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怀袖没有站太久,他推开扶着自己的鹿辞继续往前走,鹿辞想劝他回去休息,被他骂了句“滚”。
他已经可以靠自己走到小溪边了,上次那场漠北婚礼用的帐篷已经被鹿辞收掉,只留下一些装饰品。橘怀袖扶着巨石走过去,巨石上的牦牛头骨还在,鹿辞把他拉过来一些,防止被牦牛角戳到。
橘怀袖在小溪边坐下,摸索着抱起一个光滑的陶壶,突然开口问鹿辞:“这是什么颜色?”
鹿辞蹲到他身边:“这只上了釉,是松石绿,画了巴达玛的纹样,就是漠北语里的莲花。”
橘怀袖又往旁边摸索,鹿辞把一只陶碗放到他手里,摸起来有些麻麻赖赖,鹿辞说:“这个没有上釉,是灰褐色的。”
橘怀袖丢开陶碗,继续往旁边摸,鹿辞告诉他这只带耳朵的专用来盛酸马奶,那件卷草纹的是祭拜礼器……橘怀袖一件一件地摸过去,鹿辞一件一件地介绍,颜色、质地、用途,说得很仔细,显然每一件都是他精心挑选出来的。
最后橘怀袖又挪回去拿起那只松石绿陶罐,抱在怀里。他静静坐了一会儿,听溪水从脚边淌过,风从竹林那边穿过来。
“我冷了,”他说,“你去给我拿件衣服。”
鹿辞搂着他,搓了搓他的肩:“我把我的外袍脱给你。”
“不,”橘怀袖推开他,“我要那件有兔毛领的大氅。”
鹿辞有些无奈地说:“好,好,我回去给你拿,你坐稳了,小心摔到水里。”
鹿辞的脚步声走远了。
橘怀袖抱着陶罐坐着,肚子里又动了一下,不是他的肌肉或者哪个器脏在动,而是一个独立于他的东西,在他肚子里挣扎。
他知道这不是错觉了。
他用长长的衣摆裹住陶罐,猛地往地上一砸,一声闷响后,他摸到陶罐裂了。他摸索着,把一块摸起来锋利尖锐的陶片贴着肌肤塞进袖口,固定好,其他的全部抖进小溪。
而后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向巨石走过去。他摸到了巨石上的牦牛头骨,两只牛角又粗又弯,像两柄倒悬的弯刀。他把头骨重新摆放了一下,然后往后推开几步,对准摆好的牛角,猛地撞了上去!
“前辈!”
就在尖锐的触感已经抵上皮肤的刹那,一只手臂从身后猛地箍住他的胸口,把他整个人凌空拽了回去!
砰!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橘怀袖的后背撞上鹿辞的胸口,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鹿辞的手臂勒得死紧,像要把他当胸截断。
“前辈!你——你要干什么?”鹿辞把橘怀袖从地上扶起来,他喘着粗气,手在发抖,“你要干什么!”
和他相反,橘怀袖无比平静,冷冷地说:“你瞎了?”
“我看见了,”鹿辞紧紧抓着橘怀袖的双臂,“所以我才问你想干什么。你要寻死?你还没杀了我,怎么可能寻死?你别想寻死,如果你死了,我会对你的尸体做什么,你不会想知道的。你最好打消这个念头,别想用死来逃避我。”
橘怀袖一言不发。
鹿辞说完,似乎也开始冷静,他顿了顿,那种让橘怀袖厌恶的口吻又出现了:“你不是想寻死,是不是?你——你对准的是肚子,你想杀了我们的孩子。”
橘怀袖垂着头,手放在腿上,袖口里的陶片抵着他的掌根。他深深呼吸,等着鹿辞暴跳如雷,或者悲伤痛苦,或许在那一瞬间会是一个机会。
然而鹿辞的声音反而放松了,甚至称得上欣喜,他松开橘怀袖的手,转而捧起橘怀袖的脸,柔声说:“你感觉到了是不是?我们的孩子,是不是它动了?一定是,所以你才会这么大反应。前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橘怀袖攥紧了陶片。
鹿辞笑起来:“你承认了,你承认你怀了我们的孩子,所以你才会想伤害它。你终于不能再自欺欺人,说它不存在了。”
鹿辞的刁钻反应让橘怀袖厌恶。
他一点一点把陶片顶回了袖子里。他感觉自己冷静极了,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他默默站起身往回走。
晚上沐浴时陶片被鹿辞发现了,他温柔地把陶片从橘怀袖手里抠出来,第无数次告诉橘怀袖:“前辈,你逃不走的,放弃吧。”
沐浴完躺到床上,鹿辞开始给橘怀袖读书,内容是如何感受成为母亲的快乐,如何与腹中的孩子建立联系,如何从每一次胎动中汲取力量,如何把那些不适和疼痛转化为期待和喜悦。
他的手一直放在橘怀袖的腹部,突然,那个东西又动了一下。鹿辞的声音停了。他屏住呼吸,安静了片刻,然后惊喜地说:“它动了。”
他一把握住橘怀袖的手:“前辈,你感觉到了吗?它动了!你今天就是感受到了这个吗?多么……多么奇妙……”
他俯下身,把耳朵贴在橘怀袖的小腹上:“它在叫我,它知道我是谁。”
橘怀袖静静躺着。鹿辞的声音从耳畔飘过,没有留下一点痕迹。他的意识早已经沉入了丹田。那片灰蒙蒙的虚空里,暖黄色的光团悬浮在正中,比他上一次内视时又大了一圈,轮廓也不像从前那般模糊了,隐约能看出一个形状,像个蝌蚪。鹿辞欣喜若狂的时候,橘怀袖亲眼看到那东西是怎么动了一下。
橘怀袖把自己的意念探出去,碰了碰那个光团。原本在翻滚的光团一下不动了,像小猫被吓得缩回了洞里。过了好一会儿,光团才颤颤巍巍地探出一丝细细的真气,缓缓朝他飘过来,绕着他的意念转了一圈,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
这是它第一次回应橘怀袖,它的光很温润,暖融融的,橘怀袖稳住了心神,没有急着去引导它,那丝真气在他周围绕了一圈,又碰了碰他,这次停留得更久,像在确认什么。
橘怀袖开始尝试引导它流向自己的经脉。
直到鹿辞终于结束了大呼小叫,收起书躺到橘怀袖身旁,抱住他。那丝真气才终于松动,一点一点地流进了橘怀袖的经脉。时隔数月,橘怀袖再次感受到了真气在体内走动的感觉,疼,很疼。经脉太久没有被真气冲刷过,此刻突然被撑开,即使只是一丝丝真气,也完全无法承受。橘怀袖全身都在剧痛,但他始终一声不吭,静静
地承受着,连鹿辞都没有发现异常。
终于,那一线真气在体内走完了一个小周天,回归到了光团里。橘怀袖看着它,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感受。
他感觉……光团好像想亲近他,想保护他。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橘怀袖顿时感觉胃被猛地攥紧了,鹿辞的话一闪而过:“你将彻底改变,永远无法割舍自己亲身诞育的孩子……”
橘怀袖猛地坐起身,趴在床边呕吐起来,鹿辞立刻坐起来给他抚背,关切地说了一些废话。橘怀袖不停呕着,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吐出来了,他一阵一阵打着冷颤,额头不断冒出虚汗,他竟然,他竟然觉得那个光团会有人的感情?!不,不可以,不可以……即便它真的是个孩子,那也是个孽障!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鹿辞凑过来给他喂水,担忧地问:“你感觉怎么样,前辈,还是恶心得厉害吗?”
橘怀袖一把将水打翻在地,口齿不清地喝骂:“你更让我恶心!滚!”
但即使内心无比抗拒,橘怀袖还是每天花更多的时间沉进丹田里。他觉得自己找到了逃走的希望。
每次他看向光团,那一线真气便从光团中探出来,细弱又羞怯,碰碰他,又缩回去,又碰了碰,像在犹豫。橘怀袖忍着满心不适,尽量温和地对待它,于是真气就进来了,那股温暖从经脉渗进他的四肢百骸,渗进他的骨血,渗进那些被封锁了太久的地方。他的身体在贪婪地吮吸这股温暖,像一个快要渴死的人终于等到了雨水。
橘怀袖坚定地告诉自己,这只是修炼,只是在为逃跑积蓄力量,自己绝不是亲近它,更不是接纳了它。
鹿辞趴在他肚子上说话的时候,光团开始变得格外活跃。橘怀袖能感觉到它在丹田里轻轻翻滚,欢心雀跃,像一只听到主人脚步声的小狗,摇着尾巴,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应。橘怀袖把那股涌动的感觉压下去,不让自己去想它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鹿辞的手贴着他的腹部,嘴里念着那些他从不愿听的话,关于母亲、关于孕育、关于生命诞生。橘怀袖从来不听这些废话,但是某天,他听到鹿辞说“胎儿会在腹中回应母亲的情绪,当你平静下来,它也会安静”。他下意识地放慢了呼吸,丹田里的光团果然也静了下来,一直在游走的真气也变得绵长、柔和,安静地淌过他的经脉。
然后橘怀袖突然清醒过来,猛地把所有念头掐断。
可那股温暖停留的时间越来越久,每次真气走完小周天回归光团,光团都会闪烁一下,像在跟他打招呼。有时候他内视的时间长一些,光团便会探出更多真气来触碰他,他默许了,光团便更亮了一些,更轻柔更充盈地继续游走在他的经脉里。
橘怀袖偶尔会盯着它看很久,看它在光晕中微微起伏,像呼吸,像心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么久,他只是觉得,光团其实并没有如他所想地消耗他,榨取他,而是在供养他,帮助他。它在用自己的方式,喂养这具快要枯萎的身体。
直到那天,橘怀袖第一次生出了一个念头:他要带着它一起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