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鸣一响,不过呼吸之间,橘怀袖脚下已换了天地。
环境刚有变化,他立刻俯身放低重心将自己掩藏,目光一扫,确认自己是落在了一片密林深处,四周古木参天,藤萝垂挂。
他闪身飞进一处隐蔽的灌木丛中,收敛好气息,掩盖了踪迹,之后便专心盘算着自己的计划。没过多久还顺手打晕了一个恰好路过的倒霉蛋,取走剑符,把人丢枯枝烂叶里藏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一道青灰色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林中,正是剑榜第三,梁雨星。
他落地后同样先扫视了一圈四周,又微微侧头,像是在倾听什么。片刻后,他并指如剑,一道凌厉的剑气倏地射出,绕着他身周数十丈的密林转了一圈,所过之处枝叶纷飞,碎屑四溅。
但林间毫无人的动静。
梁雨星又收起剑,双手结印,一股猛烈的真气从他掌心荡开,猛地向四面八方冲来,铺开到很远的地方,又迅速收回。
仍是一无所获。
梁雨星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不由地咳了两声,清清嗓子,对着眼前的空气开口道:“橘令主,橘小友,梁某知道你在此处。”
无人回应。
梁雨星继续道:“梁某此来,是想与小友商议联手之事。你应当也有数,单打独斗,变数太多,结盟是上策。”
“更何况,初赛时谢令主那一剑,梁某看得分明。梁某在剑榜上忝居第三,这些年见过不少门派中的事。正副手之间,外头看着风光,内里往往不足为外人道。橘令主的处境,梁某多少能体谅几分。”
梁雨星这番招揽的话不卑不亢,倒也没堕了他的风范,但场外观众们闻言,虽然各有立场,此时却都默默抿紧了嘴唇,或是用脚趾扣住了鞋——被隔离在天柱山营地的剑修们收不到外界消息,场外的观众却个个都听了一嘴八卦,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到了那副簪花仕男图。现在梁雨星竟然想挑拨橘怀袖和谢婴麟的关系,实在是……
然而就在这时,橘怀袖出乎意料地出现在梁雨星面前。
“好。”橘怀袖说。
“梁某不是要挑拨,只是就事论事……啊?”梁雨星一下卡住。
“我说,好。”橘怀袖伸出手做了个动作,是方才执事交代的结盟手势。
梁雨星反应过来,哈哈一笑,也伸出手:“橘令主真是爽快人,梁某欣赏你!”
结盟仪式结束,橘怀袖立刻说出一串小连招:他们要登高观察必经隘口的位置,占据优势地形,先突袭落单修士,比如初赛时表现不错的……
赌坊内,观局评客正在跟听众们分析橘怀袖的战术:“诸君,此招名为‘鬣狗游击’,最适合橘令主这类身法灵敏、耐力强的修士。但如果遇上以龟缩捡漏为主的修士,那可就不妙了。不过橘令主一定考虑到里这点,让我们继续看……嗯?有意思的来了,大家注意到了不曾,橘令主把在场二十六位修士点了个遍,却独独漏下了他的谢令主,和乌仙子呢。”
水镜里,梁雨星问出了同样的问题:“那乌清婉和谢婴麟呢,你打算怎么对付?”
橘怀袖没有丝毫犹豫,解释道:“谢婴麟此人阴险狡诈,诡计多端,不可以常理应对,只能在真正对上的时候随机应变。至于乌清婉,你和她是老对手,何须我多言。”
梁雨星接受了这个理由,场外的某些观众却接受不了,开始议论纷纷:
“天呐,橘子怎么能这样说令主?我心碎了呜呜…”
“对啊,簪花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啊喂。”
“可他说‘不可以常理应对’,那意思不就是常理和不常理的令主他都见识过了吗?”
“你耳朵长歪了吧?他说的是谢令主阴险狡诈!”
“阴险狡诈怎么了,嘴上越嫌弃,心里越在意懂不懂!这就是爱!”
“你俩能不能小声点,我还想听梁前辈怎么说乌仙子。”
“不是……我真的巨好奇,私下里橘子是不是也天天把嫌弃令主挂嘴边?私下肯定更甜吧啊啊啊!”
“喂别扯了,你们说我是压橘子半决赛第一还是压梁前辈?”
“你眼里就只有灵石!”
“不然呢?这俩明显欢喜冤家打情骂俏呢,磕糖哪有赚灵石香?你清醒一点!”
天柱山上,梁雨星与橘怀袖依计而行,在东侧隘口设伏,果然先后截住了两名落单的剑修。能进入三十强的剑修,自然都不是泛泛之辈,但橘怀袖与梁雨星强强联手,又配合默契,一人正面牵制,一人侧翼突袭,没费什么周折便将两枚剑符收入囊中。
按规矩,结盟夺来的剑符由十方道会的阵法随机分派。头一枚剑符落进了橘怀袖手里,梁雨星没说什么。
结果第二次夺来的剑符又归了橘怀袖,这下连上初始的一枚,橘怀袖手里一共就有了四枚剑符,梁雨星不知他先前已独自夺了一枚,还能气定神闲地笑道:“橘令主的气运不错啊,无妨,梁某且等着,总该轮到一回。”
场外各大赌坊的反应却比梁雨星激烈得多,各大赌坊的水镜前几乎同时炸开了锅。
“四枚了!橘令主已经有四枚了!”
“再得一枚他就是头名!这才开赛多久?我靠这气运也太夸张了!”
“梁前辈还不知道吧,他还以为橘令主手里只有三枚?”
“下一枚要是再给橘令主,那他就直接晋级了!”
赌坊的公示玉牌上,“谁能夺得半决赛头名”和“谁能夺得天下第一剑”两个盘口的赔率立刻出现起伏,橘怀袖的赔率大降,梁雨星的则是狂涨数倍有余。同时嗅觉灵敏的赌坊立刻开了新盘口,就赌“下一枚剑符的归属”,橘怀袖的赔率是一赔一点一,梁雨星则是一赔三点五。
还有其他几个零零碎碎的新盘口,都是围绕着橘怀袖能否夺下头名展开的。
天柱山上,橘怀袖和梁雨星另寻了一处更为隐蔽的隘口,各自隐在岩石与灌木之后,敛息静候。这一等,便等了将近半个时辰。
期间有几道气机从远处掠过,却都不是往这个方向来的。梁雨星有些等不住了,他使的是快剑,剑如其人,他便是个急性子。他忍不住看了好几次橘怀袖的方向,却见此人好似驾鹤西去了一般,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动作,连根头发丝都没晃过。
终于
,梁雨星抓到了一缕气机,不等橘怀袖,他当场爆起,袭向来人!
孰料此人是个生面孔,初赛排名不显,却实在是个硬茬。剑法大开大合,真气浑厚,简直像一头发了疯的野猪。橘怀袖和梁雨星一左一右夹击,她却不退不避,反而越战越勇,一剑重过一剑。
梁雨星一路把人逼至悬崖,若是跌落,虽然不会死,却也必定重伤。梁雨星道:“道友,你已无路可退。交出剑符,梁某保你安然离去。”
那剑修恨恨道:“老娘只会输,不会让!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梁雨星皱眉,很想说一句“你以为我不想”,但还是忍住,转头看向一旁的橘怀袖。
橘怀袖像是在思考,半晌,他突然收起外放的剑气,冷冷道:“不要她的剑符了,让她走。”
梁雨星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说,想劝阻,但又不想驳了盟友的面子,只好黑着脸收剑。
剑修警惕地看着橘怀袖,又看了看梁雨星,慢慢往侧边走了几步,确认二人真的没有再动手的意思,她才收剑入鞘,转身便走。
然而她刚要运起身法,橘怀袖的剑气便精准劈在她的背上,直接把她打落悬崖!
听到剑修的惨叫缓缓远去,梁雨星赞叹道:“真是兵不厌诈。”
“惭愧。”
过了片刻,一枚剑符缓缓从崖底飘上来,灵光闪烁,静待择主。
从二人之间再到场外,气氛绷得比弓弦还紧,梁雨星默默地攥紧了剑柄。
作为剑修,自信是首位,但方才两枚剑符接连归了橘怀袖,多少还是影响到了梁雨星的心态。有一瞬间,他突然莫名感觉这枚剑符,悬了。
他正想开口,只听叮一声轻响,剑符缓缓飘向了橘怀袖。
梁雨星僵住了,不等他动作,天柱山上空忽然回荡起十方道会执事洪亮的声音:
“剑修橘怀袖,已集齐五枚剑符,可以准备脱离赛场!”
话音未落,橘怀袖身上骤然爆发出一股刺目的金光!
这道光柱直贯云霄,将整片山林照得一片通明。远远近近,所有或是鏖战或是躲藏的剑修都抬起头,望了过来。
赌坊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时,梁雨星眼角一抽,手中剑几乎已经要挥向橘怀袖,但橘怀袖那始终冷漠的声音抢先一步响起:“只要不激活遁走符,我依然会留在场上。”
赌场里众人的欢呼还没出口就被堵了回去,所有人都瞪大眼盯着水镜,没听明白橘怀袖这话是什么意思。
梁雨星同样用极大的毅力克制住了动作,问道:“小友此话何意?”
橘怀袖继续说:“按照规则,从现在开始,只要我没有离场,直到另一人同样夺得五枚剑符离场前,我都不会再得到剑符。”
梁雨星立刻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但眉头皱得更紧,他退开一步道:“恕梁某直言,你我萍水相逢,小友有何理由这么做?”
橘怀袖戴着面具,没人能知道他究竟怎么想的,只能听到他淡淡地说:“为了能在决赛遇到你。”
梁雨星一怔。场外观众也是一怔,竹花盟的痴男怨女们更是大怔特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