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进了沧澜城便被百姓盯上了,看到燕栩他们都在高声喊着“妖兽来了!”
诸如此类的话一句句灌入燕栩的耳朵里,但他无心管辖,只想快点回到燕家。
越往燕家走,人声便越密。
远远的,已经能看见燕府门口黑压压围了一群人,有掂着扁担的,有握着扫帚的,也有手里攥着石块与碎瓦的。
有人一眼认出了燕栩,尖声喊道:“妖物回来了!燕家的妖回来了!”
这一声像是把什么盖子掀开了,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目光里有惊恐有愤怒,像一把把没开刃的刀。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一块碎瓦片从人群中掷出来,擦着燕栩的肩头飞过,落在他身后的青石板路上,碎成几片。
燕栩没有躲,他脚步不停。
又有一把烂菜叶甩过来,砸在他衣摆上,汁水在布面上洇开一片深色。
他像是没有感觉到一般,径直朝燕家大门走去。
好不容易挤过人群,燕栩在石阶上站定,转过身来。
声音里全是愤恨:“我燕家世代镇守沧澜,从未有愧于城中百姓。我燕栩从未害过一人。你们不分青红皂白便来砸我燕家的门,凭什么?”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一个老妇人从人群中挤出来,穿着半旧的棉袄,脸上沟壑纵横,声音却尖得像一把锥子:
“就是你!我亲眼看见你杀了我孙儿!他今年才十五岁……你就那样……”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随即又变成了更尖利的哭腔:“你还我孙儿来!”
她说着又要往前扑,被旁边一个男人拉住了。
唐逸往前走了一步:“老人家,我们这几日都在青丘,刚收服了两只妖兽回城。燕栩一直与我们待在一处,从未分开过。孰是孰非,你只听人传一句,便当真了?”
那老妇人根本不听,伸手便朝燕栩抓去:“就是你!那张脸我认得!化成灰我也认得!”
燕栩侧身避了一下:“老人家,你孙儿遇害那晚,是什么时辰?在哪里?”
老妇人被他问得一愣:“在……在城西巷子口……那天夜里……”
旁边一个年轻汉子挤上前来,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那晚是亥时三刻,我亲眼看见他在巷子里站着,手上还滴着血!他一转头,就是你这张脸!”
他指着燕栩,手指微微发抖,“我跑不快,隔着半条巷子,我亲眼看见的!”
褚岁也走上前来,虽说她与燕栩之间并无可能,但也不能平白看燕家遭受诬陷:
“事情尚未查清,请诸位先冷静下来。若真是妖物作祟,我们定不会放过。可若仅凭一面之词,便伤及无辜……”
她的话没有说完,人群里已有人喊道:“你们是一伙的!替妖物说话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像是这句话点燃了什么引线,那些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有了出口。
人群往前涌了一步,像是要冲破那道并不算高的石阶。
又一个妇人从后面挤上来,声音又尖又脆:“我就说燕家一直不对劲!这些年他们总在外面跑,说什么除妖降魔,谁知道是不是出去联络其他妖物了?”
这话一出,人群像是找到了一个更顺口的说法,杂乱的议论声立刻变得尖锐起来:“对对对!燕家那小子平日就没个正形,从前我瞧他就觉得不像好人!”
“还有他那个师姐,整天冷着一张脸,指不定心里在盘算什么!”
“谁说的?”燕观霜的声音从石阶上方落下来,她站在燕栩身后,目光扫过方才开口的那几个人。
“我平日不爱笑,原来在诸位眼里,便是我心中有鬼。”
那妇人被她看了一眼,声音弱了一瞬,又像是在自己给自己壮胆:“你……你本来就是!”
老妇人又哭嚎起来,声音又尖又急:“你们还跟他们说什么!他们都是一伙的!今日若不让燕家给个说法,我们就不走了!”
唐逸将剑抽出一截,剑身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冷光:“我看谁敢再往前一步。”
褚听澜也拔出了剑,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剑尖朝下,虚虚指着石阶前的空地。
几人拔剑唬住了这些滋事的百姓,唐逸偏过头对燕栩说道:“你同观霜师姐先进去,这边有我们守着。”
燕栩看了他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便跟着燕观霜进了府。
燕栩推开燕府大门的那一刻,脚步顿住了。
门内的景象与门外并无太大差别,甚至更甚。
廊下的花盆碎了大半,泥土与枯枝散落一地。
厅门半敞着,门板上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像有人拿钝器反复劈砍过。
正厅里的桌椅歪斜着,有的已经断了一条腿,靠在墙边,像被人随手丢开的累赘。
燕栩他站在门内,目光从那些碎痕上一一掠过,过了片刻才继续往里走。
燕观霜跟在他身后,脚步比平日快了些,目光在那些被砸碎的物件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像是不忍细看。
两人穿过回廊,绕过被掀翻的鱼缸和散落一地的书卷,在一扇虚掩的厢房门前停下。
燕栩伸手推开门,屋内光线很暗,窗帷拉着,只有一线薄薄的日光从帘缝间漏进来,落在地面上。
燕掌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像是一夜之间老了许多,背脊微微弓着,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目光落在空处。
床上躺着林氏,盖着一床半旧的棉被,面色苍白,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醒着却没有力气睁眼。
燕栩站在门口,像是被那副画面钉住了片刻,然后开口:“爹,娘。”
燕掌门听见他的声音,猛地转过头来。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目光从错愕变成了焦急,又变成无奈:
“我不是让福伯给你传话,让你先离开沧澜吗?你怎么还回来了?”
燕栩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林氏,伸手替她掖了一下被角:“我燕家平白遭人诬陷,我怎么能走?我根本没做过的事,我若是走了,那些人便更认定是我做的了。”
燕观霜也走上前来,在燕掌门面前站定:“师傅,师娘她身子怎么样?”
燕掌门放下手中那碗药,轻轻揉了揉额角:“大夫悄悄来看过,只说是急火攻心,开了几副安神的方子,可每日还是没什么精神。府里的人,能遣散的我大多
都遣散了,剩下几个不肯走的,留在后院帮忙。”
燕栩攥了一下拳:“不过就是闹事的百姓,以燕家的本事,怎么会对付不了?”
燕掌门摇了摇头:“你有所不知。那些百姓虽闹得凶,但我若以灵力护住燕府,他们本不该能进来。可这几日总有人半夜破了我设的屏障,翻墙进来砸东西、泼漆,像是有人在背后替他们开路。”
燕栩的声音沉了下去:“简直是欺人太甚。若我找出那妖物,定要让他们跪着给燕家赔礼道歉。”
燕掌门看了他一眼:“若真能找出那妖物,我也不必让你走了。出了这事,唐家和褚家都在帮忙查,可那妖物狡诈得很,只在百姓面前现身,从不在修士面前露脸。一点蛛丝马迹都不留。”
燕观霜蹙眉:“莫不是燕家的仇家?”
燕掌门长叹一声:“栩儿平日虽顽劣,可他是什么性子,我心里有数。那些人不过是被人当了刀使。”
燕栩沉默片刻,他最关心的就是爹娘的安危,如今看着还算安好,可心头那口气却平不下去。
他转过身,大步朝门外走去:“爹,娘,你们没事就好。其他的,我来。”
门外的唐逸几人正背对着大门,用剑鞘挡着那些还在朝前涌的百姓。
他们不敢真的拔剑,只能硬扛着,衣摆上沾满了菜叶和泥渍,唐逸的袖口还被扯开了一道口子。
燕栩推门走出来,声音带着一股压了许久的火气:“诸位!我燕栩在此立誓,我不是妖,也从未害过人。诸位给我三日时间,若我能找出那妖兽……”
他顿了一下:“到时还请诸位来给燕家跪着赔礼道歉。若三日之后我拿不出证据,我燕栩任凭处置。”
有人迟疑了片刻,低声议论起来。一个提着扁担的汉子喊道:“我们凭什么信你个妖的话?”
燕栩回望着那人,声音不高不低:“若我真是妖,我现在便杀了你便是,何必站在这儿听你说话?”
那人被问住了,扁担往下放了放,于是道:“那就三日,三日若找不出真凶,你便给这些无辜的百姓偿命!”
燕栩盯着他的眼,道:“说到做到。”
听了燕栩的承诺,人群中又有人犹豫地退了一步,渐渐地,那些举着扫帚和棍棒的手臂一个接一个地垂了下去。
像是潮水慢慢退却一般,人群开始散去。
最后只剩下零散的几个人站在远处张望,见众人散了大半,也各自低着头走了。
燕栩站在石阶上,看着那些人远去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唐逸走到他身边,拍了一下他的肩:“我们都是兄弟,说这些做什么。这妖物明显是冲着燕家来的,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把它揪出来。”
燕栩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伸手替他摘掉肩上那片沾着的菜叶。
褚听澜站在几步外,道:“燕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无论如何,都不能无故受此侮辱。”
褚岁虽与燕栩闹了别扭,可心里始终有他,她道:“动用褚家所有,我也会揪出这妖。”
云渺渺道:“还有我!”
几人相视,眼里全是坚定,这么久的相处,互相在彼此心里就如同家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