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回到昌都两人习惯性分房,方洄脸红耳热,折腾到半夜才睡,第二日便没起来。
当她困意正浓,白薇突然来报:“二夫人,你母亲来了。”
方洄听见这个名字,猛然从瞌睡中清醒,将脑袋甩过来问道:“她来干什么?”
“奴婢不知,只听说在前厅等着呢。”
方洄快速起身穿好衣服,一边梳头一边回想王氏最后一封信的内容,不过催她和陶楹尽快回来给方莜治病。
但如今方莜的病早该好了,都有力气派人刺杀她了,不知王氏此时登门又有何事。
梳洗完毕,方洄很快来到前厅,远远道:“母亲,你来了。”
王氏直直坐着,等她走近,才满脸冷然道:“你昨天回来的?”
方洄“嗯”了声,在她旁边坐下,见她面色不虞,便知是来兴师问罪的,没有多说什么,只等待她下一步发言。
果然,她刚落座,便听王氏满是不快道:“你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走了?我早让你回来你怎么不回来?我写那么多信你没看见吗?”
面对这连珠炮似的询问,方洄深吸一口气,好声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解释:“我跟陶楹当初是被乡民赶走的,闹的那么大,你又不是不知道。”
方洄如此冷静,反衬得王氏有些跋扈,她自己也感受到了,略显不自在,于是刻意放缓声调,一副苦口婆心:“他们赶的是陶楹,又不是你,你跟去那脏地方干嘛?万一有个好歹叫我跟你爹怎么活?”
“母亲,陶楹是我夫君,我怎么可能让他一个人去那种地方?再说了,就算我继续待在昌都,难道他们不会来赶我吗?”方洄的脑海中浮现方莜的脸,“他们最想赶走的就是我,一开始就希望我和陶楹都死在昌平。”
“你瞎说什么?什么死啊活的。”王氏只觉得她在说胡话,将两人分的很清,“是陶楹私藏病人又不是你,就算他们真来赶你也有我跟你爹护着,谁让你没商量一声就走了。”
护着她……方洄顿觉好笑,她被方莜千里追杀的时候,不知道这对爹娘在哪呢。
王氏说来说去都在责怪她未经同意就擅自去了疫区,驳了她的面子,让她失了做母亲的权威,所以耿耿于怀,方洄无奈道:“我走的仓促,没来得及知会你们,现在不是好好回来了?别担心了。”
“那是,你现在是想回来了,你姐姐染病的时候我让你跟陶楹回来你们怎么不回来?”王氏的气焰又燃了上来,越发咄咄逼人,“自己家就有郎中放着家人不管,一直耗在外县帮人家治病,那个时候你们回来能有人说你们什么?你也是,中间还回了趟陶家,就不能去瞧你姐姐一眼?再跟她不亲她也是你亲姐姐!”
“呵,亲姐姐?”方洄越发觉得这个词语讽刺,懒得再跟她维持表面母女情,将真相和盘托出,“我把她当亲姐姐她有把我当亲妹妹吗?有亲姐姐对亲妹妹追着杀的吗?且不说两县药方是通用的,放着疫所那么多病患不管回来救一个一直背地里害我的所谓亲姐姐,我是什么惊天雷霆大圣母?”
“你、你说什么?谁害你了?”王氏震惊了片刻,目光又重归犀利,满脸都是方洄在胡诌,转而反唇相讥,“她一个站都站不起来的人,能害你?我看你害她还差不多,这么多年你不是一直嫉妒家里人可怜她心疼她,趁我们不在的时候明里暗里欺负她吗?”
“我?”方洄一脸不敢置信,“我欺负她?我什么时候欺负过她?”
王氏冷哼一声,满脸鄙夷:“自小你的那些针线绣品碰都不让她碰一下,她一靠近你就大喊大叫,当我跟你爹不知道!外人面前知书达理的,捡着家里弱的欺负,你演的一手好戏。”
方洄的脑海中立刻复现原主的相关记忆,顿时为原主不平:“明明是她趁我不注意毁坏我的绣品在先,我跟你说了你又不信,非说是来福抓的,绣线也被她在炉子上烤的发脆易断,你们也不管,我没办法才让她离远些。”
方洄争辩时,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些话仿佛是原主借她的口说出来,她觉得自己方才的神情、语气、姿态,完全是一个受了委屈后苦苦向母亲辩解的渴望被相信的小姑娘,可怜又卑微。
王氏没有吭声,满眼漠然地审视着她,一副冷傲姿态,显然方洄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
沉默中,方洄只觉得眼前的脸慢慢与原主记忆中的脸重合,那张脸年轻了些,但溢出眼底的嫌恶如出一辙,看向自己时如同俯瞰一条蛆虫。
她终于与原主感同身受,体会到了什么叫求告无门,也很快明白过来,妄想在一个不爱自己的人面前求得公正,得到的只会是无休止的践踏,即便自己卑如蝼蚁,泼天汹涌的委屈在对方眼里也一文不值,即便自己扒开血淋淋的伤口给对方看,告诉她这是因她造成的,对方也不会表现出丝毫歉疚,反而还会嫌自己的伤口丑陋。
而这种事,原主经历了二十年。
方洄对改变王氏的观念再不抱一丝幻想,重新冷静下来,将方莜的所作所为道出:“你眼里的好女儿,借我月事不调,专门寻来会加重我病情的牵牛子,又设计让来福染上虱子,趁机与和它外形相似的南鹤虱调换,以此让来福身上沾上牵牛子粉,我与来福接触时便会吸入,时间久了,整个人会慢慢早衰而亡。”
“你、这……”王氏岿然不动的面色终于有些慌乱,“你在胡说什么?”
方洄没有理她,继续道:“牵牛子是她身边的赵妈妈找到新庄的一对夫妇种的,后来为销毁证据,她派赵妈妈专门拿了蛤/蟆瘟病患穿过的衣裳送给这对夫妇,想让他们染病而死,好在被陶楹及时找到,才不至于让整个村子都染上瘟疫。”
王氏满目惊慌地看着方洄,嘴唇微微颤抖着,却说不出话。
“陶楹将这对夫妇接到城郊庄子,为染病的男方医治,却被方莜暗中散布私藏疫者的消息,唆使乡民将他赶走,蛤/蟆瘟那会儿还是死症,她应该是想让陶楹和这夫妇二人都死在疫所,一举两得,死无对证,之后再慢慢对付我。”
“可惜的是瘟疫被清除了,阿寿醒了过来,我们也得到了她的罪证,她又派死士来昌平刺杀我,多亏了陶楹,我才逃过一劫。回途路上,她又命人在我们的马车外放了毒蛇,想趁我们深睡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我们咬死。此计不成,她又飞刀恫吓,妄图将真相隐藏。母亲,我那位好姐姐一直想至我于死地,我是九死一生才从昌平回来。”
“还有大婚那夜,我之所以服毒,也是她捏
造了陆允安的死讯,令我心灰意冷选择自戕。她心思歹毒,害我多年,不惜枉顾他人性命,母亲若是不信,我可当面与她对质。”
方洄顿了顿,下定结论:“你口中柔弱可怜的女儿,不过是一个心如蛇蝎的魔鬼。”
王氏显然被这桩桩件件的事吓住了,惊心动魄地听了半晌,才颤抖着声音道:“她可是你姐姐啊,你们是一家人,她怎么会、怎么会害你呢?”
方洄冷笑道:“恐怕我拿她当一家人,她从来没这么想过。我活到现在,全靠命大。”
“莜儿、莜儿怎么会害你呢?”王氏慢慢镇定下来,开始为方莜辩解,“她整天坐在轮椅上,路都没法走,怎么会害你?你瞎编的吧?”
方洄只道:“母亲,证据确凿。”
“那你肯定是弄错了,莜儿一向性情温厚,说话都轻声细语的,生怕吓着人。”王氏擅自揣测着,“你说的牵牛子那是什么东西?还派人刺杀你,她一个姑娘家怎么可能做这些?你别什么屎盆子都往她身上扣。”
方洄耐着性子解释:“牵牛子是一种毒药,她一直在偷偷给我下毒,四年前就开始了,所以我月事不调的症状才一直好不了。”
王氏反驳:“那是你一直想着陆允安整日哭哭啼啼的,病才没法好,这我能不知道?还有大婚那晚药也是你自己喝的,现在又怪上你姐姐了?”
方洄听罢,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尔后才道:“事到如今母亲还是不相信吗?那我便将证据呈交公堂了,让他们传唤方莜吧。”
王氏顿时炸起:“你交什么公堂?!那可是你姐姐,你要去告她啊?!”
方洄冷然道:“母亲不是不信吗?我只能这么办了。”
“你敢!”王氏恶声恶气,“你还嫌你自己的事闹得不够大?!还想去县衙招摇丢我们方家的脸!”
“我们方家?”方洄颇感好笑,“母亲,你张口闭口方家,这么多年你有把我当方家人吗?有把我当你女儿过吗?我事实证据都摆在面前你硬是不信,要我怎么办?继续坐着等着被方莜害死你来为我收尸吗?”
王氏被这话戳了心窝子,伸手指着方洄,双眼冒火:“好,你口口声声说莜儿害你,那你说,她有什么理由害你?!”
“理由?呵,她害我还需要理由吗?光是我能跑能跳她却只能靠轮椅生活,就够她气个半死了,还需要什么理由?我绣工又比她好,这由头不是显而易见?”
王氏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面露不屑道:“你说莜儿因为这点小事就要害你?她哪像你那么没心胸气阔?”
方洄一时语塞,沉默良久,她终于开口:“母亲,我在你心里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方洄感到原主似乎在透过她的嘴巴说话,她凑近王氏,直盯着她锐利的眼睛,想要看破她的内心,“我究竟做了什么让你如此不满?我从小不是一直很乖很听话吗?我不是一直在讨好你吗?为了不违背你的心意我甚至嫁给了自己不喜欢的男人,你对我还有什么不满?你为何总是对我有成见?”
“你……”
“岳母。”
一声清脆的声音传来,打断二人的交谈,方洄和王氏同时转头,陶楹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