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天是一片灰色,像一张起了毛的陈旧宣纸。
橘怀袖就漂在这片灰色里。
那行熟悉到恶心的字迹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曾经安静地待在边缘,现在却铺天盖地地挤到他的面前,塞满他的视野。
大小不一的文字不断收缩鼓动,像无数只金色的眼珠在黑暗中眨着,盯着他,催促他,拷问他。
橘怀袖静静盯着那些字,看它们聚拢,散开,再聚拢。
这些字变啊变,橘怀袖一直看着,毫无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消散了。
听雪楼的石壁从灰雾里浮出来,青灰色的砖缝里渗着血,晏知寒坐在高台上低头看他。
但曾经恨之入骨的人,此时已不能激起橘怀袖半点波澜。
砖缝里的血越流血多,淹没墙壁,淹没高台,淹晏知寒,涌向橘怀袖,把他吞没。
他没有挣扎,在血水里慢慢飘着,突然碰到了什么,他没动,那个东西就动了。它从血泊里坐起来,盯着橘怀袖,
他认得这张脸,是他自己,但又觉得这张脸全然陌生。
陌生的橘怀袖从血泊里捡起孤光自照剑,捅向飘着的橘怀袖。
剑锋刺入身体,皮肉被捅穿的触感传来,温热,黏腻,橘怀袖抬起手,孤光自照剑在他的手里,他杀了他自己。
他松开手,好似承受不住一丁点的重量。
孤光自照掉进血泊中,激起翻涌的巨浪,鬼海兜头砸下,他被卷进漩涡里转了许多圈,赤焰裂谷的岩浆又缠上了他,将他慢慢消融,只剩半幅残躯。
秋水山庄的密室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惨白的厨具,滚烫的油锅,冻着半个人的寒冰。
是他被冻在冰里。
隔着冰面,他看见一扇门,巨大无比,门缝里透出惨白的光,像听雪峰倒映出的日光。门后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很轻柔,很温暖。
橘怀袖的指尖动了动。
那声音慢慢变得清晰,是一个很熟悉的男声,在低声念着:“混元胎结,炁化灵墟;天门自辟,界隙为枢;至人凝一,道机为钥……”
一个男人的模样渐渐清晰,清癯儒雅,面目有些严肃,眼中却总是含着笑意。
橘怀袖抬起手,想去触碰,男人的身影却俶尔退远。
橘怀袖想去追,原本麻木无觉的腿几乎就要抬起来。
男人念出的词突然一改:“天门开,詄荡荡。两仪转,三清唱……”
橘怀袖抬起的脚顿住。
男人的语速陡然加快,似乎想要催促:“感鸿恩之浩瀚,承大道之永昌……”
橘怀袖没有动。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快,语调越来越高,像是在逼迫。
“混元胎结,天门开,詄荡荡,至人凝一,道机为钥……”
橘怀袖又恢复了静静飘着的状态。
那声音几乎是在咬牙切齿:“墟枢炁结隙唱清三转仪两开荡荡荡荡荡——”
扭曲的声音变成噪音,噪音又变成耳鸣,最终归于死寂。
谢婴麟从灰雾里走出来,竹林里的少年,等在听雪峰山脚的青年,雀鸟司屋檐下的男人……一个接一个,数之不尽。
他们围成一圈,把橘怀袖困在中间。每一个都在笑,有的温和,有的狡黠,有的得意,有的故作无奈……
所有的笑容都朝着他,所有的眼睛都看着他,如同阴晴圆缺的月亮们,悬在灰蒙蒙的雾里。灰雾漫上来,淹没了那些笑容,月白色的光在雾里晕开;雾退下去,笑容又浮出来,再漫上来,再退下去。
橘怀袖无动于衷。
他始终静默地漂着,金文、记忆、门与笑容轮番上阵,一遍又一遍。他没有数看过多少遍,只觉得累,又觉得这累也是梦的一部分,梦看不见尽头,灰色也看不见尽头。
偶尔,在那片灰蒙蒙的最深处,会透进一点光,一点真正的月光。
光里裹着一个声音,轻轻的,悠悠的。
秀秀。
秀秀。
橘怀袖没有应。
那声音并不催他,只是偶尔出现,又长久地消失。
橘怀袖飘了很久很久,久到那些幻象都已经拿他无计可施,一个个也开始懈怠了。鼓动的金文小字变成了小金鱼,一粒一粒排着队从他眼前游过去。那道巍峨的界隙之门先是变小了,后来干脆变成了一幅图画,到了时候就张贴起来。谢婴麟们也懒怠再出来卖笑,每次只派出一个,跟橘怀袖并排着躺尸躲懒,到点就走。
又过了许久,大约是这幻境担心橘怀袖真躺在这儿烂成一滩泥,终于想出了新招。
那行金文小字忽然碎了,分裂成无数细小的笔画,在灰蒙蒙的虚空里缓缓飘荡,而后重新拼合。
新的字形从笔画中长出来,横平竖直,组成了三个字:
你是谁。
橘怀袖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金文小字开始缓缓颤抖,大约以为这一招也无效。
而后橘怀袖第一次发出了声音,是一声冷笑。他缓缓从虚空中站起身,仰头看着这三个字,声音缓慢但清晰:
“我是谁,我不知道,但是,你知道。”
“我死过多少次,我经历了什么,我为什么在这里,你知道。”
“你也知道怎么让我再站起来,怎么让我继续去打开那扇门,怎么让我继续给你当狗使唤。你都知道,都不在乎。”
原本准备消散的小字恢复了原状,好似又有了无限的底气,开始明灭闪烁。
橘怀袖眼神漠然,唇角带着讥讽的笑,继续道:“你觉得我一无所有,所以只能任你摆布。如你所想,我的确只知道一件事,打开那扇门。”
“但就在我离天下第一剑最近的时候,我又知道了一件事——彼苍茫之有匮,此丰蕴而堪养。运灵枢以周济,布元化而永昌。呵,再如何美化,都藏不住你强盗的嘴脸。你想抢什么?什么是你那个世界没有的?飞龙走兽,天材地宝,天地灵气?”
金文小字突然没了动静。
“我的确想知道我是谁,而且,我还想知道你是谁。”
橘怀袖走上前,伸手穿过三个字,伸向虚空。
“因为我会杀了你,作为你愚弄我的回礼。”
话音未落,金文小文砰一声炸开,金光散落。
与此同时,橘怀袖突然弓腰捂住胃,他的胃里一阵紧缩,只觉骤然勃发的心火几乎要将他爆开,他猛地一挣,胸口轰然迸发出滚烫鲜血,冲天而起,又淋淋沥沥落到他仰起的脸上。
迎着满天落血,橘怀袖闭上眼。
祂说对了。
他还没弄清楚自己是谁。</p
>他还要弄清楚自己是谁。
橘怀袖睁开眼。
入目就是谢婴麟的脸。他瘦了很多,脸颊有些许凹陷,显得眉目更加深邃锐利。看到橘怀袖醒了,他好像想笑,嘴角扯了扯,却没笑出来,他声音很轻,好似怕吓到橘怀袖:“秀秀,你醒了。”
橘怀袖的手刚动了一下,他立刻握上来,动作快得像是一直在等这一刻:“先别动,想做什么便告诉我,你的伤还没好全。”
他的手很温暖,带着一丝丝颤抖,橘怀袖从不知道他的手会这么不稳。这双手握过剑,握过笔,握过折扇,握过他的手腕,从来都是从容笃定的,因为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他犹豫。
可现在这双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发抖。
谢婴麟动作的时候,橘怀袖看到那一截被削断的头发从他肩头垂下,狼狈地挂着。他穿的还是决赛时的那身衣裳,已经有些皱了,几乎看不出血迹,不知他用了多少次清洁术。
视线移回他的脸上,他实在瘦了太多,比年少时长身量抽条那会儿还要瘦。那时听到自己笑他是根竹子,他非要曲解成是在说他高风亮节。
他身上还是那股淡淡的苦药香,明明整个房间都是药味,但橘怀袖就是能嗅出谢婴麟的气息,有些凉,有些涩,细闻还有点辣,有点呛。就像他这个人,苦涩,让人讨厌,一染上就洗不掉,能治病,却也是一味毒药。
人言无病而服药,与有病而不服药,皆可杀人。可这味药实在入喉太久,久到橘怀袖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有病还是无病。
停药也许会旧疾复发,再喝或许是饮鸩止渴。
谢婴麟说了什么,见橘怀袖没反应,手一下攥紧了,又急忙松开:“秀秀?”
橘怀袖回神,余光瞥见一旁小几上放着针灸包。他缓缓道:“你将赵掌门请来了?”
“对,”谢婴麟抚了抚他的脸,“这两个多月多亏了赵前辈。”
橘怀袖点点头,闭目喘了喘气,又睁开眼:“你去请赵掌门过来,我有事同她说。”
谢婴麟不动:“什么事?我叫人去请。”
橘怀袖拍拍他的手:“你去请。人家救了我,总要客气些。”
谢婴麟另一只手也握上来,蹙眉看着橘怀袖,深沉的眼眸好似要把橘怀袖的魂都攫住:“我不想离开你。”
橘怀袖顿了顿,才耍脾气似的说:“快去。”
谢婴麟不想离开,却又不愿意让橘怀袖刚醒就不开心,他花了很大的毅力才勉强站起来,手还握着,舍不得松开。
橘怀袖用目光催促他。
谢婴麟俯身在橘怀袖的手背上亲了一下,很轻很轻。
“我马上就回来。”他说。
橘怀袖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好”。
谢婴麟一步三回头地开门出去。
橘怀袖目送他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才勉强起身,忍着钻心的疼,伸长手臂拿过自己的乾坤袋,抖着手取出一张小挪移符。
枯竭的丹田里寻不到一丝真气,橘怀袖搜刮尽全身经脉,丹田绞痛不止,终于,符箓上亮起微弱的灵光。
橘怀袖闭上眼,一阵金光闪过,他感觉到自己从床榻上飘起来,从门口飘出去,从谢婴麟的断发旁飘过,从那些堆在甲板的花瓣上飘过,飘进天柱山茫茫的夜色里。
该戒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