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渐盛,宋杳独自绕过长廊,穿过竹径,抬手推开后院那扇木栅小门。入目是一方单独辟开的山斋小院,青石板覆着薄苔,一隅小池淌着山泉。

    她无心赏景,撑着身子踱步走到池旁。脚踝虽敷了乳香,皮肉底下,仍阵阵泛着痒意。

    泉水映出宋杳侧脸,风掠水面,倒影晃了两晃,才慢慢定住。

    她望着池中影子瞧得出神,一时竟没认出是自己。泪点了点水面,荡起圈圈波纹,水里人即刻碎成虚影往外漾去。

    远处山坡梨花被风卷落,盖在宋杳身上,像天上人撒的纸钱。

    她放任自己片刻的软弱,指腹轻抚过池中人的眼角。

    掌心包扎的伤口浸了凉水,白布边缘晕开淡红水痕。刺骨的凉意一激,收束她翻涌的情绪,只剩实打实的痛感,清清楚楚落在感知里。

    无声哭过一场后,宋杳飞快拭去脸上泪痕,抖落满身零落梨花,挺直身子站起。

    她抬手,吃力试着攥起拳头,白布当即被鲜血浸透。

    宋杳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闷哼两句,正要转身回房,一扭头,猝不及防和不知何时立在身后的孟槐安四目相对。

    那双带有疼惜与不忍的眼,她没勇气停留,只将余光徐徐扫在孟槐安紧握食盒的指间。

    宋杳下意识缩回手,慌忙将渗血的手心往身后藏,勉强扯出一声干笑:“槐…槐安,这么巧,你也来散步?”

    “我来看你。”孟槐安将食盒搁在桌上,向她走近,他接过宋杳身子搂在怀中,声音带着浓重的愧意,“阿杳,对不起,我…”

    山崖口没说出的歉意,此刻重新落回耳畔。

    宋杳鼻尖一酸,慌里慌神别开脸,直朝青石台面走去,扯开话题:“是,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她甩甩两只捆得跟萝卜似的胳膊,眼神点点桌面,“只是要辛苦槐安亲自喂我了。”

    孟槐安心事重重转身,看着宋杳一副急不可耐样,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

    他端起还冒着蒸蒸热气的碗盏,把晾温的饭菜小心送进宋杳口中。

    “是你做的吗?”

    孟槐安边点过头,边抬起手背替宋杳擦下嘴角饭粒,老气横秋叮嘱:“玉儿说皮肉伤,稍加调养无大碍,可若不肯好好吃饭…”

    说到此,孟槐安竟蹙眉严肃起来:“那便想好也不能好。”

    “这不是在吃吗?”宋杳嗔怪一句,一口接一口将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含糊其辞道,“殿下亲手做的,果然好吃!”

    孟槐安被哄得嘴角上翘,复又想起宋杳坠崖惊险遭遇,眼神转瞬晦暗下去。

    “明日,我送你回江南。”

    宋杳囫囵咽下饭菜,哽得呛出泪,借咳嗽间隙若无其事插了一句:“什么,岭南?啊,那是得快些喊霜降收拾行李,不过那孩子手给拽脱臼了,我还是…”

    “不是岭南,江南。”

    宋杳就势喝下孟槐安扇凉的茶水,瞪大双眼举起两臂,敲着脑袋恍然大悟:

    “也对也对,封城没抓着嗜血莲背后的人,还闹得声势浩大。眼下你一举一动都被盯着,好不容易把朱长史打发掉,我们是该走远点。”

    她歪过头真思量起来:“只是走之前我还想见见阿粟,这次多亏了她。唉,下回留个心眼,可不能再被迷晕。我特意寻玉儿要了许多药备身上,好在霜降那丫头有先见之明,武没白练。”

    孟槐安截断她的絮叨,坦白直言:“我已修书宋大人。”

    宋杳仍揣着明白装糊涂,若有所思道:“听媚堂姐姐说宫里出了事?还好陛下与陆大人有惊无险,眼下借爹爹人手补暗卫的缺也是好的。对了,沈将军那边怎么说?”

    “阿杳,听话,回江南。”

    宋杳嘴里含着的半句没说完的话,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她唇齿紧咬,磨得咯吱作响。

    这种沉默让她装不下去了。

    嗓间一噎,怎么也吞不下那口气,她佯怒丢下两字:

    “不回。”

    空气静置,宋杳偏过身,不再搭理眼前人,唯有耐不住的肩膀不争气抖动起来。

    孟槐安一早料到她会如此回答,没注意她的神色,态度依旧坚定:“这是最好的…”

    “我是你的累赘吗?孟槐安。”

    此话出,孟槐安心一揪,眼瞅着宋杳垂下的脑袋,他迫切撕掉那些刻意冷漠的伪装,半跪下身环住她急言:

    “当然不是!”

    宋杳咬死下唇,可憋不住的泪还是滴滴砸在孟槐安手背。

    一路走来,她从没像现在这样失态过。

    还没来得及说出下半句质问,孟槐安整个身子已然贴上,搂紧她。

    他用侧脸轻蹭过宋杳滚烫的热泪,视如珍宝地吻入唇间,而后托住宋杳脑袋,腰身收力,将她整个人紧紧拢在怀里不放。

    待她止住抽噎后,才忏悔地频频絮语:“对不起,都怪我,我只是太害怕再失去你。”

    宋杳缩在孟槐安怀中,将头悬得更低,吸着鼻子,嗓音模糊地说:“那…”

    “不走,哪也不去。”

    “爹爹…”

    “我再写信。”

    宋杳红着的眼这才抬起,她费力从裹牢的白布中挣出几根手指,擦过孟槐安面颊的细痕。

    指尖磕到疤痕浅浅的棱,昨晚崖上的绝境,仿佛就抵在指下。她指尖微颤,只虚贴着,不敢稍用力。

    最终,宋杳问出心里最在意的那句:

    “很疼,是不是?”

    孟槐安接过她同样疤痕交加的手,爱惜地护在掌心。他眼神探进她泛红湿润的眼底,小院落梨簌簌,世间仿佛只剩眼前人。

    他没答,只俯身先碰了碰她还带着伤的手背,再抬眼,不见宋杳抗拒后,视线落向她的唇。

    寒柏香带着劫后余生的克制,寸寸靠近。

    “砰——”

    竹林假山深处不合时宜地摔出五人。

    “罪过罪过,我都说了让你们别挤我!”尚无衍揉着腰冲身后四人责备。

    宋杳又惊又吓,羞得躲在孟槐安身后,不知做何言语。

    孟槐安起身挡住怀里人,脸阴得能吃了地上五人。

    “我们,其实,什么都没看到。”裴蘅后怕地搓搓手,顺道推了尚无衍一把。

    尚无衍赶忙接话:“对对对,我们根本没看到你俩在亲嘴。”

    四人登时呆若木鸡,僵硬转过脖子,齐刷刷扭过头看向尚无衍。

    裴蘅气得咬牙切齿拧在尚无衍大腿根,讪笑几声:“哎呀,玉儿,是玉儿这孩子寻不到宋小姐,医者关心病人嘛,在所难免、在所难免。”

    眼见孟槐安脸色愈发难看,裴蘅赶忙起身,

    边解释边后退:“当然我们也实在关心宋小姐的身体状况,所以…所以告辞,先走一步了。”

    五人一同转身,刚抬脚。

    “过来。”

    “我看就没有这个必要了吧。”

    “五姐…”

    裴蘅一个箭步回头,端坐在石凳上,寒暄招呼几人:“不过话说回来,我们是该好好坐下聊聊接下来的打算,来来来,上哪去你们!一点眼力劲没有!”

    “沈将军那边如何?”孟槐安懒得斜眼看他,自然牵过宋杳冰凉的手,两手在桌下偷偷贴近捂热,而桌上人仍面不改色问话。

    谈及正事,几人着忙抿回唇敛容。

    祁玉端坐一旁,把玩手中杯盏,神色不苟言笑:“沈氏多年积劳成疾,已然落下顽疾,回天乏术。沈梦我倒可一试,不算难事。

    他沉默思索良久,陶瓷茶盏在掌心来回摩擦,指腹蹭过冰凉盏壁,才缓慢补上一句:“药材姓朱的已派人送来,只是还缺几味药引。”

    “缺什么记下,我让人替你寻来。”孟槐安并未听出祁玉的言外之意,只当他是真诊治遇上阻滞。

    祁玉抬眼望他,语气平静,不带半分推诿:“旁人去我放心不下。我素来通毒理,药引自然也得去那毒瘴地取。”

    孟槐安正吩咐裴蘅记药材,话音卡在喉间,略一沉吟,方才幡然醒悟,沉默着看向祁玉。

    “毒瘴地,莫非岭南?”宋杳惊诧之余忙扭头看向孟槐安,刚不过是随口岔开话题胡诌的去处,此刻竟被实打实摆到台面上。

    祁玉颔首,看向孟槐安,笑意浅淡,藏着几分怅然:“只是不知姨母,还能否认得我。”

    桌旁众人尽面露难色,就连不甚知晓内里纠葛的宋杳,也嗅出这其中的重重牵绊。

    “好。”孟槐安沉重应下一字,眼睫微垂,语气略带艰涩,“这本也是我正要交代的大事。”

    “过了终南山,我们便要兵分两路。”孟槐安将周遭一张张落寞神色尽收眼底,硬下心肠,“一队赴岭南,一队往青城山。”

    此话出,桌上顿时陷入僵局,谁也不愿先开口抉择,去选那条离别之路。

    祁玉率先打破这份沉滞,神色泰然,坦然开口道:“那便由我送沈将军一家前往岭南,请姨母出山。只是还有一件事,霜降妹妹左臂伤势沉重脱臼未愈,我想将她一并带去岭南,交由姨母诊治。”

    他看向宋杳,语气带着歉意:“抱歉,要让嫂嫂忍痛,暂时同妹妹分别了。”

    霜降显然不知这临时安排,她急得脸色通红,挽起宋杳却盯着祁玉不肯眨眼,焦灼又无措。

    宋杳接不上话,心里泛起一阵苦直往嘴里溢。

    她目光先落向身侧的霜降,看到她与祁玉之间无声胶着的对视后,昨夜崖口绝境,祁玉不顾一切奔来的模样猝然浮上脑海。

    回想这一路行来二人悄然靠近的种种瞬间,许多事霎时在心底豁然明了。

    她竟傻得一直没发觉,心尖剌破点口,酸溜溜的疼。

    “去吧。”这话她是朝霜降说的。

    明知这丫头为了她还是会不管不顾留下,倒不如由她亲手斩断不舍,替她做了这个残忍却稳妥的决定,免她两难。

    队伍划分明显,以祁玉与孟槐安为首,抉择丢给剩下三人,沉甸甸的离绪又重了几分。

    谁也不肯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