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这日,雪停。
宫门外。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着,他的脖子被两边的皮毛簇拥着,细小轻柔的毛发被风吹的刮起来,像在他脖子跟前挠痒一样,让他勾起早上姜姝给他穿披风的模样。
想到这,他才隐隐有了几分好心情。
只是他着实没想到萧岐竟会亲自出宫,他跟往常一样戴着面具,步伐不紧不慢,穿着平常随意的服制,看见裴肆后还点头跟他打声招呼,“裴大人。”
“殿下。”裴肆翻身下马回礼,态度恭敬,萧岐也并不在意这些,二人很长时间不曾见面,又多聊了几句官话。
萧岐这才转回话头,“大齐公主可在?我特意备下新春礼给她送来。”
裴肆指了下其中马车位置,萧岐便点头示意先行过去。
多娅没想到他回来,今日要踏上回大齐的路,她昨晚焦虑失眠很晚才睡下,如今临了出发了,又觉得十分困倦。
哑奴将多娅叫醒便识相的退开了,多娅掀开车帘刚要发火,却看见面前立着一个人,是萧岐。
“萧……殿下,你……怎会在此?”
萧岐顺势看了她一眼,瞧见了她眼下的乌青,撞见了她要发火的这一幕,将准备要说的话又压了下去,“最近没休息好么?”
周围守着的人都退出到合适距离,那些宫人守卫听不到他们二人的讲话内容,多娅索性讲出心中焦虑之事,怕她此番回到大齐后再难出来了。
萧岐点头,“不用急着赶路,累了就以休息为主,我已向父皇表明我们二人的婚事,等你到了大齐就会接到和亲的旨意。”
听到这话多娅脸上的疲惫都散了大半,眼睛都亮了几分,她激动的猛然站起来,却忘了自己还在马车车厢里,她“嗷”的一声捂着脑袋又坐回去,头上的红宝石额饰也装歪到一边去。
萧岐极轻的笑了一声,忍不住上手去将她头上的额饰摆正,又拿出一个红木匣子来,“这是一些银钱,路上备着用。”
多娅身后并无靠山,期间又无人打点,只靠着自己装来的这点威慑力,出了宫之后有时的话语权都赶不上使者,这些银钱刚巧她用得上,她没再过多客气直接收了,“谢过殿下。”
“你我二人不必说“谢谢”二字,一路顺风。”等再次见到多娅,她就是自己的夫人了。
“嗯。”多娅眼中流露出一股不舍来,平生第一次有人这样来给她辞行,有人对她这样好,她就想千倍万倍的对对方好。
多娅要放下车厢帘子了,萧岐喉结滚动一下,似在纠结什么,在帘子落下前叫住了多娅,“让我看看豆腐。”
多娅轻轻笑了一下,松开袖口,那通体雪白的小银蛇就这样缠缠绕绕的冒出来,探着头去闻他。
萧岐熟稔的伸出食指摸了摸它。
裴肆没去打扰,直到萧岐回宫后,他才带着人一路出发。
看着这两人,他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至于宫宴前多娅公主去见皇帝那晚,他已得知是多娅给萧皇进献了一些宝贝药物,至于是什么物件他还未查出来。
他不知道这进献的宝物是大齐皇帝的意思,还是多娅公主的意思。
他须打听出消息来,免得日后萧皇拿着做文章,他也得有两手准备。
裴肆将大齐使团送出京城官道,拿了交接文书后才返入京,萧皇借着年头里裴肆长久出差的名头,让他在新春佳节里好好陪伴家人亲友,也未让他恢复官职。
裴肆得了空,只往姜姝身边凑。
姜姝前几日因是吹了凉风,这次一来癸水肚子和腰腹疼的下不了床,府医把了脉,说是受凉的缘故,今冬到早春这段时间要尤为记得保暖,裴肆又盯着小厨房炖了五红汤送了过来。
姜姝躺在床上睡也睡不踏实,腰腹一坠一坠的疼,额头浮起一层薄薄冷汗,脚下蹬的暖袋始终捂不热她的脚。
裴肆心疼不已,只伸手在暖炉旁捂热了手,又去被窝里给她捂脚,来来回回的搓,“以前,也是这样疼么?”
姜姝趴在床上被折磨的说话都有些懒洋洋的,“没有呢,以前不疼。”
以前她生活在姜府,她的母亲是那样温柔,将她照顾的很好,裴肆心里升起一股愧疚感,去净了手,一手端了五红汤,一手拿着调羹去喂她。
“来,张嘴。”
姜姝温吞的喝了。
喝了五红汤总算暖和了些,但躺着又无事可干,裴肆挨着她坐在床头那侧,姜姝捞起他的一只手压到自己脸下枕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裴肆将萧岐来送多娅公主的事提了一嘴,姜姝就已猜了个七八分,今日不舒服,裴肆把她所有的事都推了,平常这个时候她还正忙着看账本,此刻她正眯着眼睛趴着贪懒。
“我瞧着萧岐和大齐公主他们二人倒是有戏呢。”
裴肆点了点头,他也正有此意。
“根据我掌握来的消息,多娅并非传言一般言语轻佻、待人泼辣,实际在性格上多少有些出入,在皇宫这段时间也常去拜访二殿下。”
姜姝不曾与二殿下萧岐见过,他被提及的情况很少,多是太子殿下萧子安和三殿下萧云峥名头正盛,萧岐宫中战队势力并不多,或许他也并不想参与宫中争位之事。
一个是被大齐皇帝推出来的和亲公主,一个是与后储之位无缘的殿下,姜姝换位思考了一下,若她是多娅公主,没了后宫争宠便少了一半麻烦,若想快速在大澧站稳脚跟、稳住身份,萧岐明显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我是多娅公主,我也愿意选二殿下。”
裴肆的眼神投来下来看向她,直接否决,“没有如果,端看他们二人如何相处了,若公主好生相待二殿下,两人相处愉快的情况下,二殿下自会想尽一切办法拉拢朝中势力站稳自己,若公主与二殿下无缘,或许死的更快。”
这话说的不假,姜姝也懒得再去追溯其结果,只是这话又难免引起裴肆的深思,他轻轻拍了拍姜姝的脸,心里带着疑虑问,“你当初嫁与我,又是出于什么考虑?”
姜姝在被子里窝的正舒服,说话也不加考虑,“你是裴家嫡子,日后我就是裴家少夫人。”
裴肆轻笑一声,幸好他还有这个“嫡子”之位占着,让她有所图谋,裴肆反手轻轻的揪了下她的脸颊,“嗯,知道了。怎么样,肚子还疼么?”
“好一些了,但我还不想起呢。”
“不想起便不起,左右又无事。”
裴肆没有公事,二人过了几天逍遥日子,还未消停几天,新的旨意便下来了,元宵那天太后宴请百官,并不是空图一乐呵,而是为了四公主萧知景相看事宜。
萧知景年幼出生时,她的母妃便未抗住身子早早离世,太后一时怜悯又觉有缘,便一直寄养在她跟前,如今萧知景已过及笄之年,到了适婚的年纪。
萧知景自小由太后亲自教养,虽比不上出身,又沾着太后的缘故,宫里连皇后都要以礼相待几分,可萧知景是个知事的,性子淡雅讨喜,并不随意使性子,她又时常陪在太后跟前,由此,她的婚事太后看的格外重要。
裴家自然也收到了宫中的帖子,二夫人苏画程近来又担心裴殷的婚事,一时觉得真是瞌睡遇见了枕头,真是巧妙。
“元宵节那日,你随我去宫里赴宴,收收你的性子,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你的脑子要给我清醒一些,万不能出了岔子。”苏画程好一番叮嘱,很多时候她都认为自己的这个儿子凡事拎得清,不论是他的婚事还是他处置绫姑娘的事,都犹犹豫豫,没有魄力。
这不像是一个男人该有的行为,苏画程当时只觉得是裴殷有别的考量,又或许他只是一时糊涂,可现在再回头看去,他的儿子的确比不上裴肆的做人做事风格。
裴殷自去守皇陵后性子收了收,没了以前的那种盲目自信,反倒生出一股自卑来,听了母亲的话也只是点了下头,“儿子知道了。”
苏画程自接手了娘家的生意,和宫里内务府搭上了线,这段时间以来也认识了不少宫里的娘娘,谁家姑娘适龄、什么背景出生她都一一了解过。
京城孙家小女倒如苏画程的意,那孙家小女的父亲孙福清是宫里东阁大学士,官位虽低但却隶属于内阁,是正经的官家,嫡亲舅舅如今也在兵部任职,听闻孙家小女长
的柔美讨喜,娇憨动人,性子也格外亲人。
照裴殷现在这糊涂脑子,她一定要事先给他安排一番。
“那孙家小女我瞧着不错,门第也般配,性子也好,那日若见了她,你给我好好表现,别再翻了跟头。”
又说这个。
裴殷闭眼间握紧了拳头,嘴里吐出一股浊气,他与姜姝原本就可以成婚的,当时母亲又逼他成婚,他本以为自己在岭南带兵五年,可以成功博取到兵权,两相抉择下他选择了自己的前途。
可现在婚事不成,又被派去守什么破皇陵,什么事都不如他的意,他怒火上窜忍不住顶嘴。
“什么孙家女我才不见,我从未见过孙家女,也不曾见过她的相貌,她若相貌丑陋,我又当如何?”
苏画程搁下茶盏,怒意攀升而起,一脸不可置信,她朝着裴殷挥手就是一巴掌,怒不可遏,“你怎可以貌取人?孙家姑娘才情品行皆是上等,怎能由着你这般作践?!婚事上你胡闹一次还不够么?”
“是阿姝她悔约在先,跟我又有什么干系!”
终于说出了心里话是么。
苏画程的心也渐渐冷静下来,她闭眸压了压怒意企图让自己冷静,不敢相信站在面前的是她的儿子,是她用心良苦教导多年的儿子,品行竟会差到如此地步,之前的体面是装来的么?
“行之,自始至终你都不知道你的错么?你不该唤她阿姝,你合该唤她一声“嫂嫂”,你与姜姝自小的婚约,是你与绫姑娘纠缠不清,是你败坏人家姑娘名声在先,回过头来你还要说一句是她的错?行之,你没有心的。”
“母亲……我!”裴殷最怕在他母亲眼中看出失望来,他心里的气愤在冒出头的这一刻瞬间瘪了下去,“母亲,我只是……”
“你只是不甘心罢了,我还能不知道你么,把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都收起来,姜姝她是你嫂子。”
苏画程一时觉得头疼的很,之前还觉得是姜姝高攀,如今到了现在她才知晓是他儿子不配。
“儿子知晓。”
若照以前,苏画程能拉着自家儿子说好久的话,可出了这事她又失了兴致,左右叮嘱了一番便让裴殷回房了。
裴殷心里上不来下不去,以前的他身骑高马风光无限,任谁见了他都得喊一句“少年将军”,如今却被派去守皇陵,昔日好友关系渐远,想的多了只觉羞耻,转头间瞧见姜姝与裴肆的恩爱场面,又是后悔不已,怪来怪去只怪老天待他不公。
心里的郁气难以抒发,只整天到晚绷着一张脸,连着几天偷偷喝酒,到了元宵宫宴那一天,才晕晕乎乎的套了见客衣裳往宫里赶。
马车走的急,拐过一道巷子正好与一顶轿子相碰,车夫紧急勒了缰绳才堪堪收住,裴殷的头“砰”的一声撞了下,他才清醒几分,横着一副冷眉掀开了车帘,“怎么了?”
跟在身旁的侍卫才恭敬解释,“公子,跟宫里的小主撞车了,小的去处理。”
还未来得及处理,只听见对面轿子旁的侍女言辞不善咄咄逼人,“哪家主子敢拦我们小主的路?还不快点让开!”
侍卫看了眼轿子上的令牌,小声给自家主子回禀,“公子,是彩女,云小主。”
不过是一个彩女,也要像条狗一样给她让路不成?
那位云小主未被身旁侍女拦下,率先伸手调开轿帘,那张清秀小脸擦着口脂,甚至比后花园的花还要艳丽几分,裴殷看着那张与绫姑娘相似的脸顿然僵住。
她怎会在此?
她不是在开点心铺面么?不对,当时母亲与他说的委婉,说是绫姑娘离开了上京城,他怎会不明白其中意思,定然是为了他的婚事再不能有过多牵扯。
她何时来到了宫里?还成了彩女?
云小主轻笑一声,命抬轿的往边上靠靠,一副让路的样子,气定神闲,“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裴二公子。听闻二公子当年为了救一个女子,连到手的婚事都不要了,传得可真是满城风雨,妾身在宫里都听说了,倒不知那女子后来如何了——可还安好?”她顿了一下,眼神冷了几分,“可还对得起当年的那份儿……情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