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爪尖即将触到西泽尔的瞬间,西泽尔侧身错步,让开了一个身位,莫娜恰巧从后方赶到,将那枚衔月风铃扔向苍白的手印。
“嗡嗡……”
受到自然气息的刺激,手印开始振动,整扇门扉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花岗岩表面那些灰白色的纹路忽然亮了起来,顺着苍白手印的轮廓蔓延开去,像被点燃的引信,迅速地铺满整扇门面。
那光亮沿着门扉底部传递下去,渗入门扉与地面的接缝,顺着灵晶矿脉的走向传导开来。
枯萎信使发出一声尖厉的嘶鸣。它身体里的黑液开始剧烈沸腾,那些嵌在它体表的灵晶石残骸一块块剥落、粉碎、化作粉末散去。
它的形态在不断萎缩,体积缩小了一轮又一轮,从人形缩成半人高,再缩成孩童大小,最后缩成一团拳头大的苍白核心,被门扉上蔓延下来的光彻底贯穿,最后徐徐消散。
莫娜低下头,看着满地灰尘。
那些黑液污水渗入石板缝隙,核心也碎裂成粉末,飘散在厅堂冰冷的空气中。枯萎信使没有再凝聚。
但莫娜感觉得到,枯萎还在扩散。她的脚下有一种细微的、像脉搏一样的振动,从门扉底部涌出来,越过灵晶矿脉的边界,朝着更远的地层渗透而去,那些已经被灌注进整片地脉的荒芜之力就像泼入水中的墨,无法再倒抽回来。
“这是一只刚刚诞生的枯萎信使,它的气息不稳,被苍白手印吞掉了。”西泽尔的眼神晦暗不明,“果然,枯萎信使也是被制造出来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个苍白手印不是我们的朋友,只是一个无情的质检员,在处理不合格的产品。”
沉默了片刻,莫娜的目光落在门扉旁边那道窄缝旁,上次她和西泽尔发现灵晶矿脉的地方。
如今那道窄缝比上次更宽了,门底已经被炸出了一个大洞,能够容许人类进入,开采那些镶嵌在洞壁上的灵晶石。
西泽尔估摸着这条矿脉价值十亿,实际价值也的确如此,她并没有欺骗米兰达。
现在迪伦和米兰达都死了,没人能证明这条灵晶石矿脉有她千分之一的份额。
但根据王国律法,领主拥有自身领地矿脉的十分之一,也就是整整一个亿。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不过莫娜还是想说,现在她是真的家里有矿了。
“十分之一,王国的抽成也太高了……没关系,永夜商会已经交过税了,这条矿脉是贪婪的他们取走的,与我无关。”
莫娜走进那条灵晶石矿脉中的通道,白色喇叭花无声无息地浮现。
“这些都是你的。”莫娜揉了揉小花的叶子。
【我就知道跟着宿主准没错!】
小花振动叶片,欢欣鼓舞地飞起来,将附近的灵晶石一扫而空。
莫娜没有向西泽尔解释这么多的灵晶石为什么会消失不见,以至于整个厅堂的蓝光都暗淡下去。
西泽尔早就发现她身上经常会无缘无故多东西或者少东西,像哆啦A梦的异次元口袋一样,随手就掏植物、营养剂、园艺锄,身上的金币和灵晶石也会莫名其妙地消失。
但西泽尔不问,她便当作不知,维持着某种默契。
莫娜漫步在灵晶石形成的走廊中,小花像进了粮仓的老鼠一样疯狂汲取着灵晶石的力量。
储物空间开启、油锯解封……
莫娜走到了矿脉的尽头,两侧墙体表面光滑平整,和这座远古地堡粗粝的石砌风格截然不同,像是一块后来嵌进去的方石,材质是某种她不认识的深色石材,触手冰凉,表面没有任何苔藓或风化痕迹,仿佛刚刚被人放置在这里。
方石上刻着字。
莫娜凑近辨认那些刻痕,横平竖直,笔画繁复,字与字之间的距离均匀整齐。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骤然加速,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那是……中文!
方块字,简体,标准的印刷体刻法,笔锋利落,像电脑打印的字体。
莫娜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每一个字的轮廓都像一枚烧红的烙铁印进她的视网膜。
“我讨厌这个世界!”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来自苍白之子。”
莫娜的手从石块上缓缓滑落。
她退了一步,后背抵上西泽尔的胸膛。人类形态的红龙从她肩后探过目光,看见那些陌生的方块字,看见莫娜的脸色一寸一寸变白,发青,最后化为愤怒而炽烈的红。
“原来我不是唯一一个。”
她的声音在狭窄的矿脉甬道里被反弹成细碎的回音,然后慢慢消散。
【魔法花园系统,这就是你的目的吗?和那位奇怪的“苍白之子”争抢这条灵晶石矿脉,从而攫取无本万利的十个亿?】
莫娜痛苦地捂住脸,被利用的感觉让她气得要发疯。
所以她经历的那些苦楚,内心的煎熬,都是不必要的,都是谎言,都是笑话?
【当然不是。】
小花的声音从未如此沉重。
【我想让你拯救这个世界,自然之子。】
莫娜眨了眨眼。
自然之子,自然神选。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又什么都不明白。
“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找到这条矿脉就能回家?”莫娜转身往回走。
虽然她很想拿出园艺锄,将石板砸成碎片,但她没有这样做。
事情已经发生了,泄愤是胜利之后该做的事。
【对不起,但我没有办法,这个世界需要一位救世主】
“苍白之子是怎么来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莫娜穿过空荡荡的矿脉通道,回到大厅内。
这次小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默了很久。
【他并不在乎这个世界。】
“答非所问。”莫娜冷漠道。
【我可以补偿您。】
“补偿就不必了,你说的话毫无可信度。”莫娜抬起头,与那个苍白的手印对视,“我不想当救世主,但我不愿意这个世界变得荒芜死寂。如果你想让我当救世主,就告诉我应对他的方法。”
【……您需要在那个世界找到他,让他停止玩这种毁灭世界的游戏。】
莫娜挑眉,觉得又好
气又好笑:“就为了这个?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呢?”
【直接告诉您的话,您会觉得很荒谬,并且把这条信息当做垃圾邮件,直接点击已读,扫进垃圾箱里。】
莫娜:“……”
说得没错。
如果她玩游戏的时候弹出一条信息,让她去找陌生玩家线下solo,她会觉得游戏公司疯了。
但穿越这种事情也很荒谬吧?
“莫娜。”西泽尔忽然唤她。
他伸手到她面前,五指张开,给她看那颗五颜六色的留影晶石:“我刚才记录下了战斗画面,这个枯萎信使和三十年前的那个不同,证明枯萎信使不止一个,足以说服教皇了。”
莫娜的目光从七彩晶石移动到西泽尔的脸上。
她还没从穿越者的身份中缓过神来,只是愣愣地看着红龙少年那张精致中略带几分秀气的面庞。
可恶,这浓眉大眼的系统居然还搞美龙计。
“不叫我野路子女巫了吗?”莫娜有意调戏纯情小龙。
“……说这个干嘛。”西泽尔脸上红透了,别扭地转过头去,“走吧,既然地堡里没有别的东西,我们就不耽误时间了。”
“行。”莫娜向来是个行动派,直接掏空间系魔法卷轴,扔给西泽尔。
因为她不会古安格伊语。
西泽尔流利地诵念出口令,纯金色的魔法阵纹出现在二人脚下,像一圈圈套叠的光环向内收拢,将两人的身影吞入其中。
莫娜眼前一花,身形一晃,被西泽尔扶住。
这次她没有出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而是出现在那片野生龙薄荷生长的荒地里。
火红的龙薄荷叶在风中摇摇晃晃,像是在和阔别已久的朋友打招呼。
“我有一点不明白。”莫娜趴在变幻为半人半龙形态的西泽尔背上,指尖挠他的耳垂,“猫吸了猫薄荷会在地上开心地打滚,露肚皮给我摸摸亲亲抱抱,你怎么对龙薄荷无动于衷呢?”
西泽尔缠在她腰上的尾巴可疑地收紧了一下:“摸摸、亲亲、抱抱?”
“呃……”莫娜意识到自己嘴快说出了真心话。
西泽尔不会以为她是变态吧?
但那是对小猫咪呀!
“可以的。”西泽尔的声音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你本来就是我认定的终生伴侣。”
莫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该说,她不是龙类,她的寿命不长,她甚至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们之间不仅隔着物种差异,还隔着两个世界。
她终究是要回家的。
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想到西泽尔的遍布赤鳞的尾巴,手感柔韧又冰凉,想起那本匆匆翻了几页的《不同魔法生物特性详解》,想起对龙类习性的描述。
“龙类一生只会认定一位伴侣。”
为什么会是我呢?
你真的要视我为伴侣么?
就这样决定了吗?
莫娜想了很多,但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俯下身去,贴在红龙的耳畔,轻轻吻了吻西泽尔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