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的路上,寻柳靠在车上把那几个药名在脑子里过一遍。
石硫磺加上那几味药引子,配在一起能做什么?她对药材配伍不算精通,但有些东西相生相克,几味药放一起煮出来未必是治病的,也可能有别的用途。
“青栀,”她掀开车帘,“回宫你替我去一趟太医院,把这些药名给孙院判看一遍。问他这几味药加在一起有什么用处。”
青栀记下了药名点头。
马车驶过京城的长街,铺子陆续亮起灯笼。回到偏殿,她把白天那包粉末取看了看。她凑近闻了闻,依然分辨不出成分,但涩味里有硫磺的气息。
她把粉末包好收好,猫仰头看着她。她摸了摸小猫:“明天就能知道那几味药是做什么的了。”猫蹭了蹭她的手指,在说知道了。
夜色渐深,初夏的夜风一路吹进宫墙。
孙鹤卿攥着一摞纸走得满头是汗,进门的连寻常礼数都顾不上了,先把那摞纸放在桌上推过来,话还没出口先喘了两口气。
寻柳正在洗漱,走过来拿起那摞纸翻了翻。上面列满药名、配比和功效,字迹工整但墨色深浅不一,看得出连夜赶出来的。
“那几味药引子,”孙鹤卿喘着气:“单独看每一味都是寻常药材但合一起就不同了。石硫磺加上那几味药,碾碎了调和能制成一种细粉末,遇水起泡,遇热化为烟雾。”
“烟雾?”寻柳问。
“对。这种粉末加热放出的烟雾无毒,如果吸入者事先服用过另一种药——比如说在食物或茶水里掺了几味药材——两种药性在体内相遇会令人昏厥。量大的话能让人在几个时辰内不醒。”
寻柳问:“那学徒是吸入了这种粉末还是事先吃了另一种药?”
孙鹤卿摇头:“老夫没来得及验尸不敢断言。但这配方的手法老练,不是谁都能配出来的。需要精通药性、知道每味药的配方禁忌、还得有足够的时间试验。”
寻柳把纸从头到尾看一遍,中间某页有一行孙鹤卿标注的小字:“此配方老夫曾在一本旧籍见过,名为‘醉骨散’,盛行于前朝末年,因过于阴损被禁绝。”
“醉骨散,”寻柳念了这名字。
“孙院判,那本旧籍您还留着吗?”
“老夫昨夜翻了一宿才从太医院的档库里翻出来的,一本手抄本的医案杂录。抄录者没有署名,但字迹跟流川先生那本图谱神似。”孙鹤卿从袖中又取出一本薄册子,“这是涉及‘醉骨散’的几页,老夫连夜抄了一份。”
寻柳翻了翻跟流川那本书确有相似。她翻了三四页,看到了关于“醉骨散”的记载:粉末配方、加热、服用、解药,还包括了中毒的症状和救治方法。
她合上小册子:“孙院判,这份抄本很重要。死者口鼻中的粉末应该就是‘醉骨散’。如果他被这种手法放倒,那下手的人至少读过这本旧籍、或从别的途径学过这方子。”
孙鹤卿的面色凝重:“那老夫再去查查这本旧籍的来源,看看还有谁借阅过。”
“要查新的。”寻柳走到窗边。
“那本旧籍放在太医院的档库里,能接触到它的人有限。但最近一年内有谁借阅过、有没有人抄录过副本,这些记录太医院应该有。”
孙鹤卿连忙点头:“老夫回去就查。”
寻柳把“醉骨散”的配方记了一遍。
她把猫从窗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顺着它的脊慢慢摸了几个来回,低头想了想药铺里的赵二和那本旧籍的关系。
猫在她怀里把肚皮露出来让她挠。她挠了两下,猫眯着眼呼噜起来。
她把猫放下走到书案铺开一张新纸,用炭笔把“醉骨散”的配方、加热方式、服用方法和解药一项一项列了出来,然后在底下画了一条横线写上:赵二,河北。
猫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尾巴尖扫着青砖里长出的野草。
第二天宋衡的消息送到了。他派了书吏送了一封封火漆的信。青栀把信递过纸上还带着热气,是刚从马背上取下来。
宋衡的字迹比平时急:“臣已查明赵二离京去向。此人失踪次日出城,沿官道北上,在河北保定府一带落脚。臣已派人前往保定核查行踪,预计三日内有回音。”
“据许大夫回忆,赵二在铺中曾多次以‘帮东家整理旧册’为由出入太医院档库的旧址——就是法医司那排屋子。当年太医院搬新址之后旧档的钥匙并未收回,仍有不少人能拿到。”
寻柳看完信想了一会儿。
法医司那排新屋子就是太医院旧档库的原址。赵二能随意出入那里,说明他接触过那本记载“醉骨散”的手抄本,而且不止一次。
他不是临时起意。
他早知道配方。
第二天保定府的消息也回来了。宋衡的人找到了赵二落脚的地方——城外的小客栈,据店主描述赵二住了三天,每天早出晚归像在找人。第三天回来匆匆收拾了东西就走了,没有再回来。
“他在找谁?”寻柳问送信的人。
送信的人摇头:“店主说不清楚。只记得赵二有天脸色不对像碰了壁,第二天又出去了一整天,回来就开始收拾行李。”
“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南。”
往南那就是又回京城了。赵二在保定待了三天,然后折返往南走。他要么没找到他要找的人,要么找到了之后被拒绝了。
当晚,书灵意来偏殿看她。他进门看见桌上摊着几封信和那本抄录“醉骨散”的手抄本,在她对面坐下来:“有线索了?”
“赵二从河北回京了。”寻柳把那几封信简单说了说,“他拿过‘醉骨散’的配方,杀人的手法也对得上。但他在保定待了三天在找人。”
“你觉得他在找谁?”
寻柳望着窗外的暮色:“许大夫说赵二从来不提家里的事。但他跑回河北说明和那里有关系。这个人要么是跟他一起学过配方的同伙,要么就是——教他配方的人。”
暮色把老槐树染成一片沉绿,几只麻雀在枝头跳了两下又飞走了。“明天朕让宋衡的人把赵二的画像画出来,张贴在各处城门驿站。他既然往南走了,迟早要进城。”
“他不一定会进城。”寻柳说。
“他手里有‘醉骨散’的配方也用过一次了。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走进明处。他回京可能
停在城外的镇上落脚。”
“那就连城外一起贴。”
赵二的画像贴出去三天,消息就回来了。
画像画得不精细,但眉眼和身形抓住了特征——偏瘦,方脸,眉骨高,嘴角有一道旧疤。宋衡让人在四座城门和城外大镇的驿站各贴了一份,附了通缉:此人涉嫌一桩命案,有线索者报官有赏。
黄昏,城外十里铺镇的驿站小吏快马进城报信。说镇上有人认出了画像里的人,那人两天前在镇上一家面馆吃过饭,跟店老板打听过去保定的路怎么走?从保定回来有没有别的道。店老板当时没在意,看了画像才想起来。
宋衡当晚就赶到偏殿,把消息带给寻柳:“两天前十里铺镇,赵二问了回京路,但没有进城,在镇子上停半天,问路之后就走了。”
“问了什么路?”
“问了往南走还有几条道、哪条道最不惹眼。想绕过城门进城。他在避开官道和驿站。”
寻柳把画像拿起来看了一遍,虽然只是粗略勾勒眉眼,但那张脸有了轮廓。“他就在城外。没有进城也没有走远。他在等。”
宋衡问:“等什么?”
“等风头过去,等他找的那人有回音。但他在十里铺问路的时候,说明他还没决定好怎么进城。他还在犹豫。”
“那臣让人在城外几条小路也加派人手。只要他出现就能认出来。”
寻柳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笔。
赵二在城外转悠,说明他还没有摸清此刻的局势。但他手里攥着配方,也曾放过同门师弟,他不可能一直等下去。
他迟早会找机会进城。
清早,寻铮从庄子上捎了一篮新摘的青菜来,附了一张纸条:“地里的豆角又结了一茬,韭菜也能割了。你若得空回来住两天。”
寻柳把纸条看了一遍,法医司那边暂时没什么急案,眼下赵二的线索也停在城外没动静。她觉得回去住两天也无妨,于是换了衣裳,抱起猫坐上了出城的马车。
到了庄子上才发现,豆角架又挂满了嫩荚,比上一茬还要密。寻铮在菜地给新栽的茄子苗浇水,听见马车响抬头:“回来住几天?”
“两天。”寻柳把猫放下来。
猫踩着青石板一路小跑到豆角架去了,“城里那边暂时没什么事,回来透透气。”寻铮继续浇完一排又挪到下一排。
午后,寻柳搬了竹椅坐在廊下翻流川的图谱。翻了几页觉得眼皮沉了,合上书睡着了。檐下的风铃隔一会儿响一声。
她听见院门被人推开了。
“睡着了?”
书灵意手里拎着一只布袋。
他把布袋放在桌上:“李记铺子的芝麻糖。路过看见新做的糖,顺手带了一包。”
寻柳把书搁在一边打开布袋,油纸裹着的一块块白芝麻糖,糖块切得方正,外面裹着满满白芝麻一看就很甜。“怎么知道我今天在庄子上?”
“猜的。”
寻柳捏起一块芝麻糖咬一口。不齁,甜味正好。她咽下去又拿了一块:“你也留下吃晚饭?”“正好。”书灵意在竹椅上坐下来。
猫陪着他们坐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