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斩念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带着几分拿捏得当的犹豫:
“是这样的,我初来乍到,承蒙云家收留,想着该去云家祠堂拜一拜云家先祖,也好感念这份容身之地。”
“只是不知是否方便?”
云渺渺有些为难地抿了抿唇:“云家的祠堂……寻常是不让外人进的。”
况且她上次在祠堂里撞见了那桩事,心里还有些发怵,虽说回来之后特意去看过了,云芷师姐好端端的,可那道阴影总还留着。
云斩念往前走了一步:“真的不行么?”
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我只是想去看看。什么也不做,就拜一拜。你同我一起去,也不行么?”
“我的父母都不要我,师傅又走了,若不是渺渺妹妹,云家把我看留在此处,我还不知要漂泊多久……”
云斩念这话说的真切,云渺渺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那层防备便松了松。
她想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祠堂里那些灵牌又不会说话。
她点了点头:“那行吧。用完晚膳之后我偷偷带你去,咱们悄悄的,别让人瞧见了。”
云斩念点头应了一声,没有多话。
用完晚膳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了起来,将云家的庭院笼在一片温润的橘黄光影里。
云渺渺避开了院里当值的弟子,带着云斩念穿过两道回廊,绕过假山,在一扇漆色斑驳的角门前停了下来。
她推开门,侧身挤了进去,云斩念跟在她身后,两人的脚步在青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祠堂比外面看起来要深一些。
四壁燃着几盏长明灯,火苗拢在玻璃罩子里,不摇不晃,将整间屋子照得明亮而沉寂。
供台由一整块青石凿成,边缘被磨得温润光滑,上面整齐地排列着数十块灵牌,每一块都被擦得干干净净,字迹清晰如新,在灯火下泛着沉静的光。
供台前的铜炉里积了厚厚的香灰,一炷新香正燃着,细细一缕青烟笔直地上升,在触到梁顶之前才缓缓散开。
整个祠堂安安静静的,像是连声音掉进去都会沉到底。
云渺渺站在门槛边,目光下意识地往供台下方扫了一眼,像是还在提防什么会从阴影里突然钻出来。
她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松了一口气,低声对云斩念说:“就是这儿了。”
云斩念走上前,在供台前的蒲团上跪了下来。
她脊背挺得很直,双手合拢,俯身拜了一拜。
那一下叩得很深,额头几乎触到蒲团边缘。
她直起身来,又拜了第二拜,第三拜,比云渺渺想象中要郑重得多,像是在认真地对这些她素未谋面的先人表达什么。
她起身时,目光从那排灵牌上一一掠过,她垂下手,在原地站了片刻。
云斩念忽然开口道:“之前我也听说过一些沧澜四大家族的旧事。尤其是云家的掌门之争,云掌门天资聪颖,守着云家多年屹立不倒,可谓…女中豪杰。”
云渺渺说起这个便来了精神:“是啊是啊,当年我娘可厉害了。她本来不是最出挑的那个,可后来忽然顿悟,修为突飞猛进,稳稳地坐上了掌门的位置。”
她的话语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小骄傲,“虽然我娘平常对我严厉了些,可她对自己更严。她能坐稳这个位置,靠的都是自己的本事。”
云斩念听着,没有接话,目光却落在了供台左侧那一排灵牌上。
片刻后,她像是随口问起一般:“我听闻云家还有一位长老,名叫云蕴,是云掌门的亲妹妹。”
她顿了一下,“可我还听说,云掌门应该还有一个长姐,叫云桥,只是早早便病故了。”
她的目光在那一排灵牌上缓缓扫过,“怎么没有看见她的灵牌?”
云渺渺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被问到了一个她不太愿意碰的话题。
她飞快地朝门口看了一眼,确定门还关着,才压低声音道:“云桥姑姑的事……我也不太清楚。”
她犹豫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觉得不该说,却又压不住那点想说的念头。
“其实我小时候见过她几回,她对我挺好的,总是温温柔柔地给我糖吃。可她后来……”
云渺渺放低了声音:“我听人说,她是得了花柳病走的。脏病。云家不认这个人,所以灵牌也没有立在这里。”
云斩念的脸色骤然变了,她的声音也紧了一瞬:“怎么可能!”
云渺渺被她那一声吓了一跳,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你认识我姑姑?”
云斩念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她垂下眼,像是要将方才那片刻的异样压回心底,片刻后才低声道:“只是听说过一些传闻……云家的人,应当不至于如此。”
云渺渺叹了口气:“我也相信云桥姑姑,只是大人的事,我们怎么知晓呢。”
她伸手拉了拉云斩念的袖口,“好了姐姐,快走吧,待会儿碰到人就不妙了。”
她说着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
云斩念的目光在那排整齐的灵牌上落了最后一瞥,然后她转过身,跟在云渺渺身后走出了祠堂。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将那排灵牌与长明灯重新关在了安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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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很深了。
云府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灭了,最后只剩下廊下那几盏值夜的灯笼,在风里悠悠地晃着,将庭院里的树影摇成一地碎碎的暗影。
月隐在薄云后面,光不太亮,像是也不愿多照这一程。
祠堂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涩响。
一只手从门缝间伸进来,先按住门板,让它停稳了,然后那道身影才侧身挤了进来。
云斩念没有点灯。
她只借着窗棂间渗进来的一线薄薄的月光,绕过供台,走到那排整整齐齐的灵牌前面,抬手轻轻拂过台面。
云斩念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块东西。
是一块灵牌,木色已经有些旧了,边缘被磨得光滑,像是被人经常拿出来擦拭。上面刻着几个字。
先妣云氏讳桥之灵位。
字迹深刻,笔画周正,像是刻它的人用了十分的心力。
云斩念将那块灵牌端端正正地放在供台最中央的位置,将它放在那些排列整齐的灵牌前方。
她退后半步,在月光里站着,低头看着那块木牌上被月色照亮的字。
云斩念低下头,声音极轻,像是只说给面前那块木牌听的:“娘,我带你回家了。”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风穿过廊下,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她的目光落在灵牌上,眼神由哀转怒:“娘,我一定会替你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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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透,云渺渺早早便起了身,洗漱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她想着昨日虽然已经见过母亲了,今早还是该去请个安,也算是把心里的那点疙瘩彻底化开。
走到云掌门的院门外时,正巧碰见云掌门身边的丫鬟端着空托盘出来。
丫鬟见了她,先是行了一礼,然后道:“小姐,掌门说了,今早不必过去请安了,让您好好歇着,用完早膳之后去练功房找她便是。”
云渺渺有些意外,但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之后不久,云斩念便端着一只青花小盅,也走到了云掌门的院门前。
云斩念听到了两人的谈话,算准了时间。
她抬手叩了两下门,门内传来云掌门的声音,带着几分刚醒转的倦意:“谁
?”
云斩念在门外微微低头,声音放得谦和有礼:“是我,云斩念。昨夜承蒙掌门收留,心中感念,一早炖了一盅清汤,想给掌门送来,聊表谢意。”
门内沉默了片刻,云掌门自然是不屑于这点东西,但她对云斩念身份存疑,还是让她进了房。
云斩念进去时云掌门已经穿戴好了,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卷书册,见她进来,放下了手中的东西。
云斩念将汤盅轻轻放在桌上,掀开盖子,一股淡淡的药草清香便散了出来。
云掌门没有去动那盅汤,只是先抬眼看她:“你的家人,是在明溪镇?”
云斩念垂着眼:“是。”
云掌门的目光微微沉了几分:“可我派人去查过了,明溪镇没有一户姓云的人家。”
云斩念像是早已料到她会问,不急不缓地答道:“那是早些年间的事了。我的姓是师傅替我取的,至于我本来的姓氏,早就记不清了。我早已不知道自己的家人长什么样,又姓甚名谁了。”
她说得自然,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落寞。
云掌门看着她,虽然找不出错处,可那眉眼之间的那股英气,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她正出神,云斩念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汤快要凉了,掌门先尝尝吧。”
云掌门低头看了一眼那盅冒着细烟的汤,端了起来,凑到唇边。
就在碗沿即将触到她嘴唇的那一刻,她的手猛地一翻,那盅汤被她打翻在地,汤水泼洒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放下碗,一步上前,单手掐住了云斩念的脖颈,力道不轻,指节几乎嵌进皮肉。
云掌门声音低沉而锋利:“你到底是谁?竟还敢对我下毒?!”
云斩念被她掐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本能地抓住云掌门的手腕,挣扎了一下,却挣不开。
她的脸渐渐泛起一层红,却硬是没有求饶,只是在窒息的间隙里发出几声破碎的咳嗽。
云掌门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你一路从明溪镇跟着渺渺回云家,就是为了对我下毒?一个毫无根基的人,谁派你来的?”
云斩念说不出话,只能听着她一句一句地将猜测砸在自己身上:“渺渺天真,把你当好友。可我留了个心眼,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云掌门终于松开了手。
云斩念被甩开,踉跄了两步,扶着桌沿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涨红的脸颊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汗。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目光却没有躲闪,反而像是被逼到了墙角后终于不打算再退一样,迎上了云掌门的目光。
她的声音还有些哑,却比方才稳了几分:“你想知道我是谁?”
“那你便随我去一趟祠堂。”
云掌门的目光微微一闪:“云家祠堂,岂是你说进便进的?”
“是么?”云斩念看着她的眼睛,她嘴角弯了一下,“可我已经在那里为你备好了一样东西。”
云掌门看着她,像是在盘算她话里的真假。沉默片刻后,她冷笑了一声,像是被这句话引动了什么:“那你便带路。我倒要看看,你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她走在前面,步伐从容,竟真的不怕一个方才还在自己手中险些窒息的人在背后动手。
她走了两步,没有回头:“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穿过回廊,往祠堂的方向走去。
而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的拐角,云渺渺正站在一丛矮冬青后面,她刚用过早膳想要去找云掌门。
在门口时就听见里面传来两人争执,正沉思时就听见开门声。
“娘带着斩念姐姐去祠堂干嘛?难不成是昨日带她去祠堂的事被发现?”云渺渺想来是这个原因。
她怕云斩念受牵连,也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