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川指了一下脚边的猫:“它半夜把老夫叫起来,蹲在老夫枕头边上用爪子拍老夫的脸,拍醒了就往外走。老夫还以为出什么事了,跟着它走到这儿来,结果——”
他看了一眼裴遇的荷包,“结果它把人家墙底下的东西给叼回来了。”
裴遇把荷包的口又敞开了些,露出一沓纸和一串碎银:“这小东西昨儿半夜把包叼走了。老夫醒来它正蹲在桌上啃荷包。”
猫舔完爪子又舔了舔嘴,像在说“拆包这事儿确实是我干的,但你们看都看了不亏”。
寻柳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沓纸。她本来以为会看到什么密信或者账册,结果纸上写的是——她翻了几页抬头看向裴遇:“这是话本?”
“就是话本。”裴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她自己写的。字迹不太工整,有些地方还写错了字,但故事编得还行,讲的是一个小姐女扮男装出门游历的故事。”
寻柳又翻了几页停在某页上:“这一页写小姐在客栈里被人认出来了,躲在桌子底下不敢出来。下面还画了个小人蹲在桌子底下,头上的发髻都画歪了。”
“她画工不太好。”裴遇说着伸手把纸翻到前面几页,“你看这儿,她写小姐出门的时候把包袱甩上肩膀,结果包袱太重人没站稳摔了一个跟头。她还在旁边写了——‘好丢人啊’。”
流川喝了一口茶:“她这是没地方放这些东西,所以塞进包里藏在墙底下。本来想攒够了再送出去,结果被猫叼出来了。”
寻柳把话本合上看了看舔爪子的猫:“你让赵嬷嬷告诉她个包丢了。让她知道那东西没了,然后自己过来认领——也好当面问问她,她写小姐躲在桌子不敢出来是不是在写自己?”
当天孟贵妃果然来了。
她连玉兰都没带。
她站在文墨斋后院的门外犹豫了一会儿才敲门。门是虚掩着的,她一推就开了。她跨进门看见院子里坐着三个人——寻柳、流川、裴遇——三人围成一个圆,中间摆着那只拆开的大荷包。她的脸红了有种说不上的窘迫。
寻柳把话本翻到她写小姐蹲在桌子下的那页递过去:“这个是你写的吧?”
孟贵妃伸手接过去:“……嗯。”
“写得好,就是小姐蹲在桌子底下那一段应该再写长一点显得更惨。”
孟贵妃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又不知道该反驳哪一句。最后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她后来爬出来的时候还被门绊了一跤。”
“那你写上啊。”
孟贵妃攥着话本,眼睛是红的但嘴角是弯的。她吸了吸鼻子:“臣妾以后还能写吗?”
“能写。写完了想找人看可以来偏殿。”寻柳弯腰把猫捞起来抱进怀里,“走吧,回去练字。你那个‘发髻’的‘髻’写错了。”
孟贵妃低头翻到画小人的那页看了看,抿着嘴笑了一下:“臣妾知道了。”
流川还坐在竹椅上没动:“她胆子不大,写出来的东西倒是挺有精神的。”
“等她多写几回,胆子就大了。”
……
寻柳抱着猫刚踏进偏殿就听见后院传来一阵动静——刀剁案板的声音接连不断,中间还夹着寻铮的念叨:“它这个耳朵……它这个耳朵怎么这么能晃……”
她绕到后院门口笑出声。寻铮蹲在地上捏着一把刚拔下来的萝卜,小猫歪着脑袋看那把萝卜,耳朵一前一后地转动着。
“爹,你什么时候来的?”
“一早就来了。青栀说你这几天忙得不着家,爹熬了锅萝卜排骨汤搁在灶台上了。”寻铮把一根萝卜在衣上擦了擦,“你让它别盯着萝卜看了。萝卜还没洗,它盯得再紧也吃不上。”
猫像听懂了走到井边蹲好,扭头看了寻铮一眼低头开始舔爪子,仿佛在说“不看就不看,我先舔舔干净”。寻柳从水桶里捞了一根洗好的萝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辣味窜上来好辣。
她嚼了两口咽下去,走到灶台揭开锅盖看了一眼,汤上浮着一层油花,排骨的香气和萝卜的清甜混一起。“爹,你这汤炖了多久?”
“炖了快两个时辰。”
寻柳把锅盖好:“那你晚上留下来吃饭。青栀说春杏要出师了,明天带她去法医司门口吃顿好的,今天先吃你的汤。”
寻铮把剩下几根萝卜理好了:“那你叫上陛下。汤够四个人喝的。”
猫的目光在寻铮和汤锅来回转了两圈,盘算这两样东西能不能同时拥有。它给自己找到了理想的观察位。它决定先打个盹再操心。
午后宋衡来禀报:“娘娘!臣把那个送柴的杂役带过来了!他什么都说——他连自己去年的年夜饭吃了什么都招了。”
一个胖子被推进来正是前夜在西角门塞荷包的杂役。他脚上穿着一双小了一号的黑布鞋,两个脚趾顶出两个圆圆的凸起。他眼睛鼻子哭红了一片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兔子。
寻柳端着碗萝卜汤坐在桌边:“二牛?”
“是、是小的。”他吸了一下鼻子,“小的就是那个送柴的二牛。”
“那你说说,”寻柳放下汤碗,“你替孟贵妃送那包东西送了多少回?”
二牛抬起袖子蹭了一下脸:“就一回!就前天那一回!以前送柴都是送到膳房就走的。这回赵嬷嬷找到小的,说柴捆里夹一包东西,送到文墨斋后院就行,送完了给小的二两银子。小的没多想……”他说着声音小了下去,“小的就送了一回。”
“那赵嬷嬷给你银子了吗?”
“给了二两。她给的是碎银子,小的还没花完。”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瘪瘪的钱袋,打开倒了两块碎银在桌子上,“就这么多。”
寻柳抬头看着二牛:“赵嬷嬷还跟你说别的了吗?”
二牛想了想:“她还说——‘送完就忘掉别往心里去。’小的没忘掉。小的晚上睡不着,老觉得那包东西不对劲。后来小的跟膳房的老李说一嘴,老李说这事不能瞒着,小的就来报了。”
宋衡在旁边“嗯”:“二牛说他昨天自己去了趟刑部。刑部的人不认识他,把他撵出去了。他在门口蹲了一炷香又回来了,后来又碰到老李,老李带他来找的微臣。”
他低头看了一眼二牛脚上那双挤脚的
黑布鞋,“他这双鞋是跑得太急穿错了他同屋的。”
二牛缩了缩脚趾:“小的跑出来天还没亮,摸黑穿错了……”
寻柳靠在椅子上看了二牛片刻:“二牛,你那天晚上睡不着因为觉得那包东西不对劲,还是因为赵嬷嬷只给了你二两银子?”
二牛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都有。”小猫好奇地俯视着二牛那颗圆溜溜的脑袋。
寻柳对宋衡说:“这件事你不用再审了。让他回去之后照常送柴,赵嬷嬷如果再找他,他知道该怎么做。”寻柳忍不住弯了嘴角:“你先去换双合脚的鞋吧。”
二牛不敢回头跟着宋衡拐出了院门。
晚上,四个人围在灶台边喝了那锅萝卜排骨汤。寻铮拿汤勺给每人添了一碗,猫分到一小块排骨美滋滋地啃去了。书灵意端着汤喝了一口:“萝卜炖得刚好。二牛的事朕听说了。”
“宋衡送来了一只胖乎乎的话痨,”寻柳咬着筷子,“二两银子就把自己卖了,又跑来把这事儿抖干净了。比那些嘴硬的人好办多了。”
猫啃完了排骨舔了舔爪子,又蹲回寻柳脚边等着吃下一块。
赵嬷嬷没有走正门,沿着御膳房的窄道绕到偏殿掀开帘子露出半张脸,像在确认屋里坐着的是寻柳。猫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看见她探头进来,耳朵动了没有挪窝像知道她会来。
“老奴能进来坐会儿不?”赵嬷嬷问。
“窗开着,自己翻进来。”
赵嬷嬷也不客气,双手撑着窗台一脚跨进来。猫从窗台上跳下来看了她一眼,像在说“你倒是利索”。赵嬷嬷从袖口里摸出东西推过来,一只小荷包。
“这是什么?”
“二牛那二两银子,还有我多贴的八两,凑整十两。他昨儿跑刑部报信,鞋都跑丢了一只,我不能让人家白跑一趟。您帮我还给他,就说赵嬷嬷给赔的鞋钱。”
“你来就是为了送这个?”
“也不全是。”赵嬷嬷低头看了一眼猫,“裴先生让我来的。他说猫都知道蹲在文墨斋后院等他了,他再不把话说清楚怕猫笑话他。”
“那裴先生让你来说什么?”
赵嬷嬷在想从哪儿开头:“孟贵妃那些东西……都是她自己要送的。老奴没有逼她。她进宫之前就写话本,写完了没地方搁就塞在墙缝里。后来她听说有个姓裴的老先生在收旧书,想着能不能把那些话本送出去给人看看。老奴觉得那点小心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替她搭了条道。谁知道她越攒越多,攒出了一整包,连自己画的小人画像都塞进去了。”
寻柳把那十两银子拿起来掂了掂:“所以她从头到尾就想把她写的话本送出宫去?”
“对。她写的那些女扮男装出门游历、蹲在桌子下躲人的故事都是她自个儿编的。她说宫里太闷了,写写故事心里舒坦些。”赵嬷嬷说到这里停了,“老奴替她递东西递了几回,后来越递越顺手,就顺着她那条线加了点别的东西进去。”
“加了什么?”寻柳问。
赵嬷嬷看了她一眼:“加了几页话本里没写的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