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里尔的清晨是从馥郁的花香中醒来的,若是夏天,满园的花卉怒放,在高温中蒸腾了花露,只留给房屋的主人和庭院以醉人的芬芳。然而如今已然入了秋,残花枯枝依旧萦绕着清浅的香气,将大门内外隔绝。
一把剪刀探入花丛间,毫不留情地喀拉喀拉几刀,剪去枯黄的枝叶和花茎,将剩下几支带着绿意的枝条拨弄整齐。
握着剪刀的是一只老妇人的手,沉稳,有力,带着细微的皱纹,却因保养得宜而不显老态,只是平添一副岁月带来的优雅。
庭院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老妇人手腕微微一顿,仍然仔细地将手头的这株花草侍弄好,才放下剪刀,直起身。
方才敲门的是个年轻人,门房验了名帖,就把他放了进来,知道自家夫人不乐意有太多人伺候,于是几名女仆只是在屋子里打扫卫生,也不曾出来。
来客静静地站在廊下,没有因为怠慢而烦躁。他眉眼生得极好,轮廓深刻清晰,多上一分或少上一点都会破坏那份完美,一双湖绿色的瞳孔如大海般深邃,流转间夹杂着点点星光碎屑,熠熠生辉。
“见到您真令人高兴,夫人,您的花园还是一如既往地高贵怡人——说实话,在经历了特里尔大街小巷的洗礼之后,没有什么比清新的空气更昂贵的了。”年轻英俊的客人弯下腰,薄唇在老妇人抬起的手背上一触即分。
老妇人眯起眼笑了起来:“现在像你这样礼貌的年轻人不多了,可喜的是像阿贝尔家族这样古老又有名望的姓氏依旧值得尊敬。”
“您过誉了。”沙利叶·阿贝尔微微一笑,礼貌地执起老妇人的手,扶着她进了客厅。
几番寒暄之后,女仆端上了茶盘,茶叶的品种来自临近费内波特的几座茶园,泡好后自带一股玫瑰的芳香,另有一盏鲜牛乳,一叠方糖,一架点心台,盘中干湿咸甜糕点样样俱全。
老妇人命令女仆们退下,才抬起手,亲自为沙利叶斟了一杯茶,稍加奶,多加糖,乳香茶香扑鼻。
而方才还礼貌有加的沙利叶·阿贝尔男爵却只是靠在扶手椅的软垫上,依着老妇人的手轻轻抿了一口。
“重新介绍一下,沙利叶·阿贝尔,初代阿贝尔子爵,我主在因蒂斯的第一位圣者,蒙暗天使殿下鸿福,在地上成为祂的意志的凭依。”他轻点胸口,勾勒出倒十字的符号,“序列3‘预言大师’。”
“缄默圣者,玛德琳·德利恩,序列3‘三首圣堂’。”老妇人同样在胸口点出倒十字,语气愈发轻柔,“我在初慕道之时就听闻您的大名。”
沙利叶摆了摆手,示意玛德琳夫人放松:“我此次前来特里尔,盖因为我在一千年前立下的那个预言应验,时代的转机就在现在。”
玛德琳夫人的唇线上扬了几个弧度,慢条斯理地又为沙利叶满上了茶杯:“是您此次同行的那位小古斯塔夫吗?的确很有想法,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发明的那些机器对因蒂斯造成了多大的影响。”
“因蒂斯纺织业革新也是我们极光会之幸。”沙利叶吹了吹滚烫的茶水,又放了一块方糖进去,“不过不仅仅是这些,玛德琳,你有没有想过,让因蒂斯的天换个颜色?”
缄默圣者的眼神一下锐利起来,这位年龄远超外表的老妇人摩挲了一下茶杯,客厅里的阴影愈发浓重了:“您是说‘战争’,还是说‘太阳’?”
“如果我说是‘战争’,您肯定早有预料。”沙利叶呵呵一笑,故意卖了个关子,“倘若我说不仅仅是‘战争’呢?”
玛德琳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对于一名序列3的圣者来说,这是相当大的失态了,她沉默再三,才小心翼翼地半倾过身体,用目光询问对面的同僚:“这是主的谕令?”
与原著不同的是,存在沙利叶的世界线上,真实造物主的疯狂减轻,获得了更多的理智,降下的神谕隐约间还能看出当初远古太阳神的几分风采。正因如此,大多数神谕是通过暗天使之手宣告极光会上下,在组织内部,甚至有人猜测暗天使不仅是神眷者,更是神降容器,即便是只有暗天使下达的命令,也无不得到高层们的高度重视。
“这是主的意志,也是我们之所愿。”暗天使的目光穿透沙利叶·阿贝尔的皮囊,轻柔地落在了缄默圣者的脸上,“即便是‘太阳’也不曾一成不变,不是吗?
很久之前有人同我说过这样一句哲言: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两千多年来旧日衣裳已化作尘土,新衣依旧整洁如昨,那么旧时的‘太阳’又何时能复归呢?”
玛德琳垂下头,捧在掌心的红褐色茶水在杯中泛起涟漪,倒映出她早已不再年轻的面容——即便是圣者也有寿终之时,她可以用血肉魔法为自己捏造一副青春永驻的身躯,但仍然无法抗拒死后的长眠。
“我追随主迄今已有百余年,剩余的人性、胆量,恐怕今生再也无法迈出晋升天使的那一步了,即便如此,我也能看见主的光辉重新普照北大陆的那一天吗?”她痴痴地望向遥远的阴影笼罩之处,目光中充斥着眷恋与遗憾。
“可以,我承诺,你必然看见那一天,无论是以什么形式。”她的手被年轻人温暖的掌心覆盖,细细按摩过她每一个遍布皱纹的指节,“因为主是宽仁,是慈爱,祂怜悯每一个迷途的灵魂,祂垂顾那些怯懦孤独而踟蹰不前的人。因你是祂所爱,是祂所拣选,祂是道路,真理和生命,逾越那道窄门,我们才能得到永恒的生命。”
“天上地下,普世万国,一切光荣,永归于祂。”
“罗塞尔,沙利叶,我穿这套是不是特别好看?”
爱德华兹像只花蝴蝶一样穿梭在两位好友之间,身上繁琐华丽的礼服已经换了三套,可他还是不够满意,现在又把几个侍衣男仆指挥得团团转,一会儿换一条吊袜带,一会儿脱下身上的天鹅绒马甲,换一件带蕾丝的。哦,千万别忘了还要用发膏把头发抹得光光的,被罗塞尔吐槽为“苍蝇站上去都脚底打滑”才罢休。
和他比起来,因为对因蒂斯时尚一无所知的“土包子穿越者”罗塞尔·古斯塔夫,以及生得一张好脸导致穿啥都帅气逼人的沙利叶·阿贝尔就穿戴得很快了。
“差不多可以了,你哥还在外面等你,你还嫌被他教训得不够吗?”沙利叶优雅地白了爱德华兹一眼,伸出手扶了一把单腿换罩裤的好友,在罗塞尔的附和声中吐槽道。
爱德华兹却烦躁地甩了甩发尾:“这能一样吗?我实话跟你们讲好了,要不是我哥非要我来,还有你们也在,我可不乐意参与这种舞会。”
沙利叶抬了抬眉,轻笑一声:“是弗洛朗·索伦”吧?”
“还能是谁?他不就仗着他爸是公爵,走到哪都鼻子朝天的,除了几位王子公主,同一辈的亲戚谁没被他欺负过?”爱德华兹冷笑着,把一条用金线绣着太阳纹的罩裤从衣架上取了下来,费劲地往腿上套。
罗塞尔左右看了看,懵逼地瞅着两人:“你们说的是谁?”
爱德华兹和沙利叶对视一眼,反倒是前者一边忙活一边开口解释:“说来你是第一次参加白枫宫舞会吧?那可得警惕一点了,特里尔王宫贵族不比外省的庄园贵族,和谁交好,和谁交恶,都隐藏在友善体面之下——而且他们一般都看不起外省来的,尤其是我们刚刚提到的那个弗洛朗·索伦,他是我的一个二代堂亲。”
AUV,册那,原来是老资历看不起臭外地的乡毋宁。
罗塞尔一下懂了,拳头也硬了,奈何如今他也做不了什么,只能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不过如果有人引荐,那么一切都不一样了。”沙利叶神秘莫测地笑了笑,迎着两道好奇的目光坦然地抬了抬下巴,“德利恩子爵夫人,就是如今德利恩子爵阁下的继母。”
“哦我见过她!”爱德华兹听到玛德琳夫人的爵位后微微一愣,旋即笑得直不起腰,“真有你的,沙利叶,我真的,真的佩服你,你怎么请到她的?”
沙利叶优雅地摊了摊手:“阿贝尔家族素来偏好和有真才实学的贵族来往,玛德琳老夫人的知识渊博,品德高洁可是有目共睹的,听说老公爵还曾经聘请她为弗洛朗·索伦授课?”
“确有此事。”爱德华兹笑得眉眼弯弯,他知道这是说给罗塞尔听的,后者也随之露出了邪恶而揶揄的笑容。
他们轻快地交流了一下眼神,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就在此时,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打破了三人的欢声笑语,从更衣室外头传来对于爱德华兹来说无比熟悉的声音:“爱德华兹少爷,阿贝
尔男爵阁下,古斯塔夫爵士,前往白枫宫的马车就要出发了,伯爵大人命我来提醒您。”
“糟了是我哥的贴身男仆!”爱德华兹吓得一激灵,扑了一半粉的脸蛋上花容失色。
当另外两人和男仆们一同手忙脚乱地把爱德华兹塞上标记有索伦家族家徽的那辆马车时,罗塞尔只来得及惊鸿一瞥,看见一位中年男人端坐在车厢内,不怒自威,在罗塞尔的目光触及的瞬间转过头,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嘶……脑袋好痛,灵性耗干了?
罗塞尔晕晕乎乎地跟着沙利叶钻进后头那辆车厢上绘有阿贝尔家族徽章的马车时,差点一头撞上车窗。
“虽然说‘通识者’的灵感没有‘窥秘人’那么高,但乱看高序列还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哦。”沙利叶的声音幽幽地响起,那双不知何时闪烁着星光碎屑的湖青色眸子在昏暗的车厢中亮起,仿佛两盏小蜡烛。
“刚刚车厢里那位就是爱德华兹的哥哥?”
“是哦,别看他相貌严肃古板,实际上是个很好相处的人,要不然也不可能只是轻轻教训你一下就作罢。”沙利叶微微颔首。
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发现头晕脑胀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免心下戚戚焉,罗塞尔讪笑一声:“这位伯爵大人也是非凡者?”
“当然,因蒂斯沿袭了不少第四纪的传统,比如有爵位加身的王室成员无一例外都是非凡者。
奥诺雷是一位王室半神,你最好和他搞好关系,他是因蒂斯第八局的高官,专门负责非凡领域的事务。”
罗塞尔倒吸一口冷气,开始仔细回想自己最近到底有没有得罪过爱德华兹。
沙利叶见状只是轻笑,他转而望向窗外,颠簸的马车行经过国王大道时平静了下来,马蹄踏踏,车轮滚滚,牵引着车内注定改变这个时代的人物走向他人生辉煌灿烂的起点。
白枫宫位于特里尔郊区,四周有高大的乔木林环绕,正前方是一块打理得当的花圃,似乎是用上了一些非凡手段,在深秋季节依旧姹紫嫣红,令人心旷神怡。
两辆马车在一尊被雕刻成抱着竖琴的小天使的喷泉前的空地上停下,等候在此处迎来送往的王室侍从们为贵族的马车打开车门,放下车凳。
爱德华兹在跳下马车的第一时间就噔噔噔地来找沙利叶和罗塞尔二人,主要是找罗塞尔,因为他也发现了,这位从苏希特省来的男爵之子朋友几乎对特里尔一无所知,那进了舞会还不得活生生被那群夫人小姐给啃了?罗塞尔这家伙看起来可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家伙。作为朋友,我,爱德华兹·索伦,义不容辞!
目送两人趁着舞会开始前的空档跑到一边说悄悄话,坐在车厢里的奥诺雷·索伦伯爵也施施然地在男仆的服侍下走了出来,他的手中捏着一柄华美的手杖,在走近沙利叶的时候轻轻敲了敲地面。
“日安,阿贝尔男爵阁下。”在公众场合下,奥诺雷·索伦总是表现得十分体面又矜贵。沙利叶与他交友多年,自然明白此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包袱,于是同样优雅行礼:
“莱斯顿伯爵大人,好久不见。”
“还没恭喜您晋升序列5呢沙利叶。”奥诺雷举了举手杖,严肃的五官微微柔和,露出一抹笑意。
“您客气了,这都是仰赖您的帮助。”沙利叶同样笑得彬彬有礼,“不多说了,我看见我堂兄的马车往这边过来了。”
奥诺雷闻言好奇地张望了几下:“我记得,你堂兄家的女儿今年年底即将年满十八,成年礼的时间已经定下了吗?”
沙利叶的身形微微僵硬,很快又恢复了自然,片刻后,他用轻柔而不容抗拒的口吻温和地说道:
“玛蒂尔达的成年礼会在明年举行,但她的婚约我与堂兄已有安排,她的性格不适合爱德华兹。或许您应该关注一些明媚张扬而热烈的贵族小姐。”
奥诺雷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倒是也没有生气,只是好笑又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还不知道吗?和我们家门当户对的女孩,但凡是这个类型的,多半走的都是‘猎人’途径,爱德华兹怎么可能接受妻子未来有可能变成男人呢?”
沙利叶目光流转,落在了不远处的罗塞尔身上,来到特里尔后头一回真情实感地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