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女史留步,贵妃娘娘有请。”散了席,众人纷纷举步离席,身后便有人叫住明晏。
是贵妃身边伺候的侍女,这一类贴身服侍的,基本都是宫妃们自己带入宫的,与宫里的宫婢又不同。
走在前头的高纯熙三人退了回来,眼中充满好奇,崔贵妃找明晏做什么?赬玉县主那事儿不是过了嘛。
明晏颔首,对三人说:“你们先回去吧。”
“这……”高纯熙欲言又止,看了看明晏,又看了看那位唤明晏的侍女,虞微眼中忧心。一旁的谢清和虽说不语,紧抿着的嘴唇却明显露出她的担忧来。
见此情景,那侍女轻笑一声,说:“贵妃娘娘又不会吃了明女史。罢了,你们也都一并去吧。”
几人一路忐忑跟着侍女入了关雎宫。待入了关雎宫的大门,这位侍女将明晏领进正殿,高纯熙几人则由其他宫婢领到偏殿去。
关雎宫的主殿奢华无比,侍女将她领进去便退了出来。而殿中是一个熟悉的面孔。
是崔濯。
“明姐姐。”见了明晏,崔濯露出一个笑容来,整个奢华的宫室都黯然失色。
明晏站在原地,“崔郎君,是你唤我来的?可是有什么要事?”
崔濯面上的笑容一顿,有些失落,整个人像只垂头丧气的小狗。
“明姐姐,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唤我崔郎君了。唤我三郎好不好?”
“这……不合适吧。”
“合适!亲近之人都是这般唤我。”崔濯扬起笑容,旋即可怜巴巴地看着明晏,
“还是明姐姐不喜欢我?可你在襄州救了我,那一夜,我们明明都……”那般亲密接触过了,那般亲密无间的依偎在一处。
况且书上说了,救命之恩,自当以身相许!
“我没有不喜欢你。”明晏有些无奈,这小郎君怎么这般执着。
“那你不愿唤我一声三郎么?”崔濯低着头,喃喃道:“果然明姐姐还是讨厌我,我不应该奢求姐姐喜欢的……”
“停停停,三郎莫要妄自菲薄。”
闻言,崔濯才重新展颜一笑,明姐姐终于肯唤他三郎了。
随即才想起他今日真正的目的,匆匆瞥向明晏的手,心疼道:“姐姐,手还疼吗?”
崔濯这么说明晏才想起来她的手,不过是擦破点皮,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轻轻摇了摇头,“无事。”
“怎么会没事呢,你看,都这么红了,还破了!”崔濯上前,将明晏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掌中。如今他的手掌也堪堪同明晏的手一般大,日后,待他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便能将这双精瘦的手握在手心。
一边拿出药膏来为明晏涂上,冰凉的药膏涂抹在火辣辣的伤处,立马沁出一股凉意来。
“我准备了许多药膏,这是玉肌膏,你回去记得涂。还有冬被,一会儿派人给你送过去,今年雪天冷,你莫病了。”
崔濯一边为明晏涂药一边絮絮叨叨地说:
“姨母家的摊子生意兴隆,食客络绎不绝。他们还盘算着租一家铺子来做生意呢。你在宫里不必挂念,我时常会过去……”
明晏稍稍低头,便能看到崔濯长长的睫毛扑闪着,这孩子长得好快,这才几月,就快与她一般高了。
听了崔濯的话心中一暖,宫墙太高,她不方便看顾孙姨母一家,本就有些担心孙姨母一家今年的冬日如何,没想到崔濯就为她递来了消息。
嘴唇微动:“谢谢你,三郎。”
崔濯上药的手微微一顿,耳廓微红,低声应道:“应该的。”
很快,整个耳朵都红了起来,有些发烫。
“你们说贵妃娘娘找明晏做什么?”高纯熙几人被领进偏殿坐了半晌,不自觉的抬了抬屁股,好奇地看着主殿。
“明姐姐出来了!”虞微双眼睁大,指着主殿说了声。
“回去吧。”明晏腿长,不过两息,就踱步而来。
看着明晏的背影,临出门时高纯熙又看向主殿的方向,贵妃娘娘到底找明晏有什么事呢?
回到房舍,已到宫禁时分了。
四人推门而入,看着桌上的小山一愣,这又是何物?
仔细一看,桌上留有字条。
原是在承光殿等了许久不见人的素汐,快到宫禁,她需尽快出宫,无奈之下只能将送来的东西放进房舍的桌上。
腊月二十四,悬空许久的东宫,迎来了新的主人。
皇四子李鸿德才兼备,仁爱慈悲,立为皇太子,入主东宫。
随后宫中有一些细碎的消息,自然还是消息最为通达的高纯熙打探出来的。皇太子李鸿,因出身起便体弱,自小便养在宫外的七里宫,四年前身体康健方才回宫。
而且皇太子李鸿极为聪慧,宅心仁厚,深得帝后宠爱。听说王灵宵也曾夸赞过。
这些离明晏还太遥远了,她只关心快过年了,年后就满三个月了,她会被指派到什么地方去呢?进宫时她们每个人都填过意向表,她有填过尚宫局,就是不知能不能如愿。
想太多也无用,只能将当下的事做好吧。
而初为皇太子的李鸿,还很懵圈。他,怎么就成太子了?明明还有那么几个兄弟的!
他以前也不过是一个江湖上讨生活的,最大的愿望就是多挣钱,回高安县去把小妹接过来。
就算找到了亲生爹妈,可怎么就成了太子呢?其他的兄弟们自小就是天家贵胄,而他?出自乡野,他也这般问了帝后,他的亲生爹娘,他凭什么能当太子呢?
天子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为他理了理太子朝服的衣襟,指着大唐疆域的地图说:“因你聪慧,因你有仁心,因你是我与五娘的儿子。”
仅仅只是如此?李鸿觉得身上的太子朝服很重,是父母和天下百姓的期盼。
可六弟也是父皇母后的孩子啊!
这一次天子看了他良久才说:“他没有你合适这个位置,你是我和你娘的长子。”
这一句,天子没有用朕,而是用我,那一刻,他只是一个爱孩子的父亲。
长子。他是长子,那崔贵妃所出的皇长子又算什么?这话李鸿没敢再说。他初回宫时,听过些许骇人听闻的风言风语。他的亲娘,曾是先帝的嫔妃,他亲爹的庶母。
然后,李鸿就这样成了太子。
与王灵宵见面那天,李鸿站在
东宫的廊庑下,看着漫天的大雪,扪心自问,他真的能当好这个太子吗?
“殿下,今日雪太大了,不如您去殿内等着,若王大人来了,奴婢引王大人进殿来便是。”李鸿身侧的一名小内侍低声劝道。
李鸿摇了摇头:“王大人是肱股之臣,盛名之士,不可怠慢。”
说完便看向远处被雪花遮挡的大门。约莫过了盏茶,远远瞧见披着梅花银绣披风的王灵宵从雪中走来,李鸿忙迎了上去,身后的内侍亦撑了伞紧跟在他身后。
李鸿接过伞撑在王灵宵头顶:“王大人,快快请进。”
王灵宵稍稍挑眉,这位新太子,倒是颇有礼节,听闻四年前才回宫的,做事滴水不漏。就是不知日后能否做一位明君,还需再探。嘴上礼貌回道:“多谢殿下。”
待进了殿内,风雪被门窗隔绝于外。
殿内火炭融融,一室暖意。内侍很快送上来茶水。
“王大人不喜欢这茶?我这就让人下去换。”见王灵宵只是轻轻嘬了一口便放下杯子,李鸿忙说。
“殿下这里的茶,自然是极好了。”王灵宵有些疑惑地看向李鸿,一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却也不想绕弯子,难得进宫一趟,他正好一会儿去六尚看看小弟子,在这宫里可还习惯。
接着又说:“不知殿下今日有何要事?”
李鸿没想到王灵宵是这么个直来直去的性子,当下也松了一口气,这可比那些弯弯绕绕肠子的世家大臣们要好得多。当下也直接说出自己今日的目的。
“我听闻王大人在几年前去过洪州,想跟您打听个人,不知您在洪州可曾去过遇见过一个叫明晏的小女郎?”
一边努力形容自己记忆中小妹的样子。他许久未见过小妹,只能说出个大概,记忆中养父母的模样。
王灵宵则是一脸古怪的看着李鸿:“不知太子殿下,与那位女郎是什么关系?”
“我是……”李鸿差点就脱口而出,随即又看向王灵宵,有些警惕。他遗失十九年,本就是天家丑闻,此事万万不可叫旁人知晓。
喉间动了动,才又说道:“这位女郎……是我的恩人。”
恩人?这是哪门子的恩人。王灵宵眼中惊疑不定。
据他所知,明晏未曾离开过洪州,这位尊贵的太子殿下也没去过洪州吧,不是说一直在西华山的七里宫养病么?又怎么会认得明晏?
莫不是他不在南昌府的那几年认得的?此时还需问一问小弟子才是。
王灵宵面上不露声色,嘴上却道:“臣前些年爱游山玩水,倒是去过洪州一阵子,也是客居在南昌别驾裴大人府上,不曾认得殿下所说的这位女郎。若是殿下寻人,我倒是可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这位殿下,还怕是不知道今年的女官名单。想来也是,女官皆在内廷当差,这些及乐冠便出宫立府或去封地的皇子们,对内廷之事所知甚少。
“若大人有消息,只管来寻我。”虽然心中失落,但李鸿依旧朝王灵宵行礼道谢。
王灵宵直呼客气客气,却没有半点动作。又论了一番今年冬日需防备百姓生活之事,王灵宵便起身告辞,他要去六尚见一见明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