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直缠绵到天蒙蒙亮,才沉沉睡去。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宁芷睁开眼,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昨晚种种,脸一下子烧了起来。沈聿不在身边,她慌忙套好衣裳,刚系好衣带,门便被推开了。沈聿提着水进来,见她已经起身,脚步微微一顿。两人对视间,都有些赧然。
“我来……”宁芷迎上去要接水,不料腿下一软,竟单膝跪倒在地。
沈聿忙放下水桶过来扶她,顺势将她抱回榻上:“我已经好了,倒是你,今日别动,换我来服侍你。”
宁芷被他按着坐下,仰头看他:“店家说,今晚还有灯会。”
沈聿见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笑道:“今日不走,我跟店家说过了,只是结账还得你来。”
宁芷高兴起来:“我有钱,住多少天都行。”
沈聿低头,伸手将颈间那枚玉坠取下,轻轻系在她颈上。玉坠贴着锁骨,还带着他体温的余热。
宁芷一怔:“这是夫人的遗物,还是你戴着吧。”
沈聿替她理好衣领,看着她:“虽不能明媒正娶,但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妻子。这玉坠,便当作聘礼。母亲在九泉之下,知道我终于娶了你,定然欢喜。”
宁芷泪水盈满眼眶,点了点头。
傍晚,两人再次牵手出门赏灯。转过主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空地上聚了许多人,正在放天灯。一盏盏天灯缓缓升空,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浮成一片星星点点的光河。
宁芷望着那些灯,眼睛亮了:“我们也去放吧。”
“好。”沈聿笑着看她。
他们很快便装好了一只天灯。旁边的人折腾了半天怎么也放不起来,他们的灯却稳稳升空,越飞越快,越飞越高。那盏灯在夜空中闪着微光,像一颗低垂的星。
沈聿转头看向身旁的女子,她正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轻轻翕动,不知在默念什么。但他知道,她的祈祷里一定有他。
他也学她的样子,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回到客栈,掩上房门,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两人又缠吻在一起,她被他的气息裹着,整个人晕眩而滚烫。他吻得时而温柔、时而用力。宁芷抚着他的背,他瘦了不少,可脊背仍是结实的。
“背上是什么伤?”她喘息着问。
沈聿一边吻,一边含混道:“西南那回受的刀伤。后来我爹来了,就那次差点打死我,老头子气坏了,下了死手。”
后一句带了笑意,显然他早已不在意了。那条长长的疤痕斜贯在他背上,她指尖轻轻描过那道隆起的痕迹,能想象那该是怎样的凶险。他身上每一道伤她都见过,可手指比眼睛更让人心惊。
“怎么了?”沈聿尝到了她脸上咸涩的泪,停下来问。他正不上不下,此刻一停,简直煎熬,却还是忍住了,轻声问:“疼不疼?”
宁芷摇头:“不疼。”她揽住他的脖子,翻身过来。沈聿由着她,顺势倒在榻上。宁芷俯下身,看着他,手抚上他眉间的伤痕。
沈聿轻声道:“我破相了,很丑,是不是?”他从不在意相貌,可被她这样看着,竟忍不住想侧过脸去。
宁芷微微一笑:“不,很好看。”说罢,她轻轻吻上他的眉间,吻他的每一道伤痕。
沈聿抬手掩住眼睛,喉结上下滚动,发出粗重的喘息。过了许久,他察觉到什么,撑起身一把将她捞进怀里,低头一看,她脸上已满是泪水。
沈聿替她拭去泪痕:“傻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宁芷伏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绝望,她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留住他。
沈聿心有所感,什么也不再说,低头吻她。这一回,他从她额头吻到眼角,吻到鼻尖,吻到嘴唇,极尽温柔。宁芷渐渐忘了哭,被他带着沉沦进去,在黑暗中与他一同陷落。
第二日,再不上路就说不过去了。宁芷终于松了回口,让沈聿来赶车。一路不紧不慢,到下一个镇时天已擦黑。宁芷炖药,沈聿收拾行囊,及至躺下,已是夜深。
宁芷依偎在他臂弯里,两人说起年少时的旧事。宁芷惊讶:“你是从那年上元节开始喜欢我,这么早么?”
沈聿道:“或许更早,只是我没弄清自己的心意。”
宁芷道:“那和你拒婚的时候也没差多久,为什么就……”
沈聿忙打断她:“能不说拒婚两个字吗?这辈子我都绕不开这两个字了。一失足成千古恨,果然不假。”
宁芷在他怀里笑得肩膀发抖,边笑边说:“对,这辈子你都绕不开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他忽然发觉怀里的人没了声息。低头一看,宁芷已经睡着了,长睫低垂,呼吸均匀而绵长。月色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她脸上,像笼了一层薄薄的纱。她比初遇时褪去了少女的青涩,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和从容。
沈聿静静地看着她,心里软得不像话。片刻后,他轻轻挥灭烛火,将她往怀里拢了拢,相拥而眠。
夜半,他又在一片杀声和血光中醒了过来。心跳如雷,冷汗浸透了后背。一只手轻轻地覆在他胸口,一下一下抚着。
“又吵醒你了?”
宁芷问:“以前在江北的时候,也一直这样?”
沈聿安抚地握住她的手:“以前有时睡得不安稳,但不会醒。”
“我在药里加了足量的安神药,可你心病不除,再多的药也没用。”
沈聿沉默了一会儿,道:“我老是在想,有没有更好的法子……能保住他们。陈宛,还有那六千骑兵,都是精锐,就因为跟着我,一个都没剩。”
“你当时已经做了最有利的选择。”宁芷轻声道:“而且,你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可现在只有我活着。”
宁芷半撑起身看他,沈聿抬手遮住眼睛,她轻轻扳开他的手,借着月色,看到他眼底闪着水光。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该活着?”
沈聿没有否认。半晌,才哑声道:“大哥跟我说过,死容易,活着难。我当时不懂。后来死了太多人——我的父母,我的兄弟,我的战友……我总想着力挽狂澜,总想着还有机会。可到最后,我才发现,我什么也做不了。”
宁芷将头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轻声道:“你跳进江里的那一刻,已经死过一次了。前尘往事,都过去了,你不亏欠任何人。”
她抬起脸看他:“你的命是我救的。以后你要去做什么事,我管不了。可现在,我要你好好活着,不要想从前的事。”
沈聿低头看着她,半晌,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好,听你的,不想了。”
清晨,宁芷睁开眼睛,沈聿还在睡。她侧过身,细细端详他的眉眼,他的睫毛很长,此刻眉头舒展开来,毫无防备,依稀还是当年那个少年模样。她没有起身,就这样安静地躺着,静静地看着他,一直等到他醒来。
沈聿一睁眼便对上她的目光,怔
了一瞬,笑道:“看什么?”
“看你。”
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心:“昨夜不知何时就睡过去了,竟一觉到天亮。”
宁芷道:“放心,我没对你做什么,是你自己睡着的。”
沈聿失笑:“那敢情好。前些日子半夜醒了就再也睡不着,非得做些什么才成。”
宁芷笑道:“我已经想好了一个法子,保你半夜不醒。”
“什么法子?”
“到时候再说。”
两人驾车继续赶路,黄昏时到了下一个镇上。收拾妥当,宁芷便拉着他去了一家当地有名的馆子。沈聿看着桌上摆满的菜,问道:“还有钱吗?”
宁芷一边布筷一边道:“我把玉面桃花膏的方子卖了,五十两银子,够咱们宽宽裕裕到临安了。”
沈聿道:“我记得兄长指着这个什么膏挣钱。”
宁芷道:“他挣了那么多,也够了。还不能让咱们应个急?回头我再研究几个新方子,给他补回去便是了。”
吃完饭,两人在街上溜达了一圈,便回了客栈。一人炖药,一人收拾行囊,打水递布,默契得像在一起过了半辈子。
宁芷心想,若天下太平,他们真的能成为一对平凡夫妻,粗茶淡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该多么圆满。
睡前,宁芷点上安神香,又面朝窗外跪下来,端端正正拜了两拜。沈聿倚在床头看她,忍不住问:“这是做什么?”
宁芷回过头,一脸认真:“保你半夜不做噩梦。”
沈聿笑了:“这就是你说的好办法?”
宁芷郑重点头,起身坐到榻边抱住他,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这才刚开始。”
沈聿笑意更深,一手托住她的腰,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反客为主,吻得她喘不过气来。随后他将她拦腰抱起,轻轻放到榻上。两人翻云覆雨,一直到夜深才相拥沉沉睡去。果然一夜好眠,一直到清晨时分,被阳光和鸟叫声叫醒。
宁芷趴在他胸口,仰起脸,眼里带着几分得意:“我的办法如何?”
沈聿低头看她,笑意从眼底漫出来:“甚好。”
于是往后每日睡前必云雨一番。两人都是初尝情事,食髓知味,加上离别在即,更是日夜不愿分离。
直到有一日,沈聿忽然想起什么,顿时神色紧张,问道:“怎么没见你来月事?”
宁芷道:“还未到一月,我吃了药,不会有孕。”
沈聿追问:“什么药?对身体有没有害处?”
宁芷道:“避子汤,我自己配的,不会伤身。”
沈聿这才稍稍安心。果然没过几日,宁芷道自己来了月事,两人才停了睡前这一仪式。宁芷本做好了沈聿被噩梦惊醒的准备,没想到他仍是一夜安眠。
次日清晨,她高兴道:“你看,果然管用。”
沈聿笑着摇头:“我头一回知道,有人拿这种事治病,还当真治好了。”
宁芷道:“兵法有云,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你那噩梦是日积月累的顽疾,寻常法子治不了,我便给它来一招出其不意。它料不到我会用这一手,自然就败了。”
沈聿挑眉笑道:“你如今治病都用上兵法了。所以,你这是拿我来试你的兵法?”
宁芷笑着抱住他:“何止是试,我可是连主帅都拿下了。这一招,叫擒贼先擒王。”
沈聿笑出声来,低头抵住她的额头:“主帅既已被擒,这辈子便不打算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