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个人的认知触碰到世界的尽头,真相往往就在世界尽头,真相不存在于八股取士,不存在于书本知识,更不存在于三纲五常。并非说读书不好,而是说,读书读的多了,人的思想就会被,囚禁。禁锢。
清醒不是罪,清醒是一种煎熬。
当然,有人面对真相,他们也会集体选择打麻药来麻痹自己。
远征。
提起这个名字,胡离想到的时候十几岁的时候大家在一起玩。他是赵蒨姑姑家的儿子,胡离和赵蒨都知道,远征和他对象谈了十几年了,中途远征入伍当了兵,这是好多年退伍回来,两家的婚事才得以敲定。
上一次全家的人聚在一起,还是在赵露洁家办喜事,赵露洁有个小名,叫建平,在城里买了名叫“杭城”的房子。
那年给胡离的印象极其深刻。
当天,全家人从赵露洁家吃完喜桌回来,赵胜利和颜春荣打了一架。那个时候胡离和赵蒨还在上小学,下午两姐妹在家里玩着玩着就睡着了。赵蒨醒得早,从胡离家睡醒就出去了。胡离睡觉睡的沉了些,属于雷打不动的那种。
一直到下午五点半,太阳下山。
胡离隐约听到外面有吵闹声,她被吵醒了,揉了揉眼睛,床铺已经没有了赵蒨的影子。听着外面吵吵闹闹的骂街声,小小的胡离心想,是谁家在外面吵架了?
她踩着拖拉板跑了出去。
刚推开门,就看见颜春荣在门口哭着骂赵胜安。陈桂英在中间赶来拦架,街坊邻居都在外面拦,眼看赵胜安要抬手打颜春荣,陈桂英哭着在马路上狂扇自己的脸。
胡离被吓着了。
上午在建平家吃席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一回来,下午是发生了什么事儿吗。
颜春荣委屈的坐在门口哭。
一路上的所有人都气的情绪上头。
后来才知道,当时赵胜安从建平家喝完酒回来,有人喊着他晚上接着去喝酒。颜春荣不让,在后面骂了赵胜安两句,赵胜安转过来怒斥:你再骂一句试一试!
然后两个人就吵的不可开交。
晚上,颜官桢都来了。
…
胡离躺在床上,琢磨着远征这场婚礼。
她盲目的猜测着,这两件事情有没有什么前因后果。
没过几天。
赵胜安在家庭群里发来消息:胜利,要不你回来一趟吧。我感觉咱妈身体有点不太对劲。
赵胜利听闻这个消息,快马加鞭从长沙赶回来。
凌晨四点,胡离被手机铃声吵醒。
“晴晴,你回来吧,你奶奶不行了。”
胡离懵了,她点手机冷静的回复道:什么不行了?
刘音霞回复:“死了,正在穿寿衣。”
胡离喉咙咽了一下。
她想过这么一天,他们控制陈桂英带自己去驱魔,胡离就想到了那些人会对陈桂英动手。她以为自己不搭理陈桂英,就可以让她免去此劫。没想到,这一天还是来了。
胡离拿出手机给麻鑫发了条请假短信。
“店长,家中有人去世,我得请个假。大概请四五天。”
早上七点,麻鑫回复。
“这么突然?”
胡离:“是的。”
回到家,还未搭灵棚,胡离左看看右看看,就是没看见棺材在哪儿。
刘音霞指了指堂屋的茅草和棉被。
陈桂英在那里面躺着。
按照农村习俗,要停灵三天。
还是和之前一样,披麻戴孝。
胡离已经麻木了,人到麻木的时候是不会声嘶力竭的。当时,微博热搜上每天都在玩那种暗戳戳的玩笑。到处是名字里带“欣”的红稿。
你说胡离不疼吗。
怎么不疼。
那是养育她长大的人,说没就没了。看着存放陈桂英尸身的地方,胡离说不出一句话。进门前,赵胜利嘱咐她,不要有任何情绪波动,要冷静。
冷静!?!!!??
她还要怎么冷静?!?!
胡离戴着孝布蹲坐在门口,院子里是些本家的男人们。
他们在讨论陈桂英死之前的一些症状。
“那天,去远征家吃席,我就觉得我妈有些不对劲儿。她这几天总嚷着自己不舒服。”
刘音霞接了一句:“是啊,那天我回家给老婆子送衣服,她还在嘴里念叨,也不知道我是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街坊邻居借了句:“那她可能是感觉出什么东西了,她有预感,也清楚自己是哪里不对劲。”
赵胜利接道:“当天她说不对劲,我一回来她就抱着我哭,情绪哭的可崩溃了。哭的过不来,下午她就不行了,我打了120,在急救室里救了很久,我跟方涵还说,无论这结果怎样,我尽力了。后来医生说,她器官衰老,心脏上也有一些问题。”
胡离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他们都在谈论疾病,从心脏病到脑梗。
这些年,村子里因为心脏病和脑梗死去的人数不胜数。
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精神状态。
胡离知道,生死由天定。
就算是疾病,有的时候也是一种幌子。
胡离的眼神里暗淡无光。人,最好是别把别人逼到一定地步。手无寸铁的老百姓都让逼上梁山,你觉得,她会放过你吗,她只有跟你干下去了,并且,她会不惜余力,花费一切人力、物力、以及经历。不惜一切代价,弄死你。
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的确是什么都没有了。
她最爱的人和事都没有了。
全部没有了。
所以,她可以全心全意,麻木不仁的,对付你们了。
你们不仁在先,还要她对你们有义吗。
……
陈桂英入殓当天。
网上掀起《唐宫奇案》的热潮,到处都是王星和白研的宣发。
开集就甩出大招。
活人殉葬,死而复生,开棺验尸。
被人活埋,脸上却带有微笑。
…
胡离一言不发的看着手机,他们是在闹着玩么?他们的确是在闹着玩,他们的开篇剧集第一集便是阴婚棺椁。胡离扭头看着陈桂英的尸体,嘲笑着电视剧里的王星和白研。
你们在演绎假死,可死的是我的亲人。
这玩笑,是不是开的有点儿大了些。
胡离被全天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陈桂英死亡,她在赶着给陈桂英收拾。那边马上安排人播放《唐宫奇案》在网上拉起一波棺椁热潮,并配文道:“不是吧!玩这么大!?”
当时白研还和王星转载了他们的电视剧。
胡离心想,看来他们是要把陈桂英的死娱乐化了。
《唐宫奇案》在各大网络洒了一天一夜的水军,他们的那句“不是吧,玩这么大”在陈桂英的葬礼上也就循环了一天一夜。
勾践卧薪尝胆的屈辱,和如此这般比起来。
哪个更重一些?貌似没有。
在第三天陈桂英的棺材运送到门前时,那些暗中的手,他们派了一个环卫工拉着垃圾桶停到了胡离家门口。
这是一种精神侮辱。
平常人可能理解不了。
体制内的请你喝茶,是在变相骂你是个绿茶。同事说话阴阳怪气,句句都是打压和否定没有鼓励,全是泼冷水;没有尊重,全是刻薄嘲讽。他们从不明着来,但善用软刀子。消磨你的意志,故意恶心你。
陈桂英的遗体要安放在棺材里时,他们派了环卫工人拖着垃圾桶停在回家门口,来回
绕了整整两圈。
胡离一言不发,默默把这一切都收在眼里。
……
胡离家在收尸。
白研和王星拍出来的戏却打着李氏一族的名义。
好一个,一箭三雕。
不愧是王老太爷筹谋一世,到头来多行不义必自毙。
“一群婊子……畜生。”
胡离看着屏幕,恶狠狠的咒骂。
如此东西,是要扔进无间地狱才好。
胡离不能发怒,不能有一丝情绪。
但凡她的情绪有任何波动,媒体上、互联网上都会弥漫着隐晦的说辞。
他们一如既往把她的“愤怒”打成“嫉妒”。
娱乐圈的人无时不刻在隐晦的人买通稿,微博挂着胡离的族人,一会儿抬高花界和胡族,抬高之后,隔天就是拉踩。天族对外伪造,把矛盾转嫁,一而再再而三的让胡离成为那个众矢之的。
白研和王星的上线。让胡离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刘微上,刘微当初抖音里第一个关注的就是白研。外加她和沈舒心在海市穿和服事件。胡离想起了白研当年是如何在南京穿和服的。彼时,秦斐在朋友圈发布的餐厅美食旅行与菲律宾同频,在胡离眼里,他们背后的等同变相都在告诉胡离。
“我在你家葬礼上吃席,你开心吗?我挺开心的。”
他们在胡离家门口扔了三条狗,两条活的,一只死的。
他们找人在胡离家里大放厥词,开国皇帝在也不能如何如何,就算你是开国皇帝亲戚,你也得听财阀的,开国皇帝算个屁。
同时,他们的水军反反复复在手机上输出。
“快来看白研!我女简直太帅了!”
“就是这个阴湿女士爽!太爱了!”
“还是李佩仪聪明,知道自己口哨吹不响,躺棺材还特意带了个哨子。”
“王老板,躺棺材里说,我不会吹口哨怎么办…yu……”
“我们县主还真被桃木钉钉住了身体,OMG,好疯的人设,太敢了吧!”
“见棺发财!见棺发财!大家一起发财!!发大财发大财!”
“见棺发财,好运连连。”
“有本事来诛九族呀…啊啊啊啊啊啊,太帅了哈哈哈哈哈。”
寒冬的腊月,腊梅飘香。
胡离盯着堂屋墙上挂着的画发呆。
她转头问五叔:“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五叔摇了摇头。
胡离一字一句的说:“五龙亭。”
她想起那句话:在坚冰还盖着北海的时候,我看到了怒放的梅花。我的职位如此低下,以至于人们不屑于和我来往,我很想和他们讨论政治文化的事情,不过他们都是极忙的人。没有人有空倾听一个南方口音的图书管理员讲话。
五龙亭在北海北岸西部。建于明万历三十年(1602年),清代屡有修葺。此处原是明代太素殿的旧址,清代顺治八年(公元1651年)拆除太素殿,改建为五座亭子。
陈桂英死后。
胡离跟随刘音霞去打扫庭院,意外从菩萨像后翻到一张老照片。
已经发黄了,破旧不堪。
胡离想起,赵蒨她家的堂屋,有一张两米高,三四米长的画像,画像中也是他。
胡离问:“为什么咱们家里都会挂他呢?”
五叔回答:“因为过去的人把他看成了信仰,救世主。”
胡离笑了一下:“前些时间看了个视频。讲的是在先生生重病那几年,周围的人给他按了监听。说是保障安全。这不就是安放监听,实行开放性的人身控制吗。”
那一刻,胡离似乎彻底理解了那句话。
他们把大圣的遗体钉死在了南天门,但那些妖魔鬼怪仍旧利用他的身躯,去吸纳人间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