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个人在树根坐到天黑,毫无逻辑满天空想,物是人非也好,岁月无情也好,肃之峰这条命中注定汇入冥河的溪流,她早晚也会踏入。
何尝不是一种轮回?
只是踏入了半只脚,却发现手被陈行未死死抓住,卡在了这不上不下的境地。
萧萱抚着树根,不知道在向谁倾诉:“如果终有人截断河流,我希望那个人是我,不需要牵扯不相关的人,对吗?”
说至此处,一行清泪从眼角缓缓流下:“师父,我想你了。”
*
陈行未没有跟萧萱一起,招待外宾的院子吵吵嚷嚷,有一些参加聚会,剩下一些收拾东西离开,难免嘈杂。
谭玉最爱这种聚会,半求半拖的拽谭雪茶也去了。言姬不喜欢热闹,萧萱又不在,便把自己关屋里打坐。
所以,按理来说是不会有人来找陈行未的。当他听见敲门声时,先涌上心头的不是疑惑,而是震惊。
谁会来敲他的门?
难道是瞳鹤?可他们的合作明明结束了。华子衿?可外面人一声不吭,不像是他。如果是他的话,知道特殊性会知会一声“是我”这样的字眼。
能是谁?
陈行未缓步挪到门前,做好动手的打算,默数三数,“吱呀”一声把门打开。
此举吓了内外两个人一跳。
“师……师尊——??!”
待看清门外是谁后,陈行未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这场景不比第一次知道萧萱是玄门派人令人惊悚。
“陈行未??!真的是你?!”张寒枫眼疾手快提前防范他随时关门的姿势,抢先一步踏进屋里,“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行未哑然,讪讪道:“师尊怎么来了?”
“哼,”张寒枫进屋第一件事就是扫视一圈,端起了威严架子,“我不来还不知道,你竟敢背着我偷跑!”
“哪有偷跑啊,”陈行未试图为自己辩解,“这玄门派是我家,我回我自己家怎么啦?”
“那你说,你本来该在哪?”张寒枫丝毫不见外屁股往凳子上一搁,顺手拎起陈行未特意为萧萱新泡的茶,给自己整上了一杯,烫地咋舌,“这么烫。”
自知欺瞒已经达不成任何效果的陈行未破罐子破摔:“早知道您老人家来,我就提早泡了。”
“哼哼。”张寒枫吹着热气,“说说?”
陈行未坐下来:“我能说什么得取决于您知道多少。”
“小样,还讨价还价——行,你跟着的那个人,不在这里吧?你们一道的?”
陈行未点头:“是,我确实是以诡宗的身份潜入的。”他下意识为其辩解,“我们没有恶意,她也不是坏人,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张寒枫察觉到了什么:“这么袒护,怎么不见你关心关心你的好师尊呢?去了快十一个月,就往回送了两封信,就第一个提了提我,然后呢?啊,忘了你还有师尊呐?”
“师尊,你别揶揄我了。”
“揶揄?我这是质问!”
“诡宗的术法屏障我根本传不出消息,两封还是我冒死出宗偷偷送的。”
张寒枫接话:“还是错误消息。”
陈行未想起来:“说到那个错误消息,那个耀魂石明明就是假的,为何要抓无辜人?”
张寒枫目光一凛:“知道的那么清楚,这么说,那人行至楚梵国,是你们劫走的?”
陈行未顿时噤声。张寒枫好似老狐狸一般摇摇不存在的尾巴:“我知道的可比你想象中的多多了。”
陈行未:“我认识那个人,她是一个很英明的君主,从不苛待百姓。那样的人为何要平白断送余生为了那个莫须有的神器?”
“耀魂石确实重要,不过我也不会反驳你。你有自己的见解,我从不干预,是对是错你有眼睛会自己看。”张寒枫抬手象征性拍拍他的肩膀,“只一点,做了选择就不要后悔。”
张寒枫的目光落在桌子上的纹路,将话题跳转:“你不是问我怎么知道你在这吗?有人透了消息。”
果不其然,陈行未立刻被转移了思绪,大惊:“谁?!”
“华子衿瞒不住事,醉蓝一眼就看出来了。他虽然什么都不说,我们又不是傻子,连猜带蒙,中途跟踪一下,差不多能掌握八九不离十。”张寒枫叹了口气,像是无奈这群小辈实在愚蠢,“那孩子心事本来就重,这几天更是魂不守舍。”
张寒枫恨铁不成钢:“结果他不仅魂丢了,连脑子也没了,身后跟着人都不知道。”
应该是大广场发现之后的第二天,原以为华子衿是悄悄来的,没想到不小心被人给跟踪了。
陈行未有些无力吐槽,只好尝试快速略过:“然后呢?离得太近也是会被其他宗门人发现的,就算跟踪也看不见我们才是。”
“醉蓝毕竟是那娃娃的师父,更何况他情况特殊,找上了我。醉蓝说,那小子问她,立场正义与否是否重要,身处魔族心向善念就是坏人吗?他当初没对肃之峰做任何事,还能归宗吗?又或者当一回好人吗?”
为何发出这样的感慨,陈行未心里多少有点数,张寒枫接着叙说:“后来两天他心态好了不少,警觉性也回来了,跟踪定然会被发现,就不跟了。我暗中观察了两天,直至昨日云中靖当众泄露魔气,这事就与魔族脱不了关系。”
陈行未替魔族鸣不平:“他自己泄露的东西,跟魔族有什么关系,也许真是他自己修魔呢!”
“?出了趟门长本事了?敢替魔族说话了,你到底站哪一边的?”张寒枫佯装严厉,陈行未还不了解他?
他半点没被吓着,依旧据理力争:“若错处本就在我们之间,又为什么拿他人当借口?还是这只是为了一己私利的遮羞布!”
“陈行未!”张寒枫厉色,“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陈行未直视对方,“一个人的正义不是正义,玄门派自诩的高风亮节,不过是高高在上的自负!”
师徒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气氛
似乎剑拔弩张。“好吧,”张寒枫率先败下阵来,小口啜饮,“长大了,也聪明了。看来有些事也不用瞒着你了。”
陈行未深知方才一番对话并非吵架,而是一种试探。他脑筋一转立马抓出关键:“师尊也知道掌门和魔族的关系?”
张寒枫斜斜睨他一眼:“不然我在位这二十多年,岂不是白混了?”
“师尊也没能抓住破绽么?”陈行未感觉不太对,直觉告诉他漏掉了什么。“!师尊!你岔话题!!!”
张寒枫呛了一口,面露不可置信:“真变聪明了?”
“明明在说师尊为什么出现在这,话题都岔到哪去了?”
“你明明也很想听嘛。”
陈行未瞪他。
“好好好,接着说接着说——说到哪了?——哎哎哎我想起来了!你别摔我茶碗——华子衿时不时往这偏僻小院跑,我们虽然靠不了太近,但我二人毕竟还是长老,拿到大致布局还是轻松的。这边按理来说应是无人居住才是,却围着鲛歧渊的人,再加上云中靖发生的事,这里势必有些问题。”
“这不,发现你了吗?”
陈行未消化着张寒枫的话,有些出神,后知后觉:“所以,师尊是来试探的……”他喃喃,想到什么突然拍案而起,“所以,现在醉蓝长老在?!!”
肩膀突然传来百斤的重量,压得陈行未重新栽回凳子,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喊道:“你们是分头行动的,等她出门才行动!”
张寒枫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或者称得上无动于衷:“坐下吧,你对她的评价那么高,还怕她吃了亏不成?”
*
山顶的祠堂里烛火摇曳,在深夜无人的深山绝对能吓倒一众人。但比起鬼影曳曳,还是正站在中间的背对门口的人影更吓人些。
萧萱犹豫了一会自己是遇上鬼了还是碰到人了,该不该避开;又或者一脚踹了这人踢远一点被脏了祠堂……总之别站在这里就是了。
难道说,是哪位师妹的鬼魂?来托梦来了?
“不进来吗?”鬼魂说话了。
很好,一秒打破了她翻飞的思绪。
萧萱提起裙摆施施然踏入,行至那人身旁站立,目不斜视对着灵牌行礼。
直至那人忍不住开口:“对于我的到来,你似乎并不惊讶?”
“前水松轩长老无云最具天赋的弟子,现任水松轩长老,醉蓝。既然你来到这,想必来龙去脉已经知晓,我就不费那个口舌了。”
醉蓝端得清心寡欲的白袍道服,发髻间一只玉钗,看起来不过三十岁的模样,脸型流畅眉目略带锋利。多年的长老位子上坐下来,自带不怒自威的气质。
在场不怒自威的又不止她一个。
醉蓝笑笑:“多年未见,还在这祠堂之前,就当叙叙旧吧。”
“乐意至极。”
醉蓝从后面拽了蒲团铺在一起,两个人就这么斜对着灵牌面对面坐下。
坐下后,话倒是不知道如何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