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灵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是……十年前,河边那个少年?”她难以置信地问。
“是我。”知野看着她,黑眸深处仿佛有烈火燎原。
可那火烧起来的第一瞬间,竟不是欢喜,而是难堪。
这些年被他小心藏好、最不愿让人碰触的那部分自己,原来早在十年前,就已经被心上人看得一清二楚。
这让他产生了一种无所遁形的羞-耻和难堪。
他总觉得,乌灵喜欢的应该是现在这个知野——漂亮、温柔、会照顾人。是站在聚光灯下,永远得体的大明星。
而不是十四岁那个瘦小瘦弱、嗓音难听,还总是偷偷想妈妈的小可怜。
她知道了这些以后,还会喜欢他吗?
大概不会了吧。
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应该知足的。乌灵已经喜欢过他了,哪怕只有这么短短一段时间,也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幸福。
他不应该这么贪心。可一想到乌灵马上就要不喜欢他了。
他心底忽然有个好大的洞,空荡荡的,让他好难过。
知野不敢看她的表情,心上人一个厌恶的眼神,大概都足够让他心碎。
下一秒。
一双手臂却忽然抱住了他。
知野整个人僵住。
乌灵抱得很紧。
那一瞬间,他心里竟不受控制地生出一点奢侈的期待。
期待她没有那么讨厌她,甚至......期待她会接纳他。
可那点欢喜才刚冒出头,就被一向自我厌弃的他压回了心底。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又骤然攥紧成拳,他甚至不敢抬手回抱她。
别想了,也许这只是一个安慰的拥抱。也许,这是她离开之前最后的拥抱。
知野垂着眼睛,安静地等待着她的宣判。
“我不知道你以前过得这么难。我真的很心疼你”
知野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我很庆幸那天去了河边,至少阴差阳错帮到了你。可是现在知道那个孩子是你,我又有点后悔。”
“后悔什么?”他嗓音有些发哑。
“后悔当时没再多帮你一点。我那时候应该留下你小姨的联系方式,后面再问问你转学怎么样了,有没有去更好的学校,还有没有人欺负你。”
知野彻底怔住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心疼那样糟糕的他?
过了很久,他才问:“你……不讨厌我吗?”
“我为什么要讨厌你?”乌灵有些讶异。
知野低下头,像是难以启齿似的,半晌才说:“我那时候……声音很难听。”
十四岁那年,他还没有开始抽条,身形瘦小,偏偏又赶上变声期,嗓音沙哑得厉害。
那时候的他不合群,又总是一副倔强的样子。班上那群人盯上他以后,他的声音和家庭,都成了他们取笑他的理由。
后来转去泥桥镇上学,不再有人欺负他。他心情好了,才慢慢长高,变声期也终于过去。那些难堪的日子像是被一起留在了青竹村。
所以这些年来,他很少想起十四岁的自己。
那是他人生里最狼狈、最不体面,也最不愿意让乌灵看见的模样。
“哪里难听了?”乌灵却笑了,“变声期的男孩子都是那样的。”
知野怔了一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他悄悄掐了自己一下,大-腿传来的疼意清晰得很。
不是梦。
乌灵真的没有嫌弃他。
“而且,”乌灵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只是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我一直觉得,那时候的你特别厉害。”
“那时候你才十四岁。明明自己已经过得那么辛苦了,还想着去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学校,每个月能给家里几百块钱,让你小姨轻松一点。”
“你很坚强,善良,懂事。”乌灵一字一句地说。
夕阳落在她身后,河面被照得粼粼发亮。
知野怔怔地望着她,只觉得心口也像被一束迟来的暖阳照亮,暖得发酸,让他不知所措。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于是只能慢慢移开视线,望向眼前的河岸。
河岸还是那条河岸,和十年前没有什么不同。
可知野记得,小时候住在青竹村时,他曾无数次沿着这里回家。
也曾无数次,在最灰暗绝望的时候,看着河水想,如果就这样跳下去,是不是一切都会结束。那时候,他失去了至亲,也受尽同学的欺负。放学回家的这条路,是他最不愿意走的一段路。
那些人会在河边捡泥巴砸他,会把书包全丢给他背,嘲笑他、推搡他,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取乐。
所以很多年里,河岸留给他的,只有恐惧、屈辱和绝望。
可现在,他又坐在了这里。
身边却是他最爱的人。
她陪着他,帮助他,不会再让他陷入那样的无尽深渊。
十年前,她站在这条河岸边,向十四岁的他伸出手。
十年后的今天,她又坐在同一个地方,认真地告诉他——
那个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回头去看的少年,其实很好。
他从来没有想过,在自己记忆里那么狼狈不堪的十四岁,落在乌灵眼里,竟然会是这样好的模样。
知野慢慢侧过脸,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无比眷恋的爱人。
乌灵又指了指他们身后的竹篮。那里装着今天刚摘下来的新鲜香椿、荠菜和春笋。
“而且你看。”
她弯起眼睛。
“以前那些困难也没有打倒你啊。你不但好好长大了,还把小时候学会的东西全拿来帮我完成十元大挑战了。”
“今天要是换成别的嘉宾跟我一组,谁能像你一样空手套白狼,搞回来这么多免费的好吃的?”
“所以——”
乌灵抬手摸-摸他的头发。
“十四岁的知野很好。”
“现在的知野也很好。”
知野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他的心口像是被温热柔软的糖浆慢慢裹住,甜意一点一点漫上来。
他望着她,漆黑的眼底一点点漫起柔软而炽热的爱意。
“这样的我……”他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期待,“你也会喜欢吗?”
“当然。”乌灵没有半点犹豫。
“十四岁的你,现在的你,我都喜欢。”
那一瞬间,积压许久的爱意轰然决堤,他再也忍不住,伸手把乌灵抱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脸埋进她温热的颈窝,鼻尖都是熟悉的桃子香。
方才胸口那个怎么也填不满
的洞,终于被她滚烫又柔软的喜欢,一点一点填满。
乌灵没有推他,只是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头发。
知野安静地埋在她肩头。
原来被看见、被接纳,是这样的感觉,幸福得让人几乎想要叹气。
他甚至觉得自己一下子变成了小孩、小狗,或者是一个只想每时每刻都黏着乌灵的怪物。
以前拍戏的时候,他其实不太明白,那些主角为什么会为了爱情患得患失,又哭又笑,像疯了一样。
喜欢一个人,真的有那么夸张吗?
直到今天,他才终于明白。
有。
就是有这么夸张。
欲-望尚且有出口,喜欢却没有,它日夜盘踞在心口,让人欢喜,让人酸涩,让人永远觉得不够。
知野抱着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怎么会这么喜欢她。
明明已经觉得不能再喜欢了。
可乌灵总有惊喜,让他一天比一天更喜欢她一点。
他忍不住收紧手臂,贴着她的耳侧,喃喃低语:
“乌灵,我好喜欢你。”
“好喜欢好喜欢。”
乌灵弯了弯眼睛说:“好,我接收到你的喜欢了。我也喜欢你。”
知野埋在她肩头,唇角一点一点弯了起来。
他曾经那么讨厌这条河岸。
可这一刻,他还在河岸边,但靠在最喜欢的人怀里,心里却从未有过这样安宁的感觉。
原来被人爱着,是这样的感觉。
好幸福。
好幸福。
一种不真实的幸福感将他紧紧包裹。
“为什么?”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
乌灵摸了摸他的头发:“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让我遇见你?”
“像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他甚至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比得过方越川,哪里又比得过楚樊。
明明有那么多人可以喜欢。她为什么偏偏喜欢他?
“我能给你什么呢?我真的想不明白。所以......”
“乌灵,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像是生怕自己表态不够,他抱着她的手臂不自觉收紧了一点。接着,他耳根微微发烫,却还是认真地补充:
“你想对我做什么……也都可以。”
闻言,乌灵从他怀里退出来一点,却没有完全退开。
“真的?什么都可以?”乌灵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漆黑的眸底像有暗流悄然旋起。
她看起来兴奋极了,嘴角勾着玩味的浅笑,眼底隐隐透出几分跃跃欲试的期待。
知野呼吸一滞。
两个人依旧离得很近。近到知野能看清她微微翘起的可爱睫毛,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拂过自己的脸。
河边忽然起了一阵风,水面漾开层层涟漪。
乌灵的发丝也被风吹起来,有几缕轻轻扫过知野的脸颊。
痒痒的,让他的心也跟着酥酥-痒痒的。
知野耳根慢慢红了。
乌灵还是没有其他动作,只噙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静静望着他。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乌灵,呼吸一点点变急促,心也跳得越来越快。
她是不是……想亲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