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化妆间时，余颂已经开始后悔了。
他完全无法共情几分钟前的自己，为什么要答应这么离谱的事情。
这间化妆间是剧组男主的专用化妆间，不用和普通群演挤更衣室，拿到手的衣服也相对干净一些，还有专门的化妆师等着帮他做妆造。
他阴沉着脸换上衣服，又坐在化妆镜前，等着化妆师为他戴上那厚重的头套。
他今天就是来听脱口秀的！
怎么就……
他嫌弃扯了扯身上的透明薄纱料子，一层层裹在身上，哪里仙气飘飘了，他感觉自己就是个粽子。
他一个公司老板，穿着这么奇怪的衣服到处瞎逛。
那感觉真的很古怪，浑身都不自在。
化妆师帮他做好头发，往他脸上抹乳霜的时候，余颂没忍住偏了偏脑袋。
“这玩意是什么？”
化妆师笑着道：“余总，这个是防晒的，您的皮肤状态很好，五官也很完美，完全可以素颜上场。”
余颂克制地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赶紧的。”
早点结束吧，毁灭吧。
尽管整个过程，余颂都被淹在后悔和烦躁的情绪中，但等到妆造完毕，他看着镜子中那个陌生的自己时，难得感受到了新鲜感带来的活力。
但这种新鲜感只持续了一秒，他就萎了。
费了这么大功夫装扮上，还抹了什么防晒霜，厚厚地涂了一层，感觉脸上像是被糊了浆糊，还得戴着这闷热的头套，穿着这种怪异的服饰，也不能脱掉休息。
脚上穿着的靴子，也不知道被多少人穿过了，又脏又臭。
唉。
他怎么就答应了。
本来，他应该坐在导演旁边看完柳灵的表演，然后再回到脱口秀的录制棚里看脱口秀。
虽然那椅子坐上去不怎么舒服，但至少不需要穿这种衣服，跑到室外吹冷风，还有演员在台上给他提供情绪价值。
咔嚓！
洪萱从门口经过，两手捧着手机，手指飞快在上面打字。
“都看看，都看看，我的好大儿多帅。”
余颂，“……”
他扭头看向放在沙发上的衣服。
要不还是把自己的衣服换回来吧。
在他打算换回衣服的时候，一个脑袋冒了进来。
紧接着，银星整个人走了进来，站在他面前，“颂哥，你看，我换完衣服了，是不是挺好看的？”
余颂只觉得眼球似乎被冲击了下。
那只持续一秒钟就消失的新鲜感瞬间被激活，他的大脑受到外部刺激，这令他兴奋又有激情。
银星穿着月白色的宽袍大袖，腰带束出窄腰长腿的轮廓。
平日里那股懒散的少年气被发冠一收，竟显出几分清正的仙骨来。
他眉眼清俊明朗，眼尾微微上扬，眉宇间满是澄澈鲜活的少年意气，桀骜朝气。
余颂瞳孔微微放大，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由衷赞叹道：“你穿这身衣服可真好看。”
银星灿然一笑，脸颊微红，伸手揽住余颂的肩膀，脑袋朝他倾斜过去，“颂哥，你也很帅。”
余颂看向镜子中。
银星比他高一些，搂着他肩膀时，与他亲昵站在一起。
他们都是古装扮相，里面那两个男人。
一个是桀骜少年郎，清雅绝尘，另一个冷峻疏离，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凌冽寒气。
恍惚间，镜子中倒映出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两个人。
……
群演有专门的大巴车。
余颂本来想自己开车，但银星却拒绝这个提议，拉着他跟群演们一起排队，等着坐大巴车。
他说，“穿上这身衣服，咱们就是普通群演，要和大家坐在一起，这样才有当群演的意义。”
余颂，“什么意义？你今天不是来赚钱的吗？自己的活儿不干，跑来当群演，你不要工资了？”
银星嘿嘿一笑，“当群演也有工资，我今天能赚双份。”
余颂，“……所以，这就是你撺掇我来当群演的理由？”
银星看他一眼，耳根变得通红。
“当时阿姨看上去挺生气的……而且，我也想看看你的古装扮相，你也看看我的，我没想到今天要见阿姨，脏兮兮的很不得体，刚才阿姨还夸我长得帅了。”
他说得磕磕绊绊，东扯西扯的。
余颂还是从中抓住了重点。
银星大概是想要给他妈留下一个好的印象，想在他妈面前刷好感度。
他想提醒银星，他妈不会在乎他交的朋友是什么身份，长什么样子，正常相处就行，不用太拘谨。
但看到银星这么局促不安的样子，他觉得有趣，起了逗弄的心思。
“你给她留好印象干什么？你难道还想入行当演员，提前拉点资源当做备用？”
银星被他的话惊到了，脸上红晕褪去，变得煞白，“我有正式工作了，我不想进娱乐圈的，我干嘛要这样……”
余颂忽然意识到，银星和他不一样，这种无端揣测，对他来说是一种严重冒犯。
他正要道歉。
却听银星小声说，“我想表现好一点，给她留一个好印象，那是因为她是你妈妈啊。”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撞了一下，余颂呼吸一滞。
因为那是你妈妈……
所以想表现好一点……
因为你。
因为你这个人。
不是余氏集团余总，也不是晨耀娱乐太子爷，而是他，余颂。
这种话如果是从其他人嘴里说出来的，那绝对是一种虚伪的吹捧。
但银星不是那样心口不一的人，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这带给他的震撼，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总之，有种心都酥了的感觉。
他在心里，把银星在‘朋友’的位置，又往前挪了一大截。
他看着银星那垂头丧气的样子，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看向他。
“你什么都不用做，她就很喜欢你了，刚才我们来的时候，她还让我带上点吃的给你，路上吃。”
真的很好哄。
顺毛捋。
银星又开心了，高高兴兴享受当群演的快乐，东张西望的，一刻都停不下来。
扯了扯他的袖子，“你这套衣服和我的不太一样，你这里还有银线滚边。”
他又拿起余颂腰间挂着的素白玉佩，“你腰上还有这个。”
余颂掂量了一下那像玉佩一样的玩意，“这是假的。”
银星低头指着自己的腰带，“你摸，我的腰带是这样的，这都抽丝了。”
余颂伸手去摸了摸，吐槽道：“质量很差。”
两人在群演中算是颜值很高的，很快就有人来搭话。
“你俩这颜值，都能演小角色了，怎么来当群演？”
银星已经演上了，“我俩没演技，也不太上镜，面试都被淘汰了，只能来当群演。”
那人惊讶道：“你俩长成这样，还不上镜？”
这话顿时吸引了其他
群演，女生们已经掏出手机拍照了，惊叹两人颜值。
旁边另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啧啧直摇头。
“还是年轻啊，那压根就不是上不上镜的问题，也不是演技的问题，你们看咱们这个男配角，那叫什么玉的，他有演技吗？他就是流量好，才能演男二的……”
对这一点，余颂十分赞同点点头，“他演技是挺烂的，哭戏很辣眼睛。”
那中年男人向他投来赞许的眼神。
银星赶紧捂住他的嘴，“你可别乱说话，谭玉粉丝群体量大，说不定剧组里就有。”
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小姑娘说，“放心说吧，我已经脱粉了。”
和她一起的女孩也一脸菜色，“他经常迟到，在剧组耍大牌，到他的戏份，三个小时能拍完的，总是会被拖到七八个小时，不拿我们群演当人啊。”
银星惊讶道：“他脾气这么差吗？”
说话间，他捂着余颂嘴的那只手，已经被余颂扯开。
他顺势将胳膊搭在余颂肩膀上，把他当成人形拐杖拄着。
余颂不适耸了耸肩，却没有甩开。
他们跟着群演上了大巴车，一个小时后，到达偏僻的小山村。
下车后，副导演带着他们来到一处瀑布悬崖边，让他们自己找个地方先在这里等着，主演们还没到。
银星完全是小孩子性情，刚下车就就拉着余颂在附近闲逛看风景。
他讲自己在乡下捉鱼的趣事，活灵活现的。
挽起裤脚，站在水里放轻脚步，一定要眼疾手快，两只手放在水里，迅速合拢，一抓一个准。
那些个老群演，还带了扑克牌，邀请他俩一起玩。
余颂没玩过，银星坐在他旁边教他。
等了两个小时，主演们才到场，但剧组设备还没准备好，他们这些群演只能继续等着。
时间过得飞快，等灯光组，轨道摄影机，航拍机器全部到位，天色已经暗了下去。
这场戏拍摄的是女主宗门祭天名场面。
柳灵一身繁复华丽的皎白流云仙袍，金纹刺绣遍布衣摆，层层叠叠的裙摆铺散，发髻高束，清冷仙容不染分毫烟火。
她孤立于万丈云台之巅，身后是数百肃立的仙门弟子。
群演们各自找好站位，导演拿着大喇叭喊着开拍，所有人都不说话了，立马进入状态。
余颂强忍住左右环顾的冲动，僵直着身子站在那不动。
在开拍前，其他群演给他传授了经验。
一旦导演喊开始，不需要做什么表情和动作，只需要跟着大部队挪动就行，尽量不要做些挠脸，抠耳朵之类的小动作。
虽然他们这些群演没什么镜头，但要是被镜头扫到，那就得重来一遍，浪费大家的时间。
第一遍，余颂站在那里没动。
“咔！”
第二遍，他跟着队伍走位。
“咔！”
第三遍……
“咔！”
余颂耐心告罄，脸色越发阴沉，周围的群演们也都窃窃私语。
群演群大概有七八十人，站在后面的根本看不清楚主演在干什么。
听前面的人说，大概是男二号谭玉的情绪一直不到位，爱人即将为了另一个男人而死，他哭不出来，只能一遍遍重来。
调整了下。
第四遍……
“咔。”
余颂终于忍无可忍，低声对银星说了句，“我去导演那看看什么情况。”
就大步朝着导演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