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楹似从冻结中清醒,脊背僵直地望向方洄。
“我冒不了那么大的险。”方洄松捻握着筷子,声音格外平静,“如今这样便好。”
陶楹的手缓缓从杯子上松开,勉力扯出一个笑容:“我已写信请教师父,兴许还有别的法子。”
方洄莞尔道:“治与不治都好,万般皆是命数,我不是贪生之人,此生能得你相守,一刻已经足够。”
陶楹的眉头渐渐舒展,静静看着她,眸光闪动。
江亦白的视线在两人间循了一圈,撇嘴叹道:“好一对浓情蜜意的保守夫妻,说的话都一样。”
方洄闻言,讶异地看了江亦白一眼,又望向陶楹。
陶楹并不否认,“这话我也说过。”
江亦白撇了撇嘴:“难怪你俩能过到一块去。”
方洄低头笑了。
江亦白挥扇轻扇了两下,幽幽望向虚空,“以毒攻毒,确实不是个十拿九稳的法子,旁的我也想不到了,随你们了。”
方洄朝他举杯:“无论如何,还是多谢你的好意。”
江亦白虚虚握拳与她碰了下,毫不客气道:“我不喝茶,过几日便是秋分,叫你夫君送我两坛亲酿的菊花酒便好。”
陶楹轻声开口:“嘴张晚了。”
江亦白登时坐直身子,眼珠子瞪着他,“你可是酿了六坛呢!都寄给晏老头了?!”
陶楹:“倒也不是,师父两坛,哥哥两坛,邹大哥一坛,仓木……”
听见陶牧的名字,抱胸立着的仓木朝这边望了望。
江亦白猛拍了下矮几,双目直瞪着陶楹,怒斥道:“好啊,他们都有,只将我撇了出来!”
方洄正埋头吃着,被他吓得一哆嗦,险些呛到。
陶楹见状,对江亦白道:“你轻些。”
方洄嘴里塞得满满的,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摆摆手,示意他二人继续。
江亦白目光不善地盯着陶楹:“我不管,我也要一坛。”
陶楹已经吃好,拿过巾帕擦了擦嘴,放下筷子,这才迎上他幽愤的视线,“都送出去了,再无多的。”
江亦白恨恨喷了喷鼻子,倏地扭过身子,盯着帷幔旁的仓木,“他一个小孩子,喝什么酒?”
仓木冷淡道:“我十八了,不是小孩。”
江亦白嘟着嘴吓唬:“你这身量谁看了不说是个孩子,不许喝酒!”
仓木站直身子,瞪着他道:“那是二少爷给我的,你休打它的主意!”
陶楹无奈摇了摇头,目光紧随埋头进食的方洄,放任二人斗嘴。
江亦白嘴角突然弯起来,放软声音哄诱道:“仓木美人,是不是牧哥哥喜欢喝酒你才跟着喝呀?这对习武之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不如将它送给……”
不待他说完,仓木“嗖”一声从窗子跃下去,只余纱帐轻轻晃荡,江亦白的脸马上垮了下来。
方洄一边吃一边注意二人的动向,忍不住笑了起来。
江亦白远远望着窗子,轻叹一声:“还是前两年有趣些,如今长大了,不好玩了。”
陶楹抿了口茶,悠然道:“谁叫你总是逗他。”
方洄酒足饭饱,终于放下筷子,视线在桌上逡巡一圈,沉思片刻,转头对江亦白道:“你若还想喝菊花酒,我可以给你酿。”
江亦白摇动蒲扇的手立时停下来,看向她的瞳孔微张。
陶楹也惊讶道:“你竟会酿酒?”
方洄点头:“幼时见奶……家人做过,想来步骤差不多。”
陶楹笑道:“这么说,我也想尝尝了。”
“不急。”方洄朝他笑了下,又转向江亦白,“江老板可感兴趣?”
眼见方洄笑眯眯的,江亦白摇扇的动作明显迟缓许多,狐疑道:“二夫人是有事相求吧。”
方洄哈哈一笑,没再掩藏:“我想来甘味斋帮忙。”
陶楹:“?”
江亦白:“……”
方洄忙解释:“不要工钱,教我做菜便可,嗯……蜜饯我也想学。”
江亦白谨慎道:“你这是打算……来我铺子当庖厨?”
方洄:“可以这么说。”
江亦白拧眉看向陶楹:“你娘子……这是要拜我为师?”
陶楹的目光中流露出欣赏:“以你的厨艺,这的确是个好法子。”
“你们两口子不会在跟我开玩笑吧?”江亦白视线在两人脸上来回流转,语气迟缓,“你竟然要让自己的娘子,在外面抛头露面?”
陶楹点头:“方洄想开个馆子。”
江亦白登时以扇遮面,整个人往后倾了些,眼睛半眯着打量二人。
却见陶楹面色如常,似是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方洄的目光中也满是恳切。
他犹疑半晌,终是撤下蒲扇,挥扇指着二人道:“昌都鲜有女子在外操持生意,亏你们想的出来。”
陶楹:“此事的确少有,却也不是做不得,沿海地区已有不少女子独自经营店铺。”
“你少时在外游历,自是见多识广,想法与寻常人不同。”江亦白难得有了些正色,打了个顿,又道,“只是我先提醒你,昌都民风闭塞,不比沿海,你娘子若想开店,不是容易的事。”
“这点你不必担心,”方洄面上毫无顾虑,“我自有法子。”
江亦白静瞧她半晌,徐徐凑近:“什么法子?”
方洄勾唇:“到时你便知道了。”
江亦白轻哼一声:“还卖关子。”
方洄灿笑着说回正题:“我的厨艺还差了些,眼下最紧要的是多学几道拿手菜,甘味斋生意这么好,不多我一个吧?”
江亦白听罢,登时骄矜起来,虚虚扭了扭脖子,“想来我甘味斋,可没那么容易。”
方洄:“你不是想喝菊花酒吗?我给你酿。”
江亦白舞着蒲扇想了想,“菊花酒自然要的,不过只是菊花酒……”
陶楹一直默默注视着他,见状,轻轻敲了敲桌子:“我瞧甘味斋的门口的楹联有些久了,若是江老板需要……”他拖长声音,适时顿了顿。
江亦白顿时面露精光,蒲扇也不舞了,视线直钉在他身上。
陶楹眼中含笑,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道:“那我便让哥哥……”
“需要,自然需要!”江亦白连忙凑近他,挥扇帮他扇了扇,又得寸进尺道,“何止是楹联,我甘味斋的牌匾也有些旧了,不如……让牧大哥一并重写
一份?”
陶楹轻笑:“这有何难?”
江亦白扇子一拍他的肩,“真是爽快!”
他又嘴弯眼笑地转向方洄:“二夫人,你是我甘味斋的人了!”
方洄忍不住对陶楹道:“我真想见见你这位大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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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个身材瘦小的年轻男子出现在甘味斋门前,抬眼朝头顶的三个大字瞧了瞧,深吸一口气,脚步轻快地走了进去。
江亦白正在柜台看账,甫一抬头,便瞧见这位头系赭色发带、身穿粗布麻衫的清秀男子。
他蒲扇悬在半空,嘴巴越张越大,直愣愣盯着眼前之人,一时说不出话。
方洄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衫,又将垂到肩头的发带抚到身后,挺直身子对江亦白道:“怎么样?我是不是雌雄莫辨?”
“你、你你你……”江亦白蒲扇直指着她,从柜台绕了出来,上下打量着方洄。
方洄前后转了转身子,向他展示自己的衣着,“陶楹给我置办的,还不错吧?”
江亦白来回瞧了一圈,这才站定,挥扇拍了两下胸脯,“你这娇小的身量,难为他寻来这身衣衫,还挺合身。”
方洄笑道:“裁缝连夜改的,可不容易呢,为了来你铺子上帮工,我可是将脑力都用尽了。”
江亦白躬下身子,注意到她嘴唇上两撇作假的胡须,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这才察觉竟是画出来的,他唇边泛起一个苦笑:“以陶楹给仓木做疤的水准,这可不是他的功力,定是偷懒了。”
方洄也摸了下,解释道:“这不怨他,他原本用头发做了条能以假乱真的,奈何我贴上痒,只能用毛笔将就了。”
因为她皮肤白,直接用墨过于突兀,陶楹还专门往里掺了些藤黄,将墨汁调暗。
方洄往后退了退,对江亦白眨眨眼睛:“瞧不出来是假的吧?”
江亦白“嗯”了声:“挺真的。”
方洄喜道:“我这样就不会被认出来了吧?别人见我只以为是个男子。”
“男子就算了。”江亦白挑眉,“你这身板,只会叫人以为是个少年。”
方洄想了想,“那我的胡子岂不是多余了?”
“嗯……”江亦白沉吟片刻才道,“可以留着,倒也不违和。”
方洄马上道:“那我们去厨房吧。”
“别急,你先去,待我换身衣裳。”江亦白抬手唤来一旁擦桌子的小伙计,吩咐道,“阿罗,这是咱们铺子里新来的帮工,你带她去楼上雅厨。”
“是,掌柜的。”阿罗忙将抹布丢到一边,匆忙走过来,“您要亲自教啊?”
江亦白“嗯”了声:“她笨手笨脚的,别惹恼了葛师傅,还是我自己来。”
“那您干嘛非要招个笨的。”阿罗念念叨叨,甫一瞧见方洄正脸,立时变了口风,“我的爷,这小兄弟真俊,掌柜的确定让他去后厨吗?怎么不留在堂屋?”
江亦白耐着性子听他咕噜完,毫不客气地在他脑袋上拍了下,慢条斯理道:“她若在堂屋,你便该被我撵走了。”
“哎呦,那可不成。”阿罗夸张地捂着脑袋,转头对方洄道,“小兄弟,快跟我来吧。”
方洄笑道:“有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