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的日光比昨天更烈一些。午后的太阳悬在正空偏西的位置,把整片操场晒成一片均匀的亮白色,塑胶跑道上泛着被烘烤后特有的微热气味。集合散开之后,几个男生抱着篮球跑向场地,球鞋在塑胶地面上发出短促的摩擦声。体育课代表转向苏逾白的方向招手喊了一句:"转学生,过来凑个人数!"苏逾白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跑道边的长椅扶手上,穿着白衬衫走向球场。日光落在他肩头把他清瘦的轮廓照得分明,他弯腰系了一下鞋带。
他在场上跑动起来时,球在他和几个队友之间来回传递。日光把他额角的细汗照成细碎的亮光,白衬衫的袖口随着动作微微扬起。他接了一个传球之后运了两步,在三分线外起跳投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擦着篮筐边缘弹了一下,然后落入网中。落地时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和传球给他的队友击了一下掌。
球场边上那排香樟树的树荫里,陆砚辞正坐在最末端的长椅上。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肩头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没有打球,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一瓶没有拧开的水。他的目光落在球场上那道白色身影上,跟着他跑动的轨迹从球场这头到那头,没有移开过片刻。苏逾白在场上接到第二次球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那道坐在树荫里的身影。他没有转头,但跑的步子比方才快了半步。
又打了一轮之后,有人朝苏逾白喊了一句:"转学生,传!"他把球传了过去,球落在队友手里之后他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口气。一个瘦高的男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递了一瓶水过来:"打的不错啊,喝口水。"苏逾白直起身正要伸手去接,那瓶水在半空中被另一只手截住了。陆砚辞不知什么时候从树荫那边走了过来,站在苏逾白身侧。他伸手接过那瓶水的动作很自然,像只是顺路经过顺手接了个东西。然后他把那瓶水放到了旁边篮球架底座上,把自己手里那瓶没拧开的水递到了苏逾白面前。瓶盖已经拧松了半圈。日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在那道递水的动作上,像一个确认其意图的简单示意——他把别人的水放到别处,然后递上自己的水,瓶盖已经旋开了一个口。
那个瘦高男生的手还悬在半空,看着自己被截走的瓶子被放到了篮球架底座上,又看了看陆砚辞递给苏逾白的水,愣了一拍才把手收回去,嘴里说了句"哦、哦那你自己有就行",转身跑回了球场。苏逾白低头看着那瓶被递到面前的水,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冰,在他跑完之后的体温里刚好入口。他喝了两口之后拧好瓶盖拿在手里,偏头看了陆砚辞一眼。那人正看着球场方向,日光把他偏侧的眉骨和鼻梁照得分明,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像方才只是顺路完成了一件极小的事。但苏逾白注意到他的站位——他站在苏逾白和球场之间的方向,身体微微侧着,把那道从球场方向投来的视线隔在了自己的肩线后面。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苏逾白问。陆砚辞没有转头看他,目光依然落在球场的方向:"你接球的时候。"苏逾白回想了一下——他接球的时候。就是他接到传球准备起跳投篮、那个瘦高男生还没跑过来递水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在球场另一边,陆砚辞已经从树荫里站起来了。苏逾白把瓶盖拧紧握在手里,偏头看着那道站在他身侧的侧影。
"你刚才看谁打球。"苏逾白的声音不高,尾音落在"打球"上时像一片浮在水面的叶子。陆砚辞偏过头来看他,日光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浮动着细碎的金色尘埃。他看着苏逾白,开口说了一句话:"看你。"苏逾白听着那个回答,把水瓶换到另一只手里,弯了一下嘴角:"那你现在还在看。"
"嗯。"陆砚辞应了一声。他说完这个字之后依然偏着头看着苏逾白,日光落在他眼底那层浅色的瞳孔里,像一个被照亮的记号。苏逾白被那道持续的视线看着,没有移开。他开口说了一句话:"那你别走。"陆砚辞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像一片叶被风轻轻拨了一下——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球场方向,说了一个字:"好。"
下一场球开始的时候,陆砚辞上场了。他没有脱校服外套,只是把袖口往上卷了两折,露出冷白修长的手腕。他走上球场时那几个打球的男生明显愣了一下。课代表挠了挠后颈:"陆砚辞,你不是不打球吗?"陆砚辞已经站到了场上自己的位置上,他的目光落在苏逾白身上,像在为刚刚那句"别走"部署具体行动方案——像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不需要再解释。课代表看着他那道落定的站位,没有再问,把球发了出去。
接下来的五分钟里,每一个传到苏逾白那边的球都会在中途改变方向——被一道快速移动的身影截走、拨向更安全的路线、或者直接落进他的手中,然后传回苏逾白手里。陆砚辞像一道移动的屏障,把那些可能从侧面或后面传向苏逾白的球全部接住了。
他接球之后不犹豫,短传、快速转移,球在两人之间往返的次数比任何一组队友都多。苏逾白接到第三颗由他截回来的球时,在运球的空隙里偏头看了一眼那道在日光里跑动着的身影——那道身影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被勾得清楚分明,他的站位始终保持在苏逾白的视野之内,像一道明确且持续存在的护盾。
最后一球的时候,苏逾白突破上篮,球擦板入网。落地时他微微踉跄了一下,还没有站稳就被旁边伸过来的手轻轻扶了一下手肘——力道很稳,在扶住之后没有立刻松开,像在确认他站稳了才收回去。陆砚辞收手的时候指尖沿着苏逾白的小臂外侧滑下来,在袖口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收回了。
退场的时候,课代表站在场边看着陆砚辞的背影小声嘟囔了一句:"他打球只给一个人传……"旁边有人接话:"给他传的那个人接的比谁都多。"声音不大,但苏逾白正好经过,他听见了,脚步没有停,但嘴角弯了一下。他走到长椅边拿起校服外套,那瓶水还攥在他手里,瓶身上的温度已经被他的掌心焐得温热。他偏头看了一眼正在两步外弯腰系鞋带的陆砚辞,开口说了一句话:"你球打得比我想象中好。"
陆砚辞直起身来,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周身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线,他偏过头来看向苏逾白:"你更好。"苏逾白听着那三个字,弯着嘴角把校服外套搭上肩头。他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并肩往教学楼方向走。午后的日光把两道并排的影子拉成斜长的轮廓,投在塑胶跑道上。苏逾白走了一段之后偏头看了一眼身侧那道侧影,日光落在陆砚辞微乱的碎发和被风拂动的衣摆边缘,他刚才在球场上跑动过之后呼吸比平时稍快一点,到现在还没完全平复。
他忽然想起方才陆砚辞接球时站在他身侧偏前的位置——那个位置不是防守位,也不是进攻位,是刚好能把他和任何持球跑来的方向隔开的中间位。像一道移动的界线,在苏逾白和球场上的其他人之间持续移动着,保持间距的恒定。苏逾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瓶还拧着盖子的温水,瓶盖边缘那道被他拧松过又拧紧的缝隙还留着浅浅的痕迹。他在走廊尽头转弯之前,伸手碰了一下陆砚辞垂在身侧的手背。擦过式的,短得像一片影掠过另一片影,然后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两步之后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背被同样力道擦了一下,从后面追上来、落点位置和力道几乎一样,像一道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