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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1、起立“下作

    崔昭有一双很清透的眼。

    平时像杏仁一般棕褐,但到日色下,便会映照成浅色,旁人都说这种色泽像琥珀,崔衍却不大认同。他一直以为,崔昭的眼睛应当是蜜色的。

    清淡冷黄的蜂蜜中,搅着一点浓稠的笑意,不必伸指探舌,只需她望过来,便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甘美。

    那道目光总是框在淡黑睫羽下、酝酿在清透的眸子中,在眨动间翻滚,伴着一声拉长的“崔衍”后,直直向他望来。他也一直以为,她的目光是值得品尝的。

    崔衍喉舌微动,唇上似乎也黏着这样的蜜糖,让他无法推拒。他只能点头:“好。"

    妹妹帮哥哥,确是天经地义的。“你先坐!"

    崔昭双眼一亮,立即将他按在石凳上,双手搭肩,正准备大展拳脚时,崔衍却转过头来,抬起眉眼看她,“只松解肩颈吗?你对万思思也是这样?“

    崔昭一顿,目光从他的双肩落下,看向收拢的腰线,忽然想起那日在柜中看到的景象,心中忽而一跳,搭上的手也立即收了回来。她摩指尖,道:“这不一样。"

    崔衍目光不动,紧紧落在她面上,声如冷玉:“哪里不一样,她是你的友人,我不是,所以不一样?" 崔衍并不否认,他现在确实有一种隐秘的焦躁。

    崔昭的身份揭露之后,他仍日是把她当妹妹的,他仍日将全部的心神倾注在她身上,可她呢,她能像以前那样把他当哥哥,全心全意对他吗?若是如此,梦里的她又为何要不告而别?

    那夜和崔昭说的话,只是在抚慰她,可他没办法欺骗自己,没了亲缘的链接,他们之间还剩下什么?他又能凭借什么留下她?

    哥哥不是哥哥,友人不是友人,若是崔家将她除籍,他甚至找不到一个确切的关系来形容彼此。不是兄妹,他们之间便什么都没有了。

    每每想到这里,他心中便不由得生出一些恨意,恨那个老妇出现,恨自己当日心软,她想知道,便真的由着她知道了。

    可恨来恨去,最恨的不过是他们当真毫无亲缘。没了亲缘,崔昭还会待他如一吗?

    以前,任何人都可以是她哥哥,只他不同,因为他是她唯一的亲哥,现在呢,他和别人没有任何区别。可他现在仍日是她的兄长,既然可以对别人做全部,对哥哥更应如此,不是吗。

    因她的拒绝,崔衍心中早已波澜迭起,崔昭却想,他竟然问哪里不一样,他和万思思能一样吗?她道:“思思与我同为女子,你是男子,这怎么能一样?"

    崔衍垂眸,静了片刻,却道:“你以前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你只会说,哥哥在你眼里只是哥哥,没有男女之别。“

    哥哥不是外男,所以可以肆意趴在他的背上,可以和他同撑一把伞,可以进他的房门,可以用他的筷著,可以在暴雨夜躲到他怀中。现在身份揭露,他不是哥哥,她便生了区别心。

    他起身看她,乌眸深深,他的手反而搭到崔昭肩上,食指轻碰,捻去她发间夹杂的一片细嫩青竹。"难道在你眼里,已经不把我当亲兄长了吗?妹妹,不能这么对哥哥,你这样,哥哥会伤心的。“ 竹叶从颈侧划过,又被他扔开,掠过后颈的敏感处时,崔昭只觉得脊背发痒,下意识颤了一下。

    她也不禁语塞,这话她确实说过,甚至就是数月前的事。可是

    可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或许是在春猎、或许是在柜中、或许是好几次梦见崔衍,总之是在某一日,她忽然清晰意识到,哥哥也是男子。难道这也要和他说吗,未免太奇怪了!

    崔昭道:‘我怎么可能不把你当哥哥,不对,你就是我哥哥,只是哪家妹妹会给哥松解全身的?这不合礼法!‘ 能说出这句,证明她真的没招了。

    崔衍静看她数息,而后抬手,将丰水叫来,问道:“今日你也见到了,我周身不利,崔昭为我松解身子,可有不妥的地方?“

    丰水还在嘀咕孟子真的事,闻言一顿,摇头道:“没有啊,娘子小的时候,还经常给公子您踩背呢,这有什么的,是又有人嚼舌根了吗?“ 崔衍移开目光,又叫来兰心,将同样的话问了一遍。

    兰心看看他们,道:“娘子以后是要做大夫的,少不得给人疏通筋络,提前以郎君练手,也并无不可难道不行吗?“

    崔衍转头看她,定论道:“你与我生分了吗?“

    崔昭一边觉得他们说的有理,可又没办法忽略心中的异样,两相纠结下,她抬手::“没有生分,我先去准备一下,你去躺着等我吧。“

    只是揉按筋络,崔衍也不知道有什么要准备的,但她能答应,不与他生分,这便够了。他让丰水将东西收到屋里,顺道问起他今日所见。

    丰水一直在等这一刻,赶紧将今日的事倒出,最重要的就是那个孟子真。

    在听到他说女学班只剩四人时,崔衍眸光微动,而后想起今日处理的公务,心下了然。

    朝中斗争越发明显,如今隐有东风压倒西风的趋势,太学改制的事,又重新有了定论,准备取消统一授课,恢复以前的制度。高门贵子进上三门,寒门学子入下三门,如此看来,莫说人少了,往后女学班能否继续存在,都尚未定论。

    说来,她还是很喜欢去太学的,若是学班彻底没了,心中势必伤怀。想到这里时,丰水恰巧说起孟子真的事,他心神一顿,转眸看去。“你说,他们已经见过了?“

    “什么已经?“ 丰水不解,又道。

    “娘子先前不认识这人,只是偶然遇到而已,这个孟大人实在骇人,问话就像审讯一样,我都不敢多说,娘子却还和他有说有笑的,当真厉害。“ 和孟子真有说有笑?

    他在刑部见过这人,是一个认真谨慎、不苟言笑的性子,除却有些执外,倒是个才貌双全、德行上佳的人。

    崔衍敛眸,走进房中,让丰水将东西放到桌上后,又从中抽出几封拜帖。拜帖上写着一个醒目的“段”字。

    这是段临的姐姐送来的拜帖,为了感谢她寻鹿一事,特请她去段府小聚。

    最开始,原本只是一封感谢信,但崔衍并没有转给崔昭,而是代她回了一封,算是领了心意。

    回信之后,隔日就收到了他们的请帖,拒了一张,又来一张,像是非要把她邀去一般,崔衍便没再答复。若是以往,他定然会把这请帖转给崔昭,可春猎后,他便打定主意,不必再让段临和崔昭有任何交集。他拿着请帖,扫过两眼后,随手放入抽屉中,压在柜底。

    反正崔昭也烦他,既然不需任何交集,那也不必寒喧来往,彻底断了就是。

    做好这些,丰水也终于将自己今日的幽怨说尽,末了,还加一句:“最后,还好我机警,没有把您和小碗认识的事说出来。“ 他轻点桌面,声音清越:“你是说,她鬼鬼祟崇蹲在那里,不知道做什么,但你们最后看到了小碗?“

    丰水挠了挠头:“也不算最后,反正小碗跑过去的时候,我正好被孟大人提起后领,和他求饶时不小心让娘子发现,她就直接过来了。“

    崔衍静默几息:“知道了,既然她都同意你跟着,明日直接进学堂就是,去休息吧。“ 待丰水离开后,他站在桌边许久,指腹摩着这些案册,双唇微抿,似是在思索什么。

    半响后,院里传来动静,他眸光微动,像是打定主意一般,坐到桌边、提笔墨,以小楷字写下一封传信。停笔时,崔昭也正好推门而入。

    她看到崔衍还在桌边,便道:“怎么还在忙,快到床上躺着,我给你松解筋骨。“ 崔衍搁笔,转头看去,眸光顿了片刻。

    崔昭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裙,腕袖束紧,乌发盘起,露出白净的脸,手中正端着一个瑞兽香炉,以及一本筋络图。确实准备得很庄重。

    她把东西放下,发号施令:“把外袍褪了,只留里衣,保证你明日可以一身轻松上朝。

    崔衍多看了她一眼,只将外袍褪到臂弯,露出一件月白内衫后,便伏身趴上床榻,侧目向她看去。散落的发丝间隙中,露出那道红白身影。

    他的妹妹,正捧着一个瑞兽香炉,往里添了几块冰片,指尖无意间染上白灰,她便并指搓去,搓不尽,又凑近吹了几下,吹不完,这才拿出手帕,皱眉擦去。还是和小时候一个样,却又十分不同。

    身量高挑许多,来回走动时,月白的发带垂在颈后,轻轻扫动,晃着晃着,她就到了眼前。崔昭俯下身,放好香炉,颇为满意地点了头。

    她方才在房里做足了心理准备,虽然现在很难把崔衍看成无性别的人,可抛开妹妹这个身份,她还是一个准大夫啊,就当是给崔衍治病了。

    她起身看去,人已经躺好,长长一条搭在榻上,看起来倒是很有韧劲。"你最近睡得怎么样,还会不会被梦魔住?“

    说话间,她按上他的肩头,找到几处关键的穴位,轻缓揉按起来。

    "尚可。"“那就好。“

    炉中轻烟袅袅,是他熟悉的朱栾香,再带着一点冰片的凉意,闻起来十分醒神,繁杂的思绪也得到舒缓。杂念清空时,他便只能感受到眼下。

    轻柔的手按在肩上,隔着一层轻薄的内衫,轻易就将她的体温传来,温热、柔软,与他浑然不同。掌心那点软肉也像是会呼吸一般,随着挤压的力道贴合、回缩,留下一点浅淡的余温。

    如果崔衍此时的感受是柔软,那么崔昭便只觉得韧。就是那种捶打几十遍,肉质仍日紧弹的韧。

    她是来给崔衍松解的,可不知为何,这处肌肉怎么按都没能松开,反而越发有紧绷的趋势,就像是他的肌理,在不自觉追逐她的掌心。

    每次她抬手,他的两肩就会跟着抬起,贴上掌心后才会缓和,尽管弧度不大,可也是在发力,是以越按越硬。崔昭又试了好几次,仍日如此,她心中便想,崔衍可能是不太适应,毕竟在这之前,几乎没有人这样碰过他。"放松些。"

    崔昭暂且放过这里,双手往下,按上他的后腰,怕他又紧张,便开口转移他的注意。

    “对了,那个郴州的好友给你回信了吗?“ 她说的是寻找那个匪首的事。

    崔衍一时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全在腰后,每当她的指腹落下,便会有一种说出的痒意,从腰后顺着脊柱绵绵爬上来。

    他有些昏神。“崔衍?“"

    清脆的声音唤回神思,崔衍眼睫半睁,悄然吐息,而后道:“他先前回过一封信了,说找到些眉目,只是不大确定,让我们再等几日,确定之后,会给我传信。"“真的?!“

    崔昭十分惊讶,她原先以为希望渺茫,或许要找很久,或许那人已经不在郴州,但没想到,竟然真的会有音讯!

    她下意识收了手,离开的瞬间,腰上的肌理抽搐片刻,差点就要跟着贴上去,好在被他的理智拉回,肌肉伸缩间,如同冷蛇疼挛。崔衍得了片刻喘息的机会,心中倍感意外,他完全没想到自己的反应会这么大。

    崔昭见他动了一下,立刻回神,更加卖力地给他揉按起来。“那把戏团呢?你们这两日可有问出什么?“

    崔衍的面容隐在乌发下,她看不大清,只见他安静几息,才抿唇开口:“关于你的事,暂时还没有问出来,但拔出了其他的。""什么事?“

    崔昭现在的注意力都在他说的事上,后腰按过后,她还准备向下,手刚游移两寸,便骤然被他反手握住手腕。"我腿不酸,按肩就好。"

    崔昭这才反应过来,立即收回手,落到他的后背。

    老天知道,她根本没准备按臀腿的,只是方才有些走神,才顺手滑了下去。原本按下去的古怪感觉,此时又冒了出来。

    崔衍的身形再度变得具体而真实,柔韧的温度透过衣衫,传入掌心,她按上的瞬间,登时沁出些薄汗。早知道就老实帮他做事,不提松解的事了,现在也不至于骑虎难下!

    她抿唇,再度转移注意力::“你们问出了什么?“

    崔衍缓声道:“早在数月之前,京都便发生过一些奇异的凶案,有人说是闹鬼,可追查下来,我更怀疑是掩人耳目的戏法,后来常去把戏团,也是想查清这件事。“ 手又按到了肩上,崔衍闭了闭目,继续开口。

    我们原本准备春猎回来,便将他们拘禁提审,可春猎时,发生了大黑出山的事。他顿了顿。

    “庆平作为入京要道,向来繁华喧闹,远离深山,来此交易叫卖的猎户也远多于其他,按理说,几乎不会有大黑在附近游走。

    回京后,我们觉得不对,便私下查探这件事,一查,便又落到他们头上。“难道是他们做的?!“

    崔衍应了一声:“今日已经拷问出来了,是他们设法把大黑引过来的,但只说是想给把戏团驯些野兽,以后好演出,并无他意。“

    崔昭十分惊讶:‘“他们到底什么来头?“

    崔衍摇头:“圣人准备借大的由头彻查,不管是什么来头,都保不住他们了,这次多少能抓住几只替罪羊。崔昭心念一转,便有了答案:"看来又是朝中争斗。

    蒋伯说的没错,在那些人眼里,我只是一个小虾米,把戏团的事,是想给我一个下马威,在我什么都没查出来之前,先将我赶出京都,让我知难而退。“ 崔昭已经隐隐意识到,她面对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整个难以撼动的党派,她要做的,无异于螳臂当车。

    可就算如此,父母亡故一事,也一定有个罪魁祸首。党派纷争她管不到,但这件事她一定要翻!

    心中这么想着,她咬牙抿唇,两手用力,将崔衍的双肩当作面团,狠狠揉捏发泄。

    静默片刻后,房中溢出一声轻笑,崔衍反手按上崔昭的手:“这是你哥哥的肩膀,不是供你发泄的沙袋。‘ 崔昭不服:“沙袋比你软多了,你的肩不要再用力,一直绷着,怎么都按不开。“

    他扬眉:“或许是你技艺不够。““谁说的!“

    受了质疑,崔昭心中不服,立即松了松手腕,就在崔衍以为她会弯腰发力时,她提着裙角,跪坐上了床沿,裙摆开合间,便将他垂放的手臂吞入。

    温热的小腿贴着臂弯,一点软肉擦过他的指尖,满裙馨香迎来,近在哭尺。她的手在腰间揉按,而后是脊间,又攀上蝴蝶骨,最后落到肩上。

    她确实是用上了最好的手法、最佳的力道,全神贯注给他揉按时,腿上软肉压入他的掌心,她也完全没有注意到。可崔衍无法忽视。

    他从没觉得崔昭的味道如此馥郁过,软肉一点点挤入他的指缝,盈满一片温热。在这熏陶中,崔衍眸光微动,眉头缓缓起,无声将手收回,他想,可以停手了。可崔昭没有。

    她的手已经落到他的颈侧,她用掌根悉心松解,指节按进合适的穴位,认真揉按,仍日越按越紧绷,她终于忍不住,出声抱怨:“崔衍,你怎么哪都这么硬!“

    腰也是、肩也是,按上肩胛骨的时候,她几乎感觉他要挺起身来了!

    在这声嗔怒般的抱怨中,崔衍忽然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变化,这变化不来自心神,而是出于下方。

    他闭了闭眼,反手攘住崔昭的手:“不好按的话,就不按了,你若是实在想分担什么,就去书案上,照着左边的信纸,帮我誉抄几份。“

    崔昭回头看了一眼,这才收手起身,掌中之物染着他掌心的薄汗,也随之离去。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张信纸,问道:“这是什么?"

    崔衍仍日趴在床沿,手臂垂落下方,回道::“给处置你的族老们发的请函,邀他们来京都共议。" 崔昭纳罕:“怎么不让别人写,偏让你来?"

    崔衍五指微微屈起,只道:"如今府上的事,有部分放到我这里了,让我们写,也不算坏事。‘ 听他声音不对,崔昭回头看他一眼,疑惑道:“你怎么了?"

    崔衍起身,立即将外袍拉起,松松拢在身上,他没看她,只低头束好腰封,道:“你先写,照着誉抄十份。“ 崔昭提起笔,纳罕看他:“你要去哪?"

    崔衍没有回答,出门去了,他走得不是很急,但又好像不轻松,到了院里,和丰水说过什么后,就进了浴房。晚饭前沐浴?

    崔昭摇摇头,收回目光,看向手中的信纸,正打算誉抄时,笔势一顿,又仔细看去。这个小楷字,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浴房中,丰水带人走入,倒了几桶寒凉的井水后,又一同退下。崔衍始终静坐在旁,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