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抡大锤的我与春神死同穴 > 44. 又过一劫
    凌渊不住痉挛的全身渐渐平复,一直滞涩的呼吸也趋于平稳,不过片刻之间,那双暖玉般的明眸也睁了开来。

    林梵儿:“!”

    她怔忡片刻,忍不住一把抱住他的肩膀,哭得双目通红,泪如决堤:“你终于醒了!刚才吓死我了!”

    凌渊其实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本源之力一直维系着一线清明,把刚才她那张皇失措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不由心中漫过一股暖流——这世间,竟有人为了他,流泪流血;纵使离开云巅,下凡历尽磨劫,亦无怨无悔。

    一时间,千万载高居九天,俯瞰凡世的那颗孤高的心,终被一腔深情撬开了缝隙。

    凌渊反抱住她,轻声安慰:“没事,你看我现在已经没事了。”

    林梵儿心有余悸,挣开他的胳膊握住了他的手腕,一探之下,顿时瞪大了眼睛。

    “心疾……你的心疾竟然……竟然完全痊愈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托着他的手仔细探了数次脉象,结论都毫无二致。

    凌渊对此早有预料,没有半分惊讶之色。他先是示意林梵儿扶自己一把,不然这么一副两人相依相偎,他又衣冠不整的模样,若是被哪个挣脱了小鸟妖的法术、梦游出来的人看到,想必这位脸皮比纸还薄,心心念念都是“孤男寡女,拉拉扯扯,惹人耻笑”的林姑娘,又要恼羞不已了。

    借力站起身后,他将自己的衣襟整理妥当,又把垂在胸前的一把乌压压的长发甩回背后,轻轻伸展了一下上身,顿时觉得内腑通泰,神完气足,下凡以来如同跗骨之蛆一般的周身滞重之感完全消失了。

    原来做凡人并没有那般苦不堪言,只是因这“病”劫作祟而已。

    凌渊眼中的欢快落在林梵儿眼里,愈发惊疑,她忍不住又抓住了他的手,探了又探,当然,结果都是一样的——他的确摆脱了病魔的纠缠,脉象充盈有力,生机之盛,全然不像一个大病初愈之人。

    林梵儿再度沁出了热泪,除了为凌渊开心之外,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重焕——如果……如果当年他也能有此奇遇,是不是一切的悲剧就不会发生了?他不会陷在病痛中苦苦煎熬,不会在情势威逼之下以身跳入熔炉,更不会沦落至成魔为恶,天雷加身,如今又尸骨无存的境地。

    想到这里,她不禁望向身后,看到了甲板上那一摊漆黑的焦灰,悲从中来,哭得水晶珠子纷落而下。

    凌渊和她不忍见到她这副模样,便想说些俏皮话,好消解她满心沉重:“我都已经被你治好了,你怎么还哭呢?”

    这话说得颇能令人错会其意,林梵儿也成功被他带偏了思绪:“难道你前世是株干涸而死的树,所以被人哭一哭便能好?”

    继幽冥逃脱的老鬼、成精的巨树后,他竟然又拥有了第三层隐秘的身份,是一株被她的眼泪浇活的枯树。

    她这种源源不绝且步步深入的想象力真是令他心下莞尔,这一世相识以来,她总喜欢对此穷究不已,这倒使得凌渊有些遗憾,没在千年前对她多加洞悉了解,不知道她前世做红莲仙子时,是不是也是一样的娇憨可爱。

    不过,他可不想只成了她口中的一株枯树,便将实情和盘托出。

    于是,凌渊向她娓娓道来:“林姑娘大概不知道,你乃西方佛陀座前的红莲转世,在这人间渡厄历劫,如今红莲之身已然觉醒,只消一滴血,便能疗愈世间恶疾,令凡人身康体健。”

    林梵儿听得怔忡:“红莲转世?我吗?”

    凌渊郑重点头:“没错。你知道为什么你被牙子下了剧毒,陪葬入棺后竟能幸免于难,起死回生吗?就是因为你红莲之体,百毒不侵。”

    林梵儿:“那……后来我喝的酒里被下了砒黄散,也是同样的缘由,毒药对我不起效用,所以才等到了梦醪发作?”

    想起那一夜她因药被引发春情,之后种种,尤其是对他强加的那个吻,她立刻岔开话题:“这红莲之体利己利人,以后如果善加所用,岂非能够造福苍生?”

    望着她天真愚执的目光,凌渊在心中重重叹了一声“傻姑娘”:“答应我,此事你知我知,万不可令第三人知晓。须知人性本恶,骨子里便有贪婪自利之原罪,若你成了人人眼中那救苦救难的活人参,非但于苍生无益,还会自身难保,此番历劫更是必定功亏一篑!”

    “还有,”他知道林梵儿胆子大得很,生性又热爱冒险,更有决断,必定得说点什么吓住她,才能令她乖乖听话:“你知道历劫失败会有什么可怕的后果吗?”

    林梵儿摇头:“愿闻其详。”

    凌渊心道她对自己倒是深信不疑、毫无保留,这令他后面诓哄她的话有些难以启齿了:“历劫失败,会神魂俱散,灰飞烟灭。世上所有人对他的记忆皆会被抹除,他将彻底湮灭于时空长河,仿佛从未来过。你说,这后果是不是很可怕?”

    林梵儿点头:“的确很可怕,啊,我说的不是神魂俱散、灰飞烟灭那一段,而是彻底湮灭,无人可忆的后果。”

    凌渊了然:“是啊,可怕,且残忍,对不对?所以你务必切记。”

    林梵儿不置可否,垂眸沉思,额前的红莲印记慢慢隐去,周身圣洁的光辉也一并消散,她又恢复成了那个凡人女子。

    凌渊定定地看着她,觉得她许多地方都不似往昔,可要说哪里,却又根本说不出来。

    待到旭日初升,一船的人醒转,他们已经驶出了很远,曾被春神调遣的那些巨树,以及为红莲仙子绽放的满江莲花,都已经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除了林凌二人,还有小鸟妖阿音,没有人知道,昨夜,他们曾经要面对怎样的一个噬人恶魔。

    凌渊看着林梵儿将甲板上的那一簇黑灰收起,细致地收入了一只白瓷小坛中。

    “魔物是很难诛除干净的,他们起源于人心底的欲念和不甘,附于人身,纵使此时形神俱灭,但只要留下一点星火,当机遇合适之时,或许会卷土重来。”

    凌渊闲闲地与她道来,虽然刻意隐瞒了火魔的所作所为——这是出自他的私心,于他潜意识之中,并不希望她太过了解这位和自己纠葛深重的旧日神僚,以及曜德堕魔的过往,以免她多生联想。

    ——如今他自己身上谜团重重,心魔脱体,魔纹犹存,套用火魔的那句话,连他都分辨不清,自己现下究竟算什么。

    既无头绪,那便暂且放下,无需徒增烦恼。况且他此时仍有激战后的惫懒,与过度损耗本源之力的空乏,能得觉醒的

    红莲之体以指尖精血为他治愈了这具肉身俱生俱来的心疾,已经算是因祸得福了。

    经此一遭,这“病劫”算是顺利渡过。七劫已历其三,看似险象环生,却次次都能够逢凶化吉,一切都似在渐入佳境。他总算觉得这天崩开局的凡世历劫,终于有了那么一点意味。

    他这边心中感慨良多,那边林梵儿终于收拾好了重焕的骨灰,仔细净了手,才走到他身边:“我明白你的意思,一根焦骨竟能令他卷土重来,世上神魔之事,果真出人意表。

    但如今他神魂已灭,焦骨成灰,这最后的骨灰我想留着,日后回到林家问明活人铸剑的内情,到时候也算对他和所有枉死于此的人有个交代。”

    凌渊闻言:“你有心了,可是此物留在身边,终究是个隐患,如若能加上一道封印便不会重蹈覆辙了。”

    “加上封印?”林梵儿拧眉想了一会儿,从乾坤囊中翻出了一件东西,亮给他看。

    “这是……”那无疑是件法器,应是出自这凡界修士之手,可惜凌渊不认得。

    他不想暴露自己的无知,瞥了一眼后立即移开了视线装模作样道,:“你竟然还有这种东西。”

    林梵儿把那个戒环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是啊,应该是我……我父亲给我的。”

    说着,她的神色黯了黯:“父亲他……看来是早知道我要离开,便把东西悄悄放进了我的随身之物里。”

    曾经父亲对她,甚至胜过了比哥哥这个继承人,说是宠溺上了天也不为过。她想要打铁铸剑,父亲就力排众议,手把手教导,甚至连一向只传男嗣的绝学《锋灵问》也比哥哥更早传给了她。

    后来她为了重焕的心疾四处寻医问药,不惜荒废课业,一味钻研医道,父亲也从不苛责。

    可以说,除了她当众悔婚,祠堂私逃,父亲几乎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她顿时五味杂陈,回忆自己离家前的那几日,因为对父亲怨怼甚深,她连晨昏定省都大逆不道地自己略了去,府中偶遇父亲也是不咸不淡,为人立身之本的孝道都被她抛诸了脑后。

    还有她离家之路竟是异常顺遂,不但轻而易举拿到了后门钥匙,夤夜之中,从闺阁穿过花园水榭,直至踏出林府大宅,原本巡防严密的宅邸之中,竟连一个巡夜的都不曾遇到,还有她一路出城、打马离开荆南,也没有遭遇半个追兵。

    甚至,三年以来,江湖中从未有过寻找林家大小姐的传闻。

    这一桩桩一件件,她本以为是自己行踪谨慎,没想到,竟是早在父亲的默许之中。

    所以林梵儿对他满心孺慕,敬爱有加,哪怕在重焕身赴熔炉、她愤而离家之后,依旧对父亲常怀愧疚,自觉忤逆不孝。

    可是,中元夜重焕归来,血淋淋地撕开了真相,林氏家主顿时成了荼毒生灵、业孽滔天的罪人。没有人知道,这些天她但凡想起此事,内心就要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她对父亲、对林氏的恨,在那一刻压过了心头的愧。

    可如果不是午后她一时兴起去整理乾坤囊,就不会在囊底最深处,发现父亲藏在那里的这些东西。

    林梵儿一时百感交集,双眼发涩,连忙抬起头望天,借此逼回眼底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