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灵第一次觉得钱这种东西竟然也能如此令人绝望。
十元挑战实在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
如果节目组出的题目是——如何优雅地在一个晚上花掉一百万。
那她现在至少能不假思索地给出三套方案。
比如买一幅正处于升值期的当代艺术家作品,兼顾收藏价值和资产配置。比如规划一趟顶奢环球邮轮,把钱花得漂漂亮亮,还能顺便打卡所有值得去的港口城市。
再不济,她还能夹带私货,给壁画修复所买几台一直舍不得换的高清扫描设备。
毕竟乌灵这辈子最大的消费难题,一向是“买哪个”,而不是“买不起”。
“不然......我们趁着天黑去泥桥镇偷鸡-吧?!”冥思苦想半天,乌灵提出了这个主意。
第一次没钱,乌灵这才体会到她妈咪说的那句,金钱最大的好处之一,就是能让人更轻松地保持体面和道德。
毕竟有钱的时候,不偷别人家的鸡是一件多么简单的事。想吃鸡,花钱买就是了。
可如今她只是一个兜里揣着十块钱,却要负责六个人晚饭的穷苦女人。
凭她跟泥桥镇村民们的交情,先偷——不,先借两只鸡,等节目录完再把钱送过去,应该也不至于被骂吧?
想到这里,乌灵甚至开始认真思考去“天天朝”哪户人家借两只鸡。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笑。
乌灵转头。
知野正看着她,唇角微微弯着,像是已经这样看了她一会儿。
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只是和她在一起,他的唇角便总是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你不用担心。我有办法。”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收住了笑。
可那小鹿般的双眼睛依旧望着她。清亮,柔软,像盛着一汪泉水。
乌灵与他对视了片刻,视线却不知不觉往下滑了一点。掠过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在他的唇上。
知野的唇很薄,唇形却生得漂亮,颜色也红。
看起来……很好亲的样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乌灵心口猛地一跳。
她飞快抬起眼,故作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那……你的办法是什么?”
“去青竹村。”知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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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栋破败的红砖房外,路几乎已经被杂草淹没。隔着半人高的院墙望进去,能看见几棵不知道什么时候长起来的树,枝叶乱蓬蓬地探出墙头。
知野蹲在门前开锁。锁芯年久生锈,钥匙插-进去拧了几次都纹丝不动。他低头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打开门锁。
“吱呀——”
沉重破旧的院门被推开。院子里早就看不出有人生活过的痕迹了。
野草漫过脚踝,各种植物挤得密密匝匝,几根藤蔓顺着墙壁一路攀上屋檐,和那栋老旧的红砖房长在了一起。
只有院子中-央留着一条勉强能走人的小径,像是偶尔有人回来收拾过。
小径尽头,屋檐下放着一只还算干净的大木箱。
除此之外,到处都是疯长的绿草。
乌灵从靠近这座院子开始,微微张着的嘴就没合上过。
太神奇了。
她从小见惯了有园丁打理的豪宅花园,后来去了黄沙市,见得最多的是荒漠里那些和黄沙融为一体的夯土房。
像眼前这样绿意盎然的红砖房,她还是第一次见。
不像废墟。
反倒像童话里藏在森林深处的女巫小屋。
乌灵好奇地四处打量,属于美术生的本能蠢蠢欲动,恨不得手边就有纸笔,能把这里画下来。
她探着身子四下打量时,知野已经先一步进了院子。他走到屋檐下,掀开那只大木箱,低头翻找起来。
身后久久没有动静,他回头看了一眼。
乌灵还站在那里,神情里明显带着惊讶。
这点惊讶落在知野眼里,却被理解成了嫌弃。
也是。
这么破的地方,谁第一次看见都会觉得嫌弃吧。
别说乌灵,就连跟着他们过来的节目组工作人员,刚才都愣了好几秒。
更何况——
连他自己都不喜欢这里。
知野垂下眼,继续翻箱子。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地方,他从出生起,一直住到了十四岁。
他对这里没有什么值得怀念的记忆。缺钱,挨欺负,父母去世以后漫长又灰暗的日子……
很多他已经不愿意再想起来的事情,都发生在这里。
如果可以,他其实一点都不想带乌灵来。
更不想让她看见这样的地方。
好像她只要站在这里多看一会儿,就能顺着这栋破旧的房子,看见他那些不体面的过去。
可十块钱要解决六个人的晚饭,是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答应了乌灵他会想办法,所以才会来老屋赌赌运气。
以前郭姨提过,闲下来的时候偶尔会回青竹村钓鱼。知野想着,她说不定会把鱼竿留在老屋。
事实证明,他运气不错。木箱里果然躺着鱼竿,还有拟饵、鱼线。
更让他惊喜的是,挖野菜的锄头和剪刀也都在。
知野蹲在那里检查了一遍装备。随后抬起头,目光扫过满院疯长的草木。
心里很快有了主意。
一个小时后。
乌灵抱着一只大竹篮站在小径上,脚边还放着另一只。
地上的竹篮里已经躺了两颗肥硕的春笋,还有一-大把刚挖出来的荠菜,嫩生生地堆在一起。
她怀里这只则还空着大半。
不远处,知野正穿梭在杂草和灌木间,伸手去够一棵棵小香椿树顶端的嫩芽。
他个子高,微微抬手就扯低了枝条,一只手握着树枝,另一只手飞快掐下顶端红绿相间的嫩芽,动作又快又准。
没几下,掌心就攒了一小把。
随后朝她走过来,全放进了竹篮里。
春天的傍晚其实算不上热,可知野忙前忙后一个小时,额前的碎发已经被薄汗微微打湿。
乌灵有些于心不忍。她这个所谓的小助手,全程好像就负责抱篮子。
于是知野再一次转身往草丛里走时,她也试探着跟了两步。才刚踩出小径——
“别过来。”知野立刻回过头。
乌灵停住。
“里面草太深,蚊虫多。”他说。
“还有癞蛤蟆。”
乌灵刚准备迈出去的脚,非常识时务地收了回来。
知野眼里似乎掠过一点笑。
“你就站这里,我摘好了拿给你。”
其实要不是节目组的镜头还跟着,他甚至想让乌灵直接找个地方坐着休息。她白天又是手转拉坯,又是给素坯彩绘,折腾了整整一天,肯定早就累了。
偏偏录节目,总不能一个人在那里忙,一个人坐着。到时候成片播出去,保不准又有人挑刺。所以知野最后给她安排的工作,就是抱篮子。
乌灵乖乖站回小径上,看着知野继续掐树梢上的嫩芽,好奇地问:
“这个也能吃?”
“嗯。这就是香椿。”知野把刚摘下来的嫩芽递给她。
“原来香椿长这样。”乌灵已然成了来春游的兴奋小学生。
她刚刚还体验了人生中第一次亲手挖春笋,还十分走运地挖出了一颗又高又大的。
足足比知野挖出来的那颗矮粗竹笋高出半截。
城里富养长大、又去了北方荒漠地工作的乌灵,第一次感受到了南方春天的生机勃勃、春意盎然。
什么都新鲜,什么都好玩。
于是问题也一个接一个。
“你把最上面的嫩芽都摘了,它不会长不高了吗?”
“不会。香椿是越摘越旺的类型。”知野抬手压下一根枝条。
“顶芽被掐掉以后,顶端优势减弱,侧芽反而更容易长出来。”
“你怎么在青竹村什么都懂?好厉害。”乌灵由衷感叹,“我虽然在生物书上学过顶端优势,但是放在现实生活中,还真不知道什么植物有这个特性。”
知野掐嫩芽的动作顿了一下。
“以前住过这里。”
“你和郭姨?”乌灵问。
“嗯。”
回答得很短。
乌灵敏锐地察觉到,从提起这栋房子开始,知野的话似乎就少了很多。
像是不太愿意聊这个房子有关的事情。
她忽然注意到他脸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小块灰。
知野又一次走过来往篮子里放香椿。
乌灵自然而然抬起手。
“你脸上——”
手指还没碰到他,知野却忽然偏过了脸。
躲开了她的手。
“躲什么?脸颊上有灰,我给你擦一下。”
知野还是垂着眼,睫毛被夕阳映得很长。
忙活了这么久,他身上早没了平日在镜头前那种干净的明星气质。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一截小臂线条紧实,肌肉微微绷起,额角还带着薄汗。
少年气未褪,身上却已经有了成熟男人的力量感,混在一起,莫名性感。
“我脏。”他说,神情隐忍中带着倔强。
偏开视线的时候,知野恰好看见了不远处斑驳的红砖墙。墙角有几道早就褪色的白色粉笔笔迹。
其中一个歪歪扭扭的“妈妈”,是他小时候,想妈妈时写上去的。
他不动声色地垂眸,心里却下起了细细密密的雨。
他知道,自己能引起乌灵的注意,多半是因为这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