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柳回到营地,猫钻出来绕着她的脚转了两圈,尾巴一翘一翘的,像在盘问她这一整天去哪儿了。
她弯腰把猫捞起来,“知道了知道了,下次带你。”她用下巴蹭了蹭猫头,猫咕噜了一声,勉强接受了这个答复。
她掀帘走进帐内,猫伸出爪子拨了那张地图。寻柳眼疾手快把地图抽出来:“别抓,这个有用。”猫收回爪子舔了舔,一脸“我本来也没打算抓”的表情。
她打水洗了脸又顺路去了一趟御帐。书灵意在里面批折子,桌旁边放着一碟剥好的炒白果。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查完了?”
“查完了。”寻柳坐下来从袖中掏出地图,“裴先生留的旧库地图。他说剩下的东西都在里面。”书灵意低头看了一眼地图。
“旧库早搬空了,屋子都改成了法医司。”
“搬空了也不一定搬干净了。”寻柳从碟子里拿了一颗白果放进嘴里嚼着,“书架搬走了,墙缝和地砖不一定被翻过。裴先生画了这张图,说明他知道库房还有东西没被清走。他等着让人去翻,翻到多少算多少。”
书灵意接过她手里白果的壳丢进碟子里。他又看了那张地图一眼:“这一间画了圈。”
“窗户底下的那块砖。”寻柳把白果咽下去,“他说得倒是轻巧,‘你能翻到多少算多少’。合着他想让我钻地洞。”
“那你去不去?”
“去。”
“过两天回城就去。趁卫守拙还没反应过来把他那些东西全翻出来,免得他下次又往猎场的树上抹毒。”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刘景那本册子找到了,但内容跟我之前见过的不太一样,最后有一页被人撕掉了。”
“撕掉了?”
“断口很整齐,他不想让人看到那一页的内容。要么是还没写完,要么是写的不能见人。”书灵意地图给她:“那就等他写完再说。”
帐外青栀一阵小跑:“娘娘!奴婢从宫里带了些东西来——赵贵妃让奴婢捎的!”她掀帘探进半个身子举着小食盒,“说是新腌的梅子让您尝尝,还有一封她写给您的信。宋大人那边也有话带过来,等您得闲了跟您当面讲。”
寻柳打开适合闻了闻,酸甜冲鼻连猫都探过头来嗅了嗅。她捏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得眯眼,嚼两下又咧嘴笑了:“这个酸得够劲。”
青栀把信放在桌上,朝书灵意行礼就退出去了。寻柳剥着白果壳,猫嗅了又嗅,被寻柳伸手拨了拨耳朵:“酸的,你吃不了。”
猫收回爪子舔毛,假装自己不想要。寻柳把嘴里的白果咽下去又伸手拿了一颗:“明天回城。天黑之前把那块砖翻出来。”
夜里寻柳坐在自己帐中翻图谱,书灵意掀帘进来,端着一碗热汤。“帐篷睡得惯吗?”寻柳接过喝了一口:“还行,就是比宫里冷。”
“朕让人多送一条被子来。”
“已经送了三条了。”寻柳放下碗,“你是想把我裹成粽子?”
书灵意嘴角弯了:“怕你着凉。”
寻柳早上醒来发现榻边多了一条薄毯,叠得整整齐齐的搭在床尾。枕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朕去巡猎场,午时回来。”
马车停在营地门口。
寻柳掀帘上车,猫一脸“我准备好了”的表情望着她。寻柳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马车往京城驶去。走了半个时辰,书灵意翻身进了车厢,在寻柳对面坐下。猫被他挤得往旁边挪了挪不满地叫了一声,又趴回去了。
寻柳看了他一眼:“陛下怎么来了?”
“回宫批折子。”书灵意语气平淡,“顺便送你一程。”
“你御帐里一摞折子昨晚不是批完了吗?”
书灵意看向车外:“……剩下几本不急。”
进城之后,马车直接拐向了法医司那排屋子。寻柳在法医司下车:“陛下,这地砖可能会翻出一些旧档库的虫子,你别跟进来。”
“朕在外面等。”
“去偏殿等也行。这排屋子通风不太好,站久了闷。”
书灵意看了她一眼:“朕在外面等。”
寻柳劝不动他,进了法医司。
裴先生那张地图她在路上已经背下来了。画圈的地方在最西边那间——如今法医司第三间屋子,她走进第三间屋子在窗边蹲下来。
她敲了敲第三块砖,声音空,不像其他几块那样实在。
猫蹲在门口守着。
她取出一把铜刀沿着砖缝慢慢撬一圈。
下面的油布包得严严实实,封口处没有蜡,她伸手取出布包掂了掂解开油布。
第一页上写着:“熙和十三年冬,先帝密旨原稿。朕亲笔未示旁人。”底下没有署名,但那个“朕”字的写法,跟当年她在寻铮拿回来的麦穗见过的先帝手迹一样。
先帝亲笔。
这不是誊抄本?是原稿。藏在旧档库地砖底下十几年,她不敢用力翻开:“若朕有不测,太子年幼……”后面的话跟裴先生提过的对得上,但语气急迫。
她把地砖盖回去踩实,尽量恢复原样。
做完这些,猫伸了个懒腰跟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她迎面对上了书灵意。他伸手把她肩头蹭到的蛛网拈掉了:“回去了?”
“回去。”猫走在前面带路。
孟贵妃站在回廊看着这一幕,身旁的玉兰凑近说了句什么,她在寻柳和书灵意的身上停了会,最终什么也没,做往自己宫里去了。
寻柳和书灵意已经走远了,孟贵妃的手绞着袖口也走了。
偏殿里很安静。
寻柳摊开从地砖下取出来的那沓纸。猫蹲在桌角守着那沓纸,替她看着怕被风吹走了。她把第一页读完又翻到第二页。
果然是先帝亲笔写给寻铮的:“若朕不能善终必是书晔所为。你伺机而动待太子成年,替朕翻案。”跟之前那份密旨大致相同,但她注意到了——这一份的末尾多了一行字:“朕知你女儿在宫中。若事有不测,可托付于她。”
先帝在驾崩前一夜就知道寻铮的女儿在宫中。书晔提用的乌头、章渡的目击、赵全的口供、流川的抄本、裴遇藏了十几年的密旨——所有碎片从太医院的地砖下被翻出来,终于拼成了一张完整的图。
她去了正殿的小书房。
寻铮坐在窗边擦一把旧铜锁。他看见寻柳进来停下动作:“翻出来了?”
“翻出来了。先帝那份密旨,你见过正本吗?”
“见过一次。先帝写好之后亲手交给我,让我收好,说‘不到最后不必拿出来’。那时候你还小。”
“密旨里多了一句话,跟我看到的转述不一样。先帝说——‘朕知你女儿在宫中。若事有不测,可托付于她。’”
寻铮低头看着自
己布满裂口的手背。“先帝说这话的时候,你才三四岁。我当时想着,他随口一提的安慰话。没想过他写进了密旨里。”
“他把一个三四岁孩子的名字写进了密旨里。先帝在给自己留后路——他知道你女儿在宫里,以后有事可以找她。他连十几年后的路都想到了。”
“他从来都是走一步看三步的人。后来我送你们入京,其实也有先帝那句‘可托付’撑着我。不然爹连赌的胆子都没有。”
……
夜里寻柳正要关窗,余光瞥见偏殿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青色的宫装,年纪不大。
青栀一早从法医司回来,进门的时候眉毛拧着:“娘娘,昨夜里有人在打听您那批从旧庄带回来的东西。说有宫女在南院跟小太监说闲话,问您最近是不是从城外运了什么东西回来,可值钱了。”
寻柳低头喝粥:“面生的宫女长什么样?”
“穿青色宫装,梳双鬟,看着像刚进宫不久,走路喜欢靠墙根。”青栀想了想,“孟贵妃宫里新来的人,有个叫玉兰的好像就是这般。”
孟贵妃入宫不过几个月,已经能在南院埋下眼线了,手法虽不高明,但把目光引向庄子的方向,说明她开始打听城外那些事了。
她想知道的寻柳在翻什么、那批东西值不值钱、值多少钱。她还没把这事跟猎场毒杀、先帝密旨连起来,她冲着寻柳这个人来的。
孟贵妃一个刚入宫的新人,还摸不准水深就急着伸手,迟早会被自己绊倒。她现在想知道那批东西值不值钱,那就让她继续好奇着。
好奇的人总会露出破绽,而她只需要等着孟贵妃自己走到那一步。
隔天偏殿传来通报声说孟贵妃来了。
彼时寻柳正在后院洗陶罐,猫蹲在井台边上看着她洗,偶尔伸爪子拨一下水。
青栀眉头还是微拧着:“娘娘,孟贵妃来了,说给娘娘送些新做的桂花糕。”寻柳放下陶罐站起来,“让她进来吧。”
孟贵妃的身后跟着玉兰,她手里捧着一只食盒。她今日穿了鹅黄色夹衫,比秋猎那日见收敛了,面颊上涂着胭脂,专门拾掇过来的。
她笑着行礼:“皇后娘娘安好。臣妾前日得了些新桂花,让膳房做了些桂花糕,送来给娘娘尝尝鲜。”玉兰上前两步把食盒放在桌边。
桂花糕做得很精细,糕上缀着桂花粒,闻起来是桂花的甜香。
“孟妹妹有心了。”
孟贵妃以为寻柳会客气地推拒两句,或者当面尝一块再夸两句。但寻柳没尝,等她先把来意说完。孟贵妃站了片刻自己坐下了。
她笑道:“娘娘这里好清静。臣妾听说娘娘近来常出城是去庄子上散心么?”
“偶尔去。”寻柳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有替孟贵妃倒,“城外的空气比宫里好。你不习惯吧。”
“臣妾倒也想出去走走。”
孟贵妃撑着下巴:“可惜刚入宫规矩多,哪里都不能去。不过听说娘娘去的那庄子原来是个老宅子,传说是前朝哪家旧人的?臣妾对旧物旧宅一直有兴趣,改日若得闲也想去看看。”
寻柳看着孟贵妃:“那个庄子没什么好看的。墙塌了半截,院子里长满草。你要真想看旧宅子,让内务府带你去北郊看看,那里有几处修葺好的园子,比那个破庄子好看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