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原来我在假追妻火葬场啊 > 80. 三个火葬场
    王俅再怎么令人恶心,当年也是好好读过书的。当年他读书的时候,最厌烦的就是夫子父亲的随地大小考。

    也许这就是“祖宗传承”吧,当年不喜欢上游香火考试的男孩,如今也对下游香火的学业关心备至、情到深处,考得乐此不疲。

    镜光和裴宜和就在角落里,从蹲身慢慢变成了安静的盘膝而坐,等待王俅时而严厉呵斥、时而短促赞许的考试结束。

    日光一点点西斜下去,午时圆圆滚滚的太阳似乎也在王俅这漫长的考校中失去了气力,逐渐在窗户的阻拦下变成了扁扁斜斜的一条条,在王俅手中的圣人之道上留下显眼的高光。

    看着次子的功课也差不多了,王俅“啪嗒”一下,合上了孔孟之言上的道道金光。

    “倒不算是酒囊饭袋。”

    “听你的夫子说过,这半年你也算是悬梁刻骨,如此明年的春闱倒也有一战之力。为了你的学业,父亲即使再忙也时时督促,须行啊,你一定不要让父亲、让王家的列祖列宗失望啊!”

    王俅让次子站到他的身边,拍了拍少男纤细但能握笔科举的手臂,满是希冀与期待。

    甚至还有一丝惋惜:

    “都说兄弟齐心才能家族兴旺,家里的男儿,一定要好好教育,才能为祖宗争光。无论是你还是你兄长,我都是寄予厚望啊。如今见到你即将成才,有望明年成为天子门生,为父的心,真是熨帖啊!”

    “只是可惜,如今我王俅这一脉,也只有你们兄弟两个支撑门庭,到底是单薄了些。”

    “若是你们再多几个兄弟,届时须为继承爵位简在帝心,其他弟弟们科举入朝、榜上有名,那更是为父的幸事啊!”

    还想有孩子被你祸祸吗?想得真美!

    裴宜和坐在不算冰凉的地上,对王俅悄悄翻了个不符合礼仪的大白眼。

    当年王俅就想多生几个孩子,在她劫后余生过后,王俅就不愿亲近裴宜和与陈金珠了。

    他一边急着开枝散叶,一边又人模狗样地维持“不重女色、敬爱发妻、敬重裴氏女”的形象,私下养了不少通房丫鬟。

    见这些姑娘们数年无所出,王俅便张罗着要打发走。最后还是裴宜和与陈金珠看着女人们可怜,额外给了不少银钱,还让其中几个无家可归的女人们去裴家的别庄安静生活了。

    “做尽了缺德事,还想要孩子?真真是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裴宜和无数次和陈金珠痛骂。

    这一会儿,被裴宜和无数次鄙夷痛恨的王俅又开始了老生常谈的遗憾,只不过被言笑晏晏的长子王须为接住了话茬:

    “父亲说的是,家和万事兴。待儿子明年春天成亲,定会好好为王家开枝散叶、延续香火,让父亲尽享天伦之乐。”

    “好啊,好!”王俅高兴地痛饮一盏温茶。

    书房里没有小厮下人,王须行很有眼色,为王俅添上了新的茶水。王俅满意地又牛饮几口,顺手把古朴大气的茶杯磕在桌上,嘴里不忘细细叮嘱长子:

    “延续香火的事情自然是重要。看看庄家,人丁兴旺,那才是真正的富贵盛景啊!不似当年的裴家,主支旁支加起来也就那些主子们,要我说,也是时也命也!”

    说就说,怎么还拉踩呢?

    镜光皱眉,担忧地向裴宜和的方向转过脑袋,只看见裴宜和对她轻轻摇头,暗示自己不会生气。

    再困难绝望的时刻都过去了,就现在王俅这些话,于她而言,也不过是早已结痂的伤疤上再来上一道伤口,也不是不能忍。

    一头钻进富贵眼的王俅丝毫不在意裴家的人丁是为何稀少的——正如当年太宗也不想回忆裴家一门在战场上的马革裹尸。

    将士沙场魂无返,君王天京乐冲天。

    王俅言辞切切,一点一点为好大儿提点:

    “但你要记好,无论以后找多少女人,庄家姑娘都要安抚好。她身后的贞国公府倒是简在帝心。今年又引得陛下龙颜大悦,说要新年亲自赐福呢。这样的岳家,你可是万万不能得罪。”

    “记住,外面的女人,说弃就弃了,没什么可惜的。至少,若是庄家不倒,你就不能拂了庄姑娘的心意。”

    “——但话说回来,外面的女人留下的孩子,可是极为重要的。咱们王家,需要子嗣传承。”

    王须为在一旁连连称是,向父亲郑重保证,他不会辜负父亲的期望。就算是演戏,也会在庄家面前做足了好女婿的姿态。

    庄婵娟是他早就挑好的、对自己有情谊的纽带,他真正想投入的,还是当今贞国公、他的未来岳丈庄泊的怀抱啊!

    镜光对这一串非人之语倒是早有心理准备:

    关于莳雨的“火葬场”,王须为这个伪君子什么黑心烂肺的事情做不出来?

    倒是裴宜和微微蹙眉。

    她一直以为长子和婵娟两情相悦、情意绵绵,当初就算自己不同意,王须为也跪在母亲面前,求求她理解“相思不得”的孩子。

    这些年,早过加冠的长子在外游学,没有带回来一位红颜知己。所以裴宜和就算怨恨庄家,也舍不得让泣涕涟涟的长子孤单神伤。

    但眼下他们说的是什么东西?

    裴宜和的眉间越皱越深。

    怎么王俅口中的长子求娶婵娟,倒像是不折不扣的算计?

    亲生骨肉过往岁月里用眼泪和乞求罩在裴宜和面前的绚烂遮掩布,逐渐一点一点变得透明,透明到裴宜和无比清晰地看清王家的当家人和继承人清晰的面容。

    有点熟悉,更加陌生;

    八分算计,十分狰狞。

    这样的王须为,是她记忆中的“有情有义只不过懦弱有余”的长子吗?

    他到底,对自己隐瞒了多少秘密?

    如果他真的做下了自己无法饶恕的事情……那又会是什么呢?

    裴宜和抖如筛糠,冷汗细细密密。

    疑惑像潮水、像暴风,瞬间席卷了裴宜和,将她这个自认为也算是经历过狂风暴雨的小小人影,湿透又风干。

    外面的阳光无法为她带来一丝一毫的温暖,她就在那风暴的中心,孤独徘徊,往复循环,任由预感中风浪冲袭而来。

    “母亲……”

    狂风巨浪之中,裴宜和似乎听到了一句轻轻的耳语。

    温热的气息带着秋日干爽甜美的桂花香气,冲散了裴宜和身上那股夹杂着疑惑、不安和恐惧的潮气通通吹散。

    恍惚之间,她似乎看见了,片片秋桂芳香之上,晴空一鹤排云上的诗情碧霄。(注)

    裴宜和无言,只是攥紧了一边担忧的镜光的手。

    她撑得住。

    .

    王俅和王须为两个指点江山,一股爹味;

    一边的须行也没有让他们的话头落地,见缝插针附和父兄的说辞,还时不时在王俅的前左右添茶倒水、“虚心请教”。

    “今日你这小子倒是殷勤。”王俅惬意地眯缝着眼,享受儿子的“孝敬”。

    “只可惜目前咱家的爵位只有一个,你长兄能承袭爵位,你就要在科举上多下苦功了。”

    “不过也不是大问题。”

    即使到了中年,皮相也不算糟糕的王俅又开始抚摸引以为傲的美髯了。

    他颇为自得:“父亲对你也不是没有打算。等你大哥拿到陛下当年许诺的好处,再和贞国公家结亲,你考出个好成绩,咱们家也不是不能一门双……”

    “父亲是时候为你二姐挑选合适的夫君了,只不过现在还难以定下人选。有了姻亲的帮助,王家只会如虎添翼、更上一层楼。”

    二姐?

    王须行不知道二姐姐在哪个方向,但他知道,早就把他指挥得团团转的二姐,正在书房某个隐秘的角落,偷偷盯着他呢。

    (镜光:我会永远注视你,永远——)

    (眼睛)(眼睛)(眼睛)

    王俅自然是不知道书房居然还有“外人”。

    在他看来,他好吃好喝养镜光那么多年,他是镜光的父亲,那镜光自然就要像镜昭一样,全身心地回报于他,那才叫做“孝道”!

    (虽然实际上养育镜光长大的根本就不是他)

    在他的价值观里,女孩的一切,自然是要为家族奉献的。

    至于男孩?

    他们就是“家族”本身啊!只要等着被给出一点甜头的女孩无私奉献就好了呀!

    明知二姐姐就在某一处暗中观察,王须行听着王俅的话真可谓是如芒刺背。以前父亲也不是没说过类似的话,他觉得不妥,但也就过去了,没有多想。

    但今日,在姐姐面前,他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贪得无厌的吸血虫,啃食了姐姐的生命,还要继续奉承对此洋洋自得的罪魁祸首。

    太难受了!

    须行想到二姐姐的交代,看着眼前将“嫁女”当做“买卖”的父亲,心下一横,开始不断和父兄说好话。

    一边像是很赞同他们的观念,一边开始拐弯抹角地打听当年,有关大姐姐的故事。

    王俅不是没有多想,但镜昭的婚事可不是他的难言之隐,而是他向儿子们炫耀的胜利果实。他趴在镜昭的苦难之上敲骨吸髓,并很是骄傲地传授给眼前的大小男丁:

    “须行啊,以往父亲都只教导你孔孟之道。眼见你也长大了,为父还要教导你——绝不能心慈手软,不要有‘妇人之仁’。”

    “当年,你大姐姐的出嫁,全了陛下的爱女之心,也全了咱们的门庭。你以为你大哥这些年为什么出去游学?还不是为了陛下的面子?他躲了几年的风头,顺便看看外面的世界。”

    “而等到明年,陛下就会回报咱们家丰厚的赏赐和重要的官职!”

    王俅越发得意,“镜昭”这笔“交易”,于他而言,简直不要太划算:

    女儿就是为别人家养的,“卖”谁不是卖?卖给了皇家,真是赚大了呢。

    当着如鲠在喉的王须行的面,王俅哈哈大笑,不断拍着长子越发宽厚的青年的肩背,炫耀出一句让角落里的裴宜和一辈子都忘不了的锥心之语:

    “当年你大哥比你现在也没大几岁,却很是果决,第一个想到了让镜昭代替公主出嫁,比为父还要青出于蓝!既用好了镜昭,又演戏瞒过了你母亲!”

    ——“让镜昭替公主和亲的主意,还是他先提出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