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楹细细向方有年解释了他先前与方洄商定的法子:既然女子在外开店阻力重重,方洄又只是对做菜感兴趣,不若守在后厨,馆子冠以陶楹的名义,让方洄帮着打理,自不会有人多说什么,也不会影响陶牧的官声。
方有年抻头听了半晌,狐疑道:“你们这样做……能行?”
“岳丈放心好了,既然馆子明面上是我的,自不会有人多说什么。”
“你们夫妇二人呐,净做这些叫人摸不着头脑的事。”方有年的面色稍微缓和,收拢衣衫重新坐下,抬手指点道,“你当初外出游历,好歹学了身医术,洄儿……”
不待他说完,杨氏身边的贴身侍女匆匆跑进来,福了福身道:“老爷,老夫人方才又晕过去了,请老爷快去瞧瞧。”
“哎哟,我这夫人呐!”方有年连忙起身,朝门外奔去,方洄和陶楹也一并跟上。
刚走几步,方有年又停住脚步,转头对方洄道:“你母亲还不知道莜儿要去家庙的事,你别多嘴。”
方洄心神一敛:“这是自然。”
几人走进杨氏的房间时,方莜和方早行早已守在床前,见方洄、陶楹进来,方莜默默转动轮椅退到桌前,方早行则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满脸忧急道:“二姐夫,你快看看娘是怎么了,怎么又昏了。”
陶楹即刻弯身察看杨氏的症状,方洄一颗心也紧绷着,一言不发地站在床边观望。
方有年朝杨氏望了两眼,在房中来回踱着步子,朝方莜道:“你母亲早上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又这样了呢?”
方莜无声捻着念珠,目光虚虚望向前方,良久才道:“她昏迷前一直念着妹妹的事。”
方洄闻言,不由望向她。
方有年登时发作:“你瞧瞧,你瞧瞧你做的好事!”
方洄转回身,盯着杨氏紧闭的双眼,平静道:“母亲醒了,我自会跟她解释。”
方有年摊手,“你母亲可没我那么好说话!”
方洄:“听不听得进去都已经发生了,等娘醒了再说吧。”
“你……”方有年恨恨抬起手,瞧了陶楹一眼,又无力放下。
见陶楹诊断完,一直围在床前紧盯着他一举一动的方早行赶紧开口:“二姐夫,娘身子怎么样了?”
“无碍,急火攻心罢了。”陶楹将杨氏的手腕重新塞回被子,“只是岳母身上的疫/症,似乎更重了。”
“什么?!”
方早行和方有年同时开口,方有年几步凑到床边,细细瞧了杨氏一眼,除了两腮、脖子仍是紫的,没瞧出与之前有何区别,他不解道,“你母亲不是一直喝着药吗?怎么又重了呢?……二姑爷,你前两日不是刚改了方子?还不管用吗?”
陶楹的视线也落在杨氏脸上,神情略显晦暗,“方子倒是惯常的方子,只是不知为何在岳母身上收效甚微。”
准确说,只比不吃药略强一些。
杨氏如今的病况,正是蛤/蟆瘟病人由轻转重的过程,服了药还有如此发展,这实在罕见。
方早行顿时带了哭腔:“若二姐夫都不能治好娘,恐怕无人能治了。”
“住口!”方有年呵斥道,“这才哪到哪,少说这些败兴话!”
方早行立马噤声,房间一时沉默,良久,陶楹开口问道:“汤药可有按时服用?”
“用了用了。”方有年摆手,“莜儿一勺一勺按时按点给她喂着呢。”
方洄心中微动,远远瞟向方莜,她仍背过身静静坐着,仿佛房里发生的事跟她无关。
方洄又问了一遍:“这些天,都是姐姐服侍母亲喝药吗?”
听到这句,方莜的脑袋微微垂下来,盯着手中念珠,方有年也看了方莜一眼,转头道:“你这是……又怀疑莜儿?”
方洄:“我没有这样想。”
“莜儿不会的!”方有年断然道,“再没谁比莜儿伺候你母亲更尽心的,指定是药方或是药材哪里出了问题,二姑爷,你再看看。”
“既如此,劳烦岳丈将岳母这几日的药渣寻来。”陶楹又补充道,“早先的若有,可一并寻来,时间越早越好。”
“好好好。”方有年马上答应,“我这就让厨房里的人去找。”
不多时,陶楹被请去厨房,房间只剩下姐弟三人,一时无话。
方洄走到门边,望向门外,昨夜一场落雨,沾湿了整个院子,落叶凌乱黏在地上,被下人的脚步来回踩的结实,带了几分泥泞,清风袭来,不觉已有冷意,方洄将身子往门里避了避。
须臾,连廊传来脚步声,陶楹和方有年走了过来,待二人走近,方洄忙问:“如何?”
陶楹摇头:“药渣并无异样。”
方洄深深望着床帐:“那就怪了。”
仓木趁这个空档,已回医馆将药箱背来,陶楹打开药箱:“我给岳母再加些清火的药。”
方洄点头,在桌前坐下,打算等杨氏清醒。
方莜见状,对方有年道:“父亲,既然有妹夫在,我先回房了。”
“哎,”方有年忙点头,“你照料你母亲劳累了,快回去歇着吧。”
两个仆从过来,将方莜连人带轮椅抬到门槛外,方莜的身子骤然腾空,不觉抓紧了把手,苍白的脸憋得微红,气息也乱了几分,轮椅放稳后,又压着呼吸恢复,尽量不让人察觉,独自转着轮椅离开。
方洄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目光深了些,转头望向床上的杨氏,胸口一时发闷,浅浅呼出一口浊气。
陶楹开好方子,便随方有年去了前厅,方早行也依依不舍地离开,只剩方洄坐着等候。
她坐的位置正对门口,便将目光投向院落,院角一株银杏满树冠的叶子都变得金黄,正随秋风轻轻飘落。
方洄脑中闪过初来这个世界时的满树繁花,已经是秋天了,时间过得真快。
静坐着看得久了,一阵眩晕漫来,她突然眼前一黑,忙撑在桌上,低头甩了甩脑袋。
须臾,眩晕感逐渐隐退,视线也重归清明,方洄眨了眨眼睛,重新看向眼前,不适感已彻底消失,只觉得有些心慌。
恰在此时,床上有了动静,方洄察觉,忙站起身走近,昏迷许久的杨氏终于睁开了眼。
方洄的脸上绽放一个笑容,轻声道:“母亲,你醒啦。”
她又将侍女唤来,让她将杨氏清醒的消息告诉前厅几人。
杨氏的目光仍有些迷离,待看清来人,眸中骤然泛上几分薄怒,剧烈拱动着身子,张嘴对她发出“咔咔”声,十分艰难地说:“你还敢、还敢……”
方洄无奈叹了声:“都病成这样了,还不忘骂我。你放心,我不会再做什么出格的事给方家丢脸,现在就悔过自新,你若还想骂,将病治好再说。”
杨氏抬起手颤巍巍指着她,眼泪流进鬓发,“你总是这样……气我。”
见她没那么激动了,方洄走到桌前,给她倒了杯水,淡然道:“多大点事,你气性也太大。”
杨氏登时又挣动起脑袋,“你、你!”
“好好好,”方洄立马摆手,“我不说我不说,你先喝水。”
方洄将杨氏小心扶起,将茶碗喂到她唇边,杨氏却将脑袋别了过去。
“母亲,你……”
“娘!”方早行飞奔而进,扑到床前。
方洄只得将茶碗撤回,默默盯着二人。
杨氏见到方早行,颤动着嘴唇,又是一串泪。
方洄见状,将茶碗塞进方早行手中,“你来吧。”她即刻退到一旁,松了口气。
方早行给杨氏小心喂着水,方有年的声音传了过来:“可算醒了,你这一晕,可将孩子们吓坏了。”
侍女紧随其后,将汤药递了过来,方早行扭头瞧了眼,忙将茶碗放到漆盘上,端起药碗晾了晾,对杨氏道:“娘,吃药。”
陶楹见方洄攥着手帕远远站在床尾,又瞧了眼床上二人,对事态明了几分,走过去轻轻揽住方洄的肩。
方洄抬头与他对视,微微笑了下:“我没事。”
刚喝了几勺药的杨氏突然将方早行手里的汤药推远,皱着脸道:“苦。”
方早行又舀起一勺,试图去喂:“娘,药就是苦的,吃了才能好。”
杨氏顿了顿,抿了一小口,却又推远,还是道:“苦。”
方早行无奈,只得将汤匙放回药碗,暂时停止喂药。
一旁的方有年看不过去了,摊手道:“一把年纪了还嫌药苦,你吃了早些好了也不用再受这份罪。”
杨氏仍是眉头紧锁,紧盯着药碗,费力为自己辩驳:“今日……格外苦,往常淡。”
方洄听罢,心中一窒,不由握紧陶楹的衣襟,陶楹的目光也深了些。
方有年不耐烦道:“你病一直不好,二姑爷调了方子,味道自然不一样。行儿
,快,趁热让你母亲喝完。”
方早行依言又握起药匙,“娘,快喝吧,凉了就不好了。”
杨氏无法,只得痛苦将药吞下,待整碗药喝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好了,”方有年转身对陶楹道,“瞧着你岳母也没什么事了,你医馆忙,跟洄儿先回去吧,今日有劳二姑爷了。”
“父亲,”方洄向前一步,“我有话想跟母亲说。”
方有年犹疑了一瞬,陶楹立马接道:“岳丈,医馆的事不急,岳母既然醒来了,我给岳母切个脉再走也不迟。”
“好。”方有年握了握手,“难得你们有这份孝心,我铺子里还有事,一会儿叫行儿送你们。”
陶楹点头,方有年回头瞧了杨氏一眼,道了声“夫人好声养病”,便整理好衣裳离开。
方洄目送他远去,又回头盯着方早行,状似无意道:“母亲醒了,姐姐怎么没来?”
方早行将杨氏小心放倒,又替她掖好被子,才道:“大姐腿脚不便,来的自然慢些。”
方洄漫不经心道:“我瞧姐姐出入房门很是不易,身边又没了赵妈妈这些贴身奴仆,弟弟不如去推她过来。”
方早行满眼奇怪地看向她,似是疑惑她今日怎么对方莜如此好心。
方洄很自然地解释道:“不管我与姐姐发生了什么,她这些日子照顾母亲可谓尽心,如今母亲醒了,她定是急着过来,何不帮她一把?”
“哦……说的也是,大姐也怪不容易的。”方早行眸中疑云渐渐散了,转头瞧了杨氏一眼,起身出门。
方洄朝门外张望一眼,见方早行走远了,忙关上房门。
陶楹一边为杨氏诊脉,一边轻声问道:“岳母近几日服药之后,感觉如何?”
杨氏的眼珠滞了片刻,尔后迟钝地转了下,张了张口,半天才吐出几个字:“脑袋……昏。”
“前些日的汤药都不似今日苦吗?”
杨氏想了想,点头。
“色泽如何?可有今日浓?”
杨氏目光定定望着他,停顿许久,才道:“浅。”
“岳母可是全部喝完了?”
杨氏的目光中流露出疑惑,凝眉望着他,最终点了点头,又艰难道:“可有什么……”
陶楹抬起手指,将杨氏的手放回去,露出浅淡的笑容:“岳母不必担心,应当是我多加了几味药的缘故,我再改改方子,叫苦味轻些。”
杨氏的眉头这才慢慢松开,眸色也黯淡几分,似是方才几句话已费尽她全部力气,她缓缓闭上眼睛。
方洄将两人对话尽收耳中,见杨氏睡去,轻轻开门将杨氏的贴身侍女唤到院中,压低声音问道:“我问你几句话,你只管照实说。”
侍女见方洄面色严肃,赶紧点头。
“这几日母亲的汤药都是姐姐侍奉的吗?可曾假手他人?”
侍女摇头,“大小姐说我们手脚笨,怕烫到老夫人,全都是她一个人伺候的。”
方洄想了想,又问:“姐姐喂母亲喝药时,可有谁留在一旁?”
侍女再度摇头,“大小姐喂药时会跟老夫人说些体己话,不喜欢我们在一旁听,我们只将药端进去便会退出来,待大小姐传唤时再来收药碗。”
“这么说……房中只姐姐一人?”
“是。”
方洄眼眸低垂,混想片刻,掩唇在侍女耳边低语几句,侍女眼眸闪烁,不时点头。
刚打点好一切,方早行便推着方莜进门,陶楹起身对他又叮嘱几句,便收拾好药箱,与方洄一同出府。
二人并肩走向大门,方洄尤在沉思:“你说,方莜为何这样做?印象中母亲一直待她不错,这样做……目的何在?”
正疑惑间,迎面有人走来,方洄一抬头,与他打了个照面。
来人身穿一身玄色长衫,身形略显削瘦,五官高挺俊美,眼底却纵着两道与年纪不符的深纹,方洄辨认出来人,心神一震。
陆允安站定,朝两人略略颔首,又眸光清淡地瞧方洄一眼,在仆从的指引下入府。
方洄的呼吸滞了片刻,指尖也有些冰凉,刚想转身去看,突然一阵耳鸣,心脏也跟着奔突狂跳,气息瞬间紊乱。
陶楹察觉她的不适,忙扶住她:“方洄,你还好吗?”
方洄甩了甩脑袋,待耳鸣减去,才面色苍白地对陶楹道:“无事,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