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新人她仰头问他
堂上只有赵兆,以及抱着书卷的谢婉清。
堂下坐着四人,只有万思思和崔昭是连着的,其余两人各自分散在东南两角,看起来零星凄惨,穿堂风都冷了不少。
赵兆捻胡,忍不住感慨:“真是草盛豆苗稀啊。“ 崔昭:
万思思没忍住,笑出了声,而后又觉得不好,赶紧埋头。
不用问,定然是众人陆续请了病假,说不准要病上好几个月了。
赵兆转身,把书卷放到案上,数落道:“有头疼不起的、有咳喘不治的、有浑身起疹子的,虽然不知道几位往后会有什么病症,但今日还能来学堂,我已经很欣慰了。“ 他抬手:“继续上课吧,就算只剩一个人,老师也会尽心授业解惑的。“
前几日寿宴,崔昭请了几天的假,没能来学堂,这下忍不住问道:“思思,这几日都是这种光景吗?“
万思思低声道:“从前日起,就只剩三个了,今天你来了才有四位。" 崔昭证愣片刻,看向周遭,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有些同门未必是真的不想来,大抵是家里阻拦,不得不称病。
太学改制,原本就是变法的一环,如今法令还未真正确定颁布,改制便出了问题,必定影响后续推行。
她又想起蒋中易说的那些话,不由得轻叹一声,女学班尚且如此,男学班必定更加复杂,只是朝中争斗,又何必拿学子开刀。思索间,赵兆清咳一声,看向崔昭:“如今学堂只有你们四个学生,说小话太明显了,老师想不听到也难,放课后再论吧。“ 万思思耳朵一红,立即装作看书,崔昭也回过神,小声抱歉后,准备从书箱中取出宣纸做笔记,伸手时,忽而碰到那几封信件。等等-
她一顿,抬头看向四周,不由得想:人都快走光了,笔友居然还在给她写信,那对方的身份不是显而易见吗?她收回手,将宣纸铺陈在桌面,忍不住看向其余几人。
留下的女学子里,除她之外,还有三个:万思思、杜若、顾锦心。
首先不可能是万思思,她知道万思思第一封信写的什么,其次也不会是另外两人。
杜若师承祖父,家中一律爱用草书,顾锦心是顾远芳的孙女,为人寡言少语,不像是多说的人,更重要的是,她没有哥哥。可这些信不会白来。
崔昭顿了顿,抬头看向案后的人,眉头缓缓扬起。没有记错的话,谢婉清也是参与了信花笺的。
用的簪花小楷、家中两个兄长、为人温婉,写的信自然也含蓄有礼,如此想来,第一封来信的措辞确实和她相符 她的笔友竟然是谢婉清吗!
谢婉清竟然是那种一口气给别人写十二封信的人?!
崔昭一时都不知该震惊哪个,但回过味之后,又莫名品出一丝古怪。
如今应当无人写信花笺了,可她还是坚持写信,这么做显然会暴露身份,难道她是故意的?
赵兆还在讲学,崔昭便没再研究,顺手在宣纸上画了一个圈后,开始专心听讲,直到放课后,她才上前打听。“谢娘子,几日不见,近来可好?“
谢婉清正在整理书案,闻言笑道:“多谢崔娘子关怀,我近来倒是很好,只是学班病退的人太多,课后少人闲谈,偶尔也会有些寂蓼。” 崔昭一顿,这是要自己多去找她闲谈的意思?
她抿下这个猜想,只道:“这也是没办法的,毕竟生了病。"
谢婉清莞尔,话里有话:“谁说不是,彼此体谅吧,我也差点生病呢,前几日都没能来太学,还以为以后都来不了了。“
崔昭眉头微扬,有些意外::“谢娘子前几日也没来吗?“
她摇头:“大夫说我‘体虚’,应当在家中好好休养,父亲便不许我来,若不是贵人叫我去商议曲水流觞的事,为我解了困,我怕是今日也来不了。“ 崔昭按着书箱,心中一凉。
谢婉清前几日没来太学,又在忙流宴,势必没有时间做其他的事,那这几封信是谁写的?到底是谁在和她传信?
她这段时间都是和这个人来往吗?
好奇之余,更多的却是心惊,送走谢婉清后,她忍不住思索起来。
女学班的人走了大半,那人却仍日往这里送信,显然是知道自己的“笔友”还在学堂,如今就剩这么几人,对方或许也猜出了她的身份。
可剩下几人中,谁都不符合,难道这个笔友不是女学班的人?崔昭越想越古怪,再联想到戏班的事,一时不敢大意。
挥别万思思后,她独自留在学堂内,伴装温书,待同门都离开后,才立即取出一封信,草草读过,提笔回复,又把信塞到箱中。做完这些,她提着书箱离开,走到附近一处隐秘的小亭后,隔着细竹远望。
那人既然猜出她是谁,还能把信送到箱里,今日势必要来取信,她准备守株待兔!她蹲守时,不远处的长廊下另有一人探出脑袋,疑惑看向她的背影。
丰水挠了挠头,不知道崔昭要做什么,只好跟着一起等,等到中途,他又忍不住在心中嘀咕。
这都散学了,公子说不准已经要到府上了,要是回去后一直没等到他们,指不定多着急呢,要不要提醒娘子,莫要贪玩,早些回府? 可这样未免太明目张胆,引得娘子生疑就不好了。
这边有人纠结成线团,那边的崔昭却恍然不觉,只一心看着信箱。
等到某一刻时,她终于看到一个人影往女学班走去,那人身形矮小、动作灵活,两条短腿倒腾得极快,眨眼间就到了信箱前。瞭望、开箱、取信、瞭望、溜走,动作行云流水,堪比老鼠上灯台!
崔昭两眼一瞪,看着这人溜过来,又溜过去,瞭望时露出样貌,十分眼熟,她立即认了出来。这不是书童小碗吗!
杜院长有锅碗瓢盆四个弟子,崔昭其实都不熟悉,但唯独这个小碗,因他经常来黄老院找杜仲玩耍,所以崔昭对他十分眼熟。为什么是他取走信件?他是自己看,还是替人取信的?
来不及多想,崔昭正打算追上去,便听到不远处有人在争辩。“我不是鬼祟之人,大人莫要冤枉,我有牌子的!“
这声音十分熟悉,崔昭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只见丰水抱头蹲在廊下,另有一玄衣男子站在身侧,不知在说些什么。崔昭:"
两相抉择下,她还是走了过去。
丰水蹲在一旁,原本还在告饶,一见到崔昭走过来,两眼一睁,立即以手遮面,蹲着走了两圈,绕到那男子身后,生动演绎了何为抱头鼠窜。崔昭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扫向一旁的男子。
姿容端庄,朗眉星目,样貌倒是很不错,只是神情过于冷峻,整个人都被衬出一股正直的意味,站在丰水身旁,活像判官。崔昭看过他腰间的令牌,出声道:“这位大人,是发生什么了吗?“
那人正在查看手中的令,闻言抬眸看来,而后道:“你是方才蹲在亭中的人?" 声音也颇为正经森严,原本是寻常一句话,却说得像是盘问。
崔昭还没见过这样的人,心中不免觉得好笑,眉眼一时舒展开,她浅笑道:“是。“
男子看她:“你鬼鬼祟祟蹲在那里做什么?" 崔昭站在廊下看他,答得正经:“喂蚊子。"
"噗。"丰水没忍住笑出声,又觉得自己像在挑畔,看了男子一眼,立即憋了回去。
那人像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回答,顿了片刻,侧目看向她肩上的书箱:“你是太学今年的女学子?"崔昭没有回答,而是看回去,反问道:“阁下是?"
男子勾起腰间令牌:“在下孟子真,曾经也是太学学子。
“啊,原来是学长。”崔昭也亮出自己的令牌,“女学班,崔昭。“
听到这个名字,孟子真顿了片刻,又看了她几眼,而后凝眉收眼,看向丰水。崔昭道:“既然互明身份了,孟学长可否告知一二,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孟子真将丰水提起来,让他站好:“崔娘子鬼鬼累喂蚊子时,他也鬼鬼祟蹲在此处,像是在尾随,未免意外,我这才停下盘问。“
他把令牌还给丰水,又问:“这位郎君,这块令牌的主人,应当是长我几年的学长所有,但你看起来不比我大。“ 这简直是把人架在火上烤!
什么长他几年的学长,这和把公子的名字刻在脑门上有什么区别!恰在这时,他又听到崔昭扬起的声音:“丰水,怎么是你?“
丰水浑身燥热,汗都出来了,他转过身,看着眉眼带笑的崔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崩住神情,只露出一点幽怨。“娘子,是我。“
孟子真看过两人,眉梢微扬:“二位认识?“
看着丰水的表情,崔昭笑意不减,转头对孟子真道:“认识,他是我家中侍从。"
孟子真扫过她弯起的眼,又转向丰水:“既是家仆,为何躲在这里,还探头探脑的?“ 丰水立即抚掌:“冤枉啊大人,我原本在下马碑处等我家娘子,可迟迟不见她来,我心中担忧,这才亮了牌子,进来寻人。
我之所以蹲在这里,是找累了歇歇脚,而且找到人了,可不得盯着么,万一娘子又走了怎么办?“ 短短几息,便能造出这一番前后合理的说辞,丰水心中暗自握拳,他没给公子丢人!
他接过牌子,又敲了敲:"这牌子是我家郎君给的,就是为了应急用,绝不算外传!“
这话没有错处,但孟子真肯定是不信的,他扫过丰水,又看向崔昭,却见她两手抱臂,笑吟吟地看着这人胡扯,心中便了然。他道:“你家郎君,是崔少卿?"
丰水立即点头:“是他是他,我们娘子正是他妹妹,我是来接她放学的,当真不是什么小贼!“
既然不是尾随的恶人,那也没有必要追究了,孟子真点头,向两人拱手:“是在下误会了,二位见谅。‘ 崔昭也拱手回去:“大人也是好心,谈不上误会,更何况,是我们鬼鬼祟祟在先,平白耽搁你不少时间。"
“没有耽搁什么,既然是误会,那在下便不多留了,告辞。"孟子真应了一声,又行过礼后才离开。待人走远后,丰水才立即松了口气:“真吓人,娘子,方才我不掏牌子,他还打算送我去官府呢!“
崔昭屈指敲了他的脑袋:“谁让你鬼鬼祟祟的!“ 丰水一时语塞,小声道:“一直等不到您,我担心才进来的。"
崔昭不和他扯,转头看了走远的孟子真一眼,道:“没想到现在还有这么热心的人。“ 丰水嘀咕:“什么热心,吓人极了,那只手一抓着我,跟着铁爪似的,挣都挣不开。“
两人一道往外走去,崔昭道:“我听说过他的名字,去岁状元,好像刚调入刑部不久,可能他们办案的都这样吧。“ 崔衍也是手劲很大。
走到一半,崔昭又忍不住咋舌:“早知道你有牌子,我就先去追那个人了!“
“那个人?"丰水揉着肩,想起那个偷溜的身影,“娘子是说小碗吗?“ 崔昭一顿,转眼看向丰水,很是意外:“你和他认识?"
"认识一—”丰水眨了眨眼,喉口一动,“但不算很熟,他是院长的关门弟子,来过书院的人都知道。“ 好险!
他差点就把小碗给崔衍送过信的事说了,公子当初特意嘱咐过的,不许他提起这件事。
崔昭看了看他,收回目光:“你以后要是还来书院,就光明正大地等我,再这么偷偷摸摸,被人抓了,我可不管啊。" 丰水哀嚎:“娘子,我冤枉!"
“他们还没回来吗?"崔衍抬眸看去。
兰心路过庭院,第十八次摇头:“郎君,门房说他们还没回呢,许是还在温书。“ 崔衍默然片刻,搁下毛笔。
他回府已经半个时辰了,却仍日不见崔昭和丰水的身影,心中不由升起一些燥意,即便是处理事务也没能压下。
梦中那个不告而别的身影,始终挥之不去,在崔昭身份定下之前,他实在难以安心。不如直接去接人。
崔衍做好决定,立即起身,只是还没动身,院门便被人推开,走进两道熟悉的身影。他抬眼,四目相对,她也看到了他。
崔衍站在树下,两袖盈着朱栾香,洒落一身日斑清影,双眸凝如墨玉,清凌凌地看着她。
她笑道:“我回来了!“
丰水则是抿唇跟在身后,关好院门,那副肚胀的样子,一看就是有很多话要和他说。崔衍收回目光时,崔昭已然走到桌边。
她原本有话想说的,但扫过桌上的卷册后,喉舌立即被这些堆积的事务堵住,她抿唇道:“最近许多事都要你操劳,很累吧?“ 崔衍还没开口,丰水便道:"可不是,公子最近昼夜都在忙事,身子僵着呢,今早起来揉肩揉了好一会儿。"
崔昭原本是打算帮忙做事的,可听丰水这么一说,不由得道:“不然,我给你松解一番?"崔衍一顿,没有说话。
崔昭怕他不信,索性伸出双手:“这可是和我老师学的,松解筋骨一流。先前思思被她父亲罚去跑山,多亏我给她按过,这才不至于下不了床。"
她上前,两手撑在桌上,腕上银环轻坠,靠近时,压着的掌心随着力道微微起伏,如同两只鼓动待飞的轻蝶。
她仰头问他:“如何,要不要试试?‘
眸光流转,落到她面上,他静看片刻,方才启唇。“好。“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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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出场崔衍:T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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