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装改扮显然是穿帮了,几人便没理由继续满足江亦白的恶趣味,换回了原本的衣服。
有了最后的试探,显然是光天化日之下对方已无计可施,于几人而言反而是个安全的信号,他们于是舍弃小道,重新套了马车,很快进城。
一场疫病过后,昌都也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即使暮下掌灯时分,街上依旧人来人往,仓木与江亦白并排坐在车辕上,时刻观察周围的动向,方洄紧挨陶楹坐着,不时掀开帘子环望四周,虽对熟悉的街道有种踏实之感,尤不敢放松警惕。
白薇和晚樱也不时朝外张望,面上满是欣喜:“终于快到家了。”
不多时,马车在陶府停下,刘管家招呼一群仆从侍女来接,江亦白亲送几人进门,才改道回甘味斋。
方洄看着众人将行李运进屋子,拎着脏兮兮的阿贝贝,正思考放在何处,周妈妈突然快步上前福身道:“二夫人,二少爷让你去前厅呢,说是有几位耆老登门。”
方洄一脸惊诧:“我们回来的消息这么快就传出去了?”
周妈妈笑道:“他们早等着你们回来,自然一直暗地里打探着,二夫人换件衣裳快些来吧。”
方洄糊里糊涂应下,被这群人的突然造访打了个措手不及,风餐露宿了两日,她妆也没梳,脸也没洗,整个人脏兮兮的,实在不宜见人。
白薇闻言,赶紧上前为她梳洗打扮,晚樱也弯腰往箱子里寻能穿的衣裳,准备好放在一旁。
方洄被两个人团团围住,也帮不上什么忙,唯有脑筋跟着忙活,想着这群人这么着急上门,应当不是来赶他们的,更可能是为当初的行为致歉。
毕竟他二人当初离开昌都算是被这群人轰走的,陶楹却不计前嫌,在昌都疫病泛滥后多次送来药方助疫者脱离苦海,是该要谢。
从头到脚捯饬一通,主仆三人去了前厅,几位耆老一见她来俱是笑脸相迎,方洄也转换过表情,满脸微笑地面向众人。
眼前场景和她所想的相差无几,耆老们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将话题引向疫病,言辞间满是对陶楹夫妻二人奔赴疫区的夸赞,对当初的不愉快却只字不提,陶楹与方洄也含笑以待,与对方一同默契地维持这份体面。
“此番时疫横行,多亏侄儿、侄媳妇日夜钻研药方才救下全城乡民,如今昌平知县一纸文书上报,揽下治疫之功,天理何在?”一位白发老者话锋一转,颇为愤然。
“听说那知县已被提干,京城做官去了。为官者贪图升迁,竟罔顾实情,侄儿、侄媳妇莫怕,我等明日便约齐各乡老者,同去县衙陈情,定把你们的功劳补上。”
一石激起千层浪,几位老者兀自议论起来,言辞间皆是要为二人讨个公道。
陶楹淡然一笑,适时表明态度:“能治活众人,便是此方最大用处,功劳归属何须在意。”
方洄与他对视一眼,也大方笑道:“夫君说的是,功名都是身外之物,乡民能平安便好。”
一众耆老听罢,胸中不忿暂平,转而交头夸赞:“侄儿、侄媳妇小小年纪这般肚量,胸襟非凡人可比啊。”
“是啊,不比那昌平知县,你俩心藏万民,日后定有大福。”
……
方洄微笑点头,与陶楹一同收下各路赞扬,又态度乖巧地客套了一番,才将他们送走。
饶是已经经历过多次,方洄还是不习惯这种场面,一回到房间便觉得筋疲力竭。
她突然想到,若是日后要开饭馆,定然少不了这些应酬,她该如何应对?
虽然也能应付,但这种交际实在消耗精力,她本身就电量有限,得节省开支用到正地方。
思来想去,方洄觉得自己还是更适合缩在后厨与不会说话的瓜果蔬菜打交道,至于前台,她或许可以雇个专精此事的交际花。
思及此,她脑海中浮现了江亦白的面孔,内心的疲乏顿时消解很多。
若能将他拐来,倒是个好用的。
不过眼下还是要先解决方莜这个麻烦,否则开馆子恐怕也不得安生。
方洄在包袱里找出她一直小心收着的匣子,用钥匙打开,里面放着阿寿的口供、赵妈妈的画像,还有原主当初大量购买南鹤虱的药铺底方。
虽然她并不相信能在方家讨到什么公道,但证据确凿,方莜无论如何也该给原主一个交代。
方洄正盯着赵妈妈的画像遐想,白薇上前,告知她洗澡水已经放好,方洄收回心神,将证据重新锁好放进箱子。
洗完澡出来,她正坐在桌前擦头发,有人推门进来。
方洄扭头一看,是陶楹。
见她头发湿着,陶楹先将手中的陶罐放到桌上,转身关了窗子,才重新走近。
“我来吧。”知道凡是能自己做的事方洄一贯不喜欢让白薇、晚樱服侍,陶楹很自然地接过毛巾,为方洄擦拭,“刚煲好的羊肉汤,你尝尝。”
陶楹一进来她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早对眼前的陶罐虎视眈眈,甫一掀开盖子,汤底鲜香醇厚的味道更是扑面而来,勾的方洄直吞口水。
她凑上去闻了闻,除了微甘的中药香,似乎还有姜片的味道,她拿起调羹搅了搅,果然发现了姜的踪迹。
陶楹一边帮她擦头发,一边讲解道:“我放了生姜、当归和羊肉,炖了一个时辰,羊肉酥软易消化,此时喝正好温润肠胃。”
“好香啊。”方洄叹道。
她迅速为自己盛了碗,浅尝了口,肉汤入口清爽油润,还有淡淡药香,却丝毫没有羊肉的腥膻,想必是被姜片压住了。
想到陶楹说炖了一个时辰,方洄算了算时间,这才意识到:“这么说,你一回来就开始炖了?”
“嗯,厨房正好有食材。”
方洄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仰起脑袋绽放一个硕大的笑容:“当你娘子好幸福!”
方洄刚刚捧过汤碗,手指格外温热,渡到陶楹的脸上也尤其温软,陶楹擦头发的动作滞了下,似是完全没预想到她这个举动。
方洄摸完无知无觉地继续喝汤,陶楹垂首望着她,心尖却微微有些颤动,房间中虽萦绕着羊肉汤的味道,方洄身上的皂荚香气却莫名在他鼻端更胜一筹。
他抚摸着方洄乌黑的头发,拨动时觑到她柔软的青丝间若隐若现的后颈,白皙莹润好似一块璞玉,又因刚刚洗过澡,透着些红润。
陶楹不知不觉被吸引,本能地想要抬手触碰,却又在指尖即将挨到时,蜷起手指,默默将手收了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潮的起伏,继续为方洄轻柔擦拭发端,又寻来发油,为她细细涂抹。
方洄饱餐一顿,无比满足,酒足饭饱后才想起后悔,“这一陶罐羊汤下去,我得胖两斤吧?”
“你近日瘦了太多,胖些才好。”陶楹将发油合上,放回方洄的妆奁,又捞开头发,在她背上批了条干毛巾,这才在她身旁坐下。
方洄拉过头发闻了闻,发尾一股桂花香气,她不禁笑道:“你还帮我抹了发油,我自己都没涂过。”
“想来也是。”
方洄在疫所三个月,向来是一支木簪一别了事,看着便不是会花时间专门打理头发的人,全靠天生发质好。
“其实有时候我想把它剪了,”方洄将披散的头发向后拢了拢,即便现在没有完全梳开,长度也已经及腰,“洗头太麻烦了。”
她一直是个洗头困难患者,时常觉得满头蓬草酷似祖宗,隔一天便要伺候一次,不洗就油得人浑身难受,洗完还要吹干,吹完还要梳好,关键在洗、吹、梳的过程中还落叶一般往地上狂掉……所以一到夏天,她必定挥刀自断一截,甚至无数次幻想用刮胡刀将自己推成光头,那样一定很爽!
在这个世界她的这个愿望更是强烈,洗头工序徒增也就罢了,自然风干也就罢了,还会夺取她本就吸收困难的营养。
只是这个世界对头发这等东西似乎极其重视,她才没贸然去剪,避免多一些无谓的批判,还要费口舌解释。
陶楹一时沉默,方洄原以为他会说些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话,没想到他竟然开口道:“你若想,我可帮你剪。”
方洄满脸震惊,这话完全脱离了她的预想。
“你跟那些腐儒果然不同。”她抻直头发比了比,是想剪掉,但又觉得有些可惜,便道,“还是再留一留吧,马上天就冷了。”
陶楹点头,“也好。”他眼角舒展下垂,似乎松了口气。
方洄察觉到他微表情的变化,凭直觉试探:“你果然还是更希望我留长头发吧?”
陶楹一如既往地温和:“你怎样都好。”
陶楹的目光如一汪幽潭,汨汨流动着暖意,一眼望去总是波澜不惊,天然透着沉静,方洄切实感受到了什么叫温润如玉。
“你真是像一块玉。”方洄认真道,“一块洁白的、透亮的、无暇的璞玉。”
方洄的话跟他方才的想法简直如出一辙,陶楹忍不住弯起唇角,“那你呢?”
“我?”方洄一时被问住了,瞪着眼睛想了半晌,终于找到一个贴切的形容,“你若是美玉,我就是捡到美玉的老鼠。”
陶楹低低笑了,“你怎么会是老鼠?”
方洄细细品咂陶楹的笑颜,简直像一幅画,她一时心痒,干脆凑到他脸颊上啄了口,尔后心满意足道:“总之我是捡到宝了。”
陶楹眼神微异,再次被方洄的大胆惊到,却又很快恢复如常,方洄的确常有惊人之举,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应该习惯的。
陶楹双手轻轻托住方洄的脸颊,在她面露惊讶时,整个人凑了过来,轻柔地吻上她的嘴唇。
方洄呼吸一滞,直至唇齿间满是陶楹的气息,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下意识抓住陶楹的前襟,见陶楹动作未停,也跟着闭上眼睛,笨拙地回应。
临近结束时,陶楹轻轻咬了下她的下唇,才慢慢退开,再看方洄时,满面红晕已经漫及耳根。
陶楹面带笑意地看着她,方洄呼吸紊乱,心脏砰砰直跳,不用摸也知脸熟透了。两人骤然分开,她一时不知将目光往哪放,只想尽快逃离现场。
余光瞟到桌子,她昏头昏脑地端起陶罐,嚷嚷着“我拿给白薇去洗”,便快步跑出房门,惹得陶楹慌乱地在后面追:“你头发没干,不能吹风!”
方洄蓦然站住,眼看陶楹要追上来,一时不知往哪去,只好厚着脸皮转过身,将陶罐塞入陶楹怀里,垂着眼睛道:“那你拿给她。”
她说完便越过陶楹,揉着脸钻进屋里,只期盼过于诚实的两颊尽快消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