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四日,午后时分,沧澜城的轮廓终于在远方浮现。
褚岁远远瞧见了,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她侧过头,看向一旁的云渺渺:“回去之后……你娘会不会生气?”
云渺渺低头想了想,像是心里有数,语气还算稳当:“我娘平日里对我确实严厉,可上回我偷跑出去,她也只是把我关了几天。这次到底也是除妖救人的正事,应当不至于太狠。”
褚岁看了她一眼:“那我陪你一起去说。”
云渺渺摇了摇头:“不必啦。我自己去说就好。”
她说话时神色还算轻松,上次出逃被关了几日,这次总不过也是如此。
入了城,众人各自散去。
燕栩被燕掌门派来的人接了回去,唐逸被唐夫人拉着往家的方向走,褚听澜与燕观霜并肩走了一程,在岔路口也各自分开。
褚岁站在街口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头看向云渺渺:“真的不用我陪你?”
云渺渺笑了一下:“真不用。”她想了想,又道,“我先去街上买些东西。”
褚岁没有再多问,只点了点头。
云渺渺拉着云斩念在街边那间铺子前站定,挑了一盒胭脂。
她选了很久,最后挑了一盒颜色温润的,像是春日里初开的桃花,不浓不淡。
她付了铜板,把那盒胭脂握在手心里,指腹在纸盒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想用它来抵一抵心口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她偏过头对云斩念道:“斩念姐姐,走吧,回云家吧。”
云斩念问道:“给你娘买的?”
云渺渺点点头。
云斩念轻声道:“倘若我娘还在的话,她一定很喜欢这些吧。”
云渺渺光顾着瞧胭脂,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待问起时,云斩念只轻轻摇头说没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云家大门时,廊下的风穿过院子,吹得墙角那丛秋海棠轻轻晃动。
迎面遇见了两位云家弟子,云渺渺高兴地朝她们挥手,可这两人只是看了一眼便迅速走K开了。
“奇怪?几日不见与我生疏了吗?”云渺渺只觉得是自己出逃,师兄师姐担心自己的安危才如此吧。
她攥着袖中那盒胭脂,步子越走越快,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也越攥越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前方等着她,而她还没来得及想好该怎么面对。
不多时,云渺渺在云掌门的院门口站定,侧头对云斩念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吧,我先去见见我娘。”
云斩念点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墙角那株秋海棠上,像是只是不经意地看着。
云渺渺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娘,我回来了。”
门内安静了片刻,才传来云掌门的声音,比平日听起来哑了一些,像是被什么压着:“进来。”
云渺渺的心微微落了一下,她推开门,一步跨了进去。
屋内没有点灯。
窗帷半掩,光线从帘缝间斜斜切进来,将屋中的景象照得半明半暗。
云掌门坐在床沿,穿着一件素白的中衣,外袍随意搭在一旁的椅背上,像是没有心思去拾掇。
她的面容比云渺渺记忆中苍白了许多,连唇上都没了血色,像是好几日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而四面墙壁上贴着几张泛黄的符纸,笔画歪斜,墨迹深浅不一,像是仓促间写下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像是陈年的药渣混着未干的墨,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被捂得太久了。
云渺渺的脚步顿了一下,心头一沉:“娘……”
她的话还没说完,云掌门已经站了起来。
她走到云渺渺面前,没有开口,抬手便是一掌。
脆响落在她脸颊上,云渺渺整个人往旁边偏了一下,手里的胭脂盒脱了手,摔在地上,纸盒裂了一角,淡红色的粉末从裂缝里漏出来,洒在青砖地面上。
云渺渺捂着脸,怔怔地站在原地,眼泪一下子便涌了上来。
她从小到大,云掌门虽然严厉,却从未动过手。
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颤:“娘……”
云掌门却没有等她说完,每一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抖:“你这个不孝女!我说过让你好好修炼功法,你倒好,你知道我因为你……”
她的话说到这里忽然像是被什么截断了,喉间发紧,盯着云渺渺的目光也微微散了一瞬。
后面的话像一块被硬生生咽下去的石头,沉进了嗓子眼里。
云渺渺的眼泪已经滑了下来:“娘,你到底怎么了?”
云掌门偏过头去,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只伸手指向门外,声音哑而沉:“出去。”
云渺渺还想再说些什么,云掌门抬手一挥,将桌角那只茶盏扫落在地,瓷片碎了一地,茶水泼洒在青砖上:“出去!”
云渺渺被她那一声震得浑身一颤,怔怔地站了片刻。
而后弯腰把地上那盒摔裂的胭脂捡起来,放在桌角,像是不敢放得太重,又像是赌气一般轻轻一搁,然后转身跑了出去。
她跑过院门时,云斩念正站在那丛秋海棠旁,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又落在她湿漉漉的眼睫上,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怎么了?”
云渺渺别过脸去,声音还带着鼻音:“没事……先回厢房吧。”
云斩念没有追问,只走在她身侧,像是要扶她。
云渺渺没有抗拒,任由她跟着自己走过回廊,推开一间空置的厢房的门。
她低头道:“云家有很多空房间,待会儿我让人给你收拾一间出来。”
云斩念表面还是宽慰着,转头望向云掌门厢房时,脸却多了一丝阴狠的笑。
-
云渺渺的脚步声在院门外渐渐远了,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铃,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没入了廊下的风声里。
屋门合着,窗帷低垂,桌角那只摔碎的茶盏还留在地上,碎瓷片在昏光里泛着幽幽的白。
云掌门站在原地,手还微微抬着,掌心残留着方才那一掌的余震。
她弯下腰,从墙角一只旧木箱里取出厚厚一叠符纸,笔迹歪斜,墨色浓淡不均,像是画符的人手在不住地发抖。
她将那些符纸一张接一张地贴在床沿、枕边、窗台,指尖按过符纸边缘时微微发颤,像是在按压伤口。
最后一张符纸被仔细地压在枕头底下,她直起身来,屋内四面墙壁已密密匝匝覆满了泛黄的符纸,像是被人用纸糊了一层新墙,将所有的光都挡在了外头。
云掌门在床沿坐下来,抬手将袖口往上推了一截。
手臂上的黑线像是活物一般,沿着经脉的走向蜿蜒而上,从手腕延伸到肘弯,暗沉的颜色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一般。
她面色平静地看完,像是早已习惯,又像是不愿多看,然后将袖口放了下来。
她闭上眼,双手结印,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沿着经脉朝那些黑线蔓延的方向探去。
不过片刻,云掌门猛地睁开眼,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一口黑血吐在床前的地面上,血色浓稠,暗沉得不像活人的血。
她用手背拭了一下嘴角,那抹黑血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衬得她面容愈发冷艳。
即便是这副模样,依旧能看出几分当年的风姿,像是开在深冬里的一株红梅,被寒气裹着,花瓣却依旧不肯落下。
云掌门伸手探到枕下,摸出一本旧册。
册页已经泛黄,边角卷翘,翻开时有一股陈年的纸墨气味。
前面大半的页码都已被她撕去,只留下后面薄薄的十几页,纸面被反复翻过,边角起了毛。
她看着那些残留的字迹,指尖在纸面上慢慢滑过,目光沉沉的,不知是在看那些字,还是在透过那些字看别的什么。
片刻后,她将册子合拢,攥在手心里,声音轻得像是对着自己说:“我费尽心力,为得到掌门之位不惜修炼此邪功,为何这么多年……还是逃不过反噬?”
云掌门将册子放回枕下,指节攥紧了一瞬,随即松开,必须得让渺渺加快练习此功法。
她已经等不了了。
-
过了几个时辰,云渺渺坐在床沿,腿垂在床边,双手搁在膝上,低着头,散下来的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睫毛投在颧骨上的一小片阴影。
她已经这样坐了许久,一句话也没有说。
云斩念站在桌边,替她倒了一杯茶,端到她面前,她接过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像是什么都咽不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云渺渺低声开口道:“斩念姐姐,你先回你那边歇着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云斩念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门被轻轻合上,脚步声在回廊里渐远。
屋里便只剩下云渺渺一个人了。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一小片灯影上,心里像是揣了一团揉皱的纸,摊不平也撕不碎。
她下午确实被那一巴掌打懵了,现在脸颊还隐隐发着烫。
她知道母亲平日里虽严,却从不曾这样对她动过手,可正因为如此,她更觉得委屈,像是原本以为可以安心落下的地方忽然多了一道坎,硌得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她心里也清楚自己这次跑出去确实不该,可她明明做了该做的事,除了妖,救了人,为何回来却是这样呢。
云渺渺想着想着,眼泪又要往上涌,又硬生生忍住了,只用力抿了一下嘴唇。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声极轻的叩门声。
云渺渺抬起头,没有应声,那叩门声又响了两下,紧接着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渺渺,秋天天气凉了,娘给你炖了一盅雪梨。”
云渺渺的手顿了一下。
她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却像是怕那高兴露得太快会被风吹走似的,故意多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嗯,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了。
云掌门走进来,穿着一件家常的素色旧袍,手里端着一只青花小盅,边沿还冒着细细的热气,像是刚从灶上端过来的。
她走到桌边,将那只盅放在桌上,又看了云渺渺一眼,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声音也放软了几分:
“天气凉了,回头我让碧云去给你做几身新的秋装,莫要着凉了。这雪梨汤炖了许久,你尝尝看。”
云渺渺坐在床沿,没有动,赌气似的说了一句:“我不渴。”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有些孩子气,可那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便低下头去,像是用那层低垂的发帘把自己罩住了。
云掌门没有动怒,她看着女儿低垂的侧脸,心里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云渺渺的爹走得早,这孩子是她一个人拉扯大的,从襁褓中到如今这般大,她说不心疼是假的,只是平日不善表达。
她走上前,在云渺渺身旁坐了下来,伸出手,握住了她搁在膝上的手。
那手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她练功留下的。
她轻轻握了一下,声音比方才又低了些许:“下午的事,是娘不对。你走了这几日,娘非常担心你,心里急,才没了分寸。”
云渺渺听到这里,鼻尖一下子就酸了。
她本来以为自己可以把委屈咽下去,可娘亲这样一安慰,她便觉得自己是真委屈,鼻子更加酸了。
云渺渺端起桌上那盅雪梨汤,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堵不住眼眶里那层正在漫上来的水汽。
眼泪就那样啪嗒啪嗒地掉进了汤盅里,一圈一圈地荡开,又融进了汤色里。
她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又低头喝了一口。
云掌门坐在她身旁,也没有再多说,只是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像是有人踩到了廊下松动的地砖,又连忙收了脚。
云掌门的目光微微一凛,声音也抬了几分:“谁?”
门外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云斩念的声音,带着几分被撞见后的尴尬:“见过云掌门。我是来问渺渺一些事情……没想到您在这儿。”
云渺渺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还有些哑:“啊,忘记介绍了,娘,这位就是我在路上结识的救命恩人,云斩念姐姐。她家里人找不到了,我便擅自做主,将她带了回来。”
云掌门看着门口那道身姿笔直、面容清俊的身影,目光在她眉眼间停了一瞬。
那眉眼之间的英气,让她想起一个人,一个很久以前见过、却已经记不太清楚的人。
她在脑海中搜寻了片刻,最终也没有抓住那个模糊的影子,于是只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了几分:“既是渺渺的朋友,那便安心住下吧。府上虽不算大,多住一个人还是有的。”
“既然你们孩子间还有话要聊,那我就先走了,回头让碧云也给斩念姑娘也做几身秋装。”
云斩念看见眼前人慈爱的模样,不觉心中作呕,却还是笑着道:“多谢云掌门。”
云掌门说着站起身,看了一眼云渺渺面前那只还冒着热气的汤盅,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在心中默念了几句云斩念的名字。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云斩念站在门边,朝云渺渺走了两步,声音放得很轻:“你还好吧?”
云渺渺低头看着手中的汤盅,笑了笑:“没事了。对了姐姐,你有什么事情要给我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