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真撒了谎被陈行未知道了的话,萧萱都能想象到那副场面。先是震惊然后生气,再立刻捂住心脏开始受伤委屈的撒娇。
明明是个稳重干练的弟子,怎么在这方面出乎意料的反差呢?
她都没感觉自己嘴角什么时候噙上的笑。
段慈也并不意外。既然开口询问,自然是观察的到。只是……
“为什么?他并无什么过人的优点。”在他心里,萧萱总要用最好的相配才行。
“我倒觉得优点挺多的,”萧萱细细的想,“聪明识趣懂进退,我想做什么他立刻就能知道,能帮我很多……”
不知不觉间,陈行未已经融入了萧萱的生活,为她梳的发髻,一起对弈,陪她吃饭,甚至在劳累之余向他吐槽八卦。她过的越来越像还在玄门派的时候。
那半个身子埋在泥土,整个脸隐匿在黑暗之中的她,此刻被陈行未拨开雾霭,扛着锄头反客为主的刨她的根。
以前她想,根太深他又如何拔的动?但现在自己沉溺于这缔造的美梦中,不想醒也不愿醒。就好像,这么被拔出来,也不坏?
萧萱怔了怔,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
段慈这时开口:“我昨天晚上做梦,梦见了我和你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我尴尬杀完他们,手里还握着那把刀,不过没有放到你手上,而是捅穿了你的心脏。”
萧萱说:“看来你也是有够恨我的。”
段慈却摇摇头:“我不恨你。可我也恨你。恨你为什么不早点救我。”
“不,你只是恨明明轻而易举的事情,你却迟到那么久才做;恨明明轻而易举,却耗尽所有力气。段慈,你恨的是你自己。亲手杀了最亲近的人,你才是最痛苦的那一个吧?”
他反驳:“那是他们本身就该死……”
“午夜梦回你会不会想,如果他们爱你呢?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关心,事情会走向那个地步吗?”
“我……”段慈无力争辩。
“我曾经有一个很重要的人,他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最后仅剩的清醒让我杀了他,我不愿意这么做可我必须做。”萧萱看向段慈,“你觉得自己做错了吗?做这件事又是为了他人还是为了自己?这份答案只有问自己的心。”
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究竟是恨我还是恨自己无力,结果并不重要。如果能让自己好受一点,恨我又何妨?人活着靠的是一口气,是呼出的气也好,爱或恨化成的执念也好,总归是活着的。这意味着有更多的时间思考这个问题。”
段慈没说什么,只是深深回望了萧萱,最后将视线落在那正在落山的太阳上。
直至刺眼的光线渐渐黯淡。
“那你呢?你会活着吗?”
身边人没有应答。
段慈等不到回答,良久的沉默后,他已经收拾了情绪重新开启话题:“这段时间你去见玄魑了吗?”
“没有,怎么问这个?”
“他和林横之间可是天天在一处,诡宗小道消息那么多,愣是没人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宗主大人真就一点也不关心宗内情况啊。”段慈偏过头看她,“放那么多权给命良,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有意提拔命良?”
“哎呀,”萧萱恢复了往日插科打诨的模样,“他身为副宗,多干点活不是人之常情吗?”
“你糊弄别人还可以,想糊弄我?你不想干了,对吧?”
萧萱争辩不过只好摊手妥协:“是。这又不是什么好差事,物色物色下一届宗主的人选,我觉得他还挺不错的,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不怎么样。”段慈毫不客气,“为什么?”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段慈的脸上也渡了一层晦涩的光影。
萧萱话至嘴边,突然道:“你说,如果仙魔大战重开,会……怎样?”
段慈也看向她,回答:“我觉得是大势所趋,矛盾激发越来越大,早晚会有这么一战,时间问题罢了。”
“如果我说,这几年的矛盾激发,有一部分是我造成的呢?我会是罪人吗?”
段慈重新审视起萧萱来。相较于平常,此刻她的表情过分严肃,眉头无意识蹙起,似乎在探讨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们仙族本就该死,宗主明明是英主。”
萧萱恍然回神看见的是段慈略带不解的脸,她终是放松神情笑笑:“是了。”
“时间也不早了,”萧萱拂了拂衣袖,“我就先回去了。”
“对了孟淮波最近也很安分,不再找事,宗主也提防着点。”
“多谢提醒,我会的。”
*
当天边最后一丝阳光遁入大地,笼罩而来的是无尽的黑暗。火星擦起,燃烧的火把驱散了一群村民的恐慌,在他们的四周,围着零散魔物的残肢躯体。
“多谢各位仙长!!”为首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颤抖着双手双脚,被身边人搀扶恭敬地向面前之人拜谢,“若没有你们,我们村恐被魔物袭击,有性命之忧啊!”
“是啊,”紧挨着他的一妇女打扮,搂着一个惊魂未定的小女孩追着说,“魔物真是可恨,专挑黄昏之时偷袭,幸得玄门派仙长们相救,诸位斩妖除魔,令我等心生敬佩,无以为报!”
周围适时响起夸赞与道谢。
云中靖安静的看着,未置一词。身后传来掌门的声音:“宗门大比你输的难看,两个月的处罚已受,接下来的四年你要好好修行,赢回来,别给我丢人。”
“是,掌门。”
“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云中靖说罢踏前一步,手上结印指向天空,在黑夜里滑过一道炫丽的流星。紧接着炸开,四溢拼成屏障,渐渐笼罩一整个村庄。
村民们不明所以,村长问:“仙长这是?保护我们吗?”
云中靖依旧不答话,掌门及跟着的三个弟子自觉退后,将空间让给他。云中靖反手从乾坤袋里取出一鼎半人高的炼丹炉搁置在地,引得惊呼声一片。
他将手搭在炉顶,终于
开口询问:“你们村有多少人?”
村长答:“有三百二十四个,除却生病老人外出务工者,约莫……”他卡了好一会的壳,还是周围人七嘴八舌提醒他,“三百一、三百一五吧。”
“三百一十五。”云中靖重复一遍,手中催动灵力流转,灌注进丹炉中,迸发出金灿灿的光。
村民们第一次见这种奇景,大都欣喜,有部分人渐渐感觉不太对劲。
“爹爹,我的手好痛啊。”稚嫩的童声响起,吸引了许多人注意。一双小手高高举起,本应白嫩的皮肤此刻像是被火烧一样,焦黑的纹理燎着火星覆盖了整个手背,正快速向手臂蔓延。
她的父亲大惊失色,尚未来得及反应,周围也有声音传来:“啊!我的肩膀也好痛啊!”
“我的脚!!我的腿,好像被烧了!”
一时间众人慌作一团,一边捂着疼痛的部位一边询问面前专心丹炉的仙长:“这是怎么回事啊!是不是魔物留下的影响啊?!仙长救救我们吧!!”
没有人应答。
痛苦的哀嚎声此起彼伏,数量也越来越多,直到最初那个小女孩哑着嗓子,窝在爹爹的怀里:“我好疼啊……”焦黑色蔓延至脸上最后一块完好的皮肤,整个人彻底化作焦炭没了温度。
“囡囡!!”
直至此刻,终于有人发现了不对,妄图冲上前质问,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住去路。屏障包裹他们及整片村庄,严丝合缝,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村民们后知后觉,他们被困在了这里!
“救命啊!”开始有人大喊。
许多人僵硬的四肢动弹不得,很快如同女孩一样失去生命。另一些还能动的,已经头也不回向身后跑去,有些人用尽力气终不敌死亡先行一步;有些冲到出口,被屏障拦截,只能无力地等待生命流逝。
村长半边身子早已僵硬,倒在地上,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指着云中靖,道:“屠杀生灵,你不得好死。”
指尖维持着样貌,这位长者也成为了焦碳。
云中靖终于睁开了眼。他垂着眼睫,村长的手指就静静的落在他的瞳孔之中,面上无波无澜,仿佛他已经没有了喜怒哀乐,像是没有感情的傀儡。
“凝神。”训斥的声音钻入耳朵,云中靖本来很稳的手掌突然抖动一瞬,屏障出现了一瞬的波动。
以普通人的身份,再多出两瞬的功夫也不可能有人能逃脱。
云中靖重新凝神,摒弃外界声音,加快了进程。
姜信的手指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可她顾不上,拼命的拍屏障呼救,试图寻找道一线生机。
火星蔓延上手臂,她身边的三婶王姨慕容叔甚至隔壁家的汪哥哥已经倒地不起,她甚至不敢去看,只能拼命盯着前方,渴求一个希望。
就当希望渐渐渺茫,屏障颤抖了一瞬,姜信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子一轻好似被移动了一般,眨眼之间周围景象就变了。
她刚想呼叫,就被人捂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