。”
“你倒好,也不让着孤。”
袁珩身着浅青色锦袍,身姿挺拔温润,腰悬玉珏,面如冠玉,眉目清和,音色淡雅,“圣上无心此局,臣若再以此相让,便是拿假局糊弄圣上。”
萧皇扔了其中一个棋,连棋面都懒得细看,只入了正题,“孤记得当年先帝在时,你可是先帝亲手点的榜眼,依你之见,你如何看待婚姻大事?”
袁珩垂下眼睫像是避了其中锋芒,不卑不亢的开口回道,“臣以为婚姻大事关乎两家,关于家族能否长久立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长辈替晚辈甄别出的一条最稳妥的路。”
萧皇深看了他几眼,忽然笑了,“你倒是跟你爹一样,说话滴水不漏。”
袁珩低头间伸手朝萧皇行礼谢罪,“臣不敢。”
“行了,虔明殿的人该是等着急了。”
宴会开始前一刻,女眷们登场,席位自左右手分开,左边是大臣右边是女眷,中间又隔着宽阔的廊道,太后携着四公主姗姗来迟。
四公主萧知景穿着一身绣着秋海棠暗纹刺绣的琥珀色暖棕齐胸礼衣,头戴飞天凤冠,镶嵌金冠宝石,双凤衔珠,桃红面装,通身气派又透着端庄之意。
太后携着四公主刚一落座,萧皇便也到了,众人齐齐下跪见礼,萧皇端坐于高座上,宴会这才开始。
宫宴有女眷在场,大多不说朝局之事,太后有意撮合袁珩与萧知景,便问了袁珩一道难题,让他说说四公主如何。
袁珩哪能不知他与萧知景的婚事是板上钉钉的事,此番无非是太后试探他的态度。
袁珩从座位起身,躬身行礼道,“公主天姿国色,毓秀端方,太后娘娘有此明珠,福泽自当绵长。”
太后点了头,萧皇笑着下了赐婚的旨意,一道把二殿下萧岐与大齐公主多娅的婚事公布出来。
左右议论声起,不多时便都起身恭祝。
今日这局是为四公主萧知景而来,裴肆为保后续萧皇给他出难题,率先起身请命,“微臣斗胆,愿为四位新人贺喜,舞剑一曲,聊助雅兴。”
萧皇允了,命人拿了剑来。
太后看见裴肆于殿下中廊站定,又想起当时与裴肆媳妇见过一面,当时只道喜欢,各种事堆叠冗杂一时又忘了去递话,这时又想起姜姝。
“裴爱卿,怎么未见你夫人?”
姜姝见提起自己,只好先一步起身行礼,“民女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只一眼过去就笑了,“你坐那么远做甚?都瞧不见你了,离哀家近些。”
“是。”
宫女又一阵搬桌抬椅,收拾了碗碟一道搬至太后右手侧才满意。
裴殷见裴肆在皇帝面前出尽风头,姜姝又在太后跟前得了脸,顿觉自己落了下风,又慌忙起身自荐,“微臣也斗胆,愿为舞剑搭伴。”
一时众人将目光投向裴殷,裴殷心里才略微舒坦了些,只愿能在孙家小女跟前表现的好些,回去也好与他母亲交代。
在宫宴舞剑无非助兴而已,裴肆和裴殷俨然成了对立面,二人交手秉着点到为止打成平局。
众人鼓掌。</
p>裴殷以此展露在众人面前,让大家忽然想起裴家不仅有个裴肆,还有个二公子裴殷。
宫宴虽上了酒,因有着太后的缘故,姜姝起身敬酒但并未多喝,又想起上一回宫宴的事来,还惹得裴肆多挨了一巴掌,想到这又难免心虚,只悄悄望了裴肆一眼。
裴肆正挨着袁珩与他讲话,像是心有灵犀似的朝她看了过来,二人不知讲了什么话,裴肆只望着她笑,又示意他举起的杯子一饮而尽。
起先姜姝没明白其中意思,只当是裴肆叮嘱让她不要多喝酒,谁知散场时袁珩却率先拦住了她的去路。
“夫人留步,裴大人席间多饮了几杯,似是有些醉意,夫人不妨去西殿瞧上一眼。”
“多谢袁大人。”姜姝紧了神色往西殿走,因有宫人引路,也不难找,裴肆正倚着凳坐着,两腿敞开,一条腿随意支着,两手摆在两侧的扶手上,往上一瞧,两眼透亮,染着点点醉意。
他这个人,只看着别人不让多喝,自己倒是一滴不漏的喝了。
姜姝上前握住他的手,有些不满,“走了,回家了。”
裴肆染了醉意但还不至于神志不清,嘴角挑着笑,一手用着劲儿把姜姝拽进怀里,姜姝未料到他会这样,顺着劲头扑进了他的怀里。
裴肆凑着脸去亲,又被姜姝嫌弃酒的臭味将他的脸往一旁掰。“这在宫里,你做什么?”
“那就小声些。”
姜姝:“?”
这是声音大小的问题吗?
不知怎地姜姝又想打他了,她忍了一下,从他怀里挣扎着起身,转过头上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脸颊,又伸手托住,“走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裴肆紧追不舍,“回家了就能做吗?”
姜姝:“?”
姜姝一阵无语,一时又怀疑他到底真醉假醉,满口胡话,为了快点回去,姜姝使劲浑身解数,但裴肆就跟秤砣一样定了身死活不走,姜姝脾气软和下来,很是亲昵的吻了吻他的耳侧。
“好了容之,回家就能睡觉了好么?”
裴肆这会能听懂似的,站起身被姜姝一路领着走。
宫门口,裴殷还未离开站在一侧等着二人,见姜姝牵着裴肆出来,又规矩的行礼,“嫂嫂,大哥他……”
裴殷帮着将裴肆送进马车里,裴肆坐在中间靠着姜姝,裴殷坐在对面一时无话,姜姝才道,“你大哥没事,只是多饮了几杯酒,回去醒醒便好。”
裴殷点头,脑子无意识的闪过当时宫门口那彩女的姿容,又想起当年自己干的龌龊事,只觉得再无颜面面对姜姝,但如今她已是自己的嫂子,只要自己日后行的端坐的正,只要他改,所有事就都来得及,包括他的婚事,他的前途。
他需要道歉,但他不想再单独约姜姝见面以此引来不必要的误会,他觉得此刻就是机会,再不道歉就真的再无机会了。
“嫂嫂,以前的事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占着婚事名义还去与其他姑娘接触,是我界限不分,从前种种都是我的错,还望嫂嫂莫要因此介怀,日后我会尊敬嫂嫂……”
姜姝一时愣住,不知裴殷受了什么刺激。
裴肆这时嗤笑一声,音色很淡,像是无意识的一种气音,他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只抬着那双凉眸看向裴殷,带有警醒之味,“叫大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