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无言,一个多小时后,曾樹和林之杏到了酒店,她招呼也没打就径直出电梯,回了自己房间。
曾樹目送她背影远去,在电梯里颓丧地垂下头,按了四楼,电梯门“叮”地一声响打开之后,他慢慢走出去,却看见电梯口张贴着Disneynd的海报。
他瞅了半天,却看不懂复杂的片假名,只能拿手机拍了一张,正准备走,不知道从哪蹿出来一个小孩:“大哥哥,你也准备去迪士尼吗?”
曾樹听见声音扭头看他,才到他腰那么高,一头棕色的卷发,眼睛蓝蓝的,手上攥着一根米奇气球的绳子,却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呆了几秒,曾樹才应了声:“嗯。”
小孩上前走了两步,握住他的手,曾樹感觉手心被硌得痛痛的,举起手来看,听见他说:“哥哥,这是今天我爸爸妈妈买给我的好运巧克力,把它送给你。”曾樹摊开手掌,赫然是两块薄薄的、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小孩继续道,“我刚从东京回来,希望你在迪士尼玩得开心!”
“Alex!”走廊那头有女声传来,小男孩赶忙扭头看去。
“谢谢……”曾樹还在措辞,听见踢踢踏踏的声音,回头一看,小男孩已经一溜烟跑没影了。
只剩踩在地毯上闷闷的脚步声。
他捏着那意料之外的两片巧克力,扯开嘴角笑了笑。
曾樹从右边裤兜里摸出钥匙,打开房间推拉门,把巧克力小心放在桌上,蹲在地上去翻行李箱。
左侧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右边是几个网状收纳包,有装药品的,有装洗漱用品的,曾樹扒拉了几下,从角落里摸出来一个硬硬的盒子,外面套了蓝黑色丝绒的布袋。
他两只手把袋子捧出来,起身放在桌子上,右手食指捏住袋子的一只绳子,左手食指和大拇撑在中间的豁口处,轻轻一撑,雾面丝绒的盒子出现在眼前。
曾樹把盒子拿出来,袋子放在一边,仔细看了一会儿这个盒子。
中间鼓鼓的,有一条小缝,像一个小山包。他左右手分别摁住两边,轻轻掀开,麂皮绒的内衬左边刻着HARRY烫金字母,右边刻着WINSTON,中间嵌着亮闪闪的钻戒。
自从来了日本,他时不时想起在机场看到的那枚戒指。直到那天他独自出门,在商场给销售看了手机里的照片,一路找到店里,才知道那款戒指型号是Belle。
那天销售小姐很热情,见他亚裔面孔,先询问他能不能说中文,全程用中文给他介绍。
“先生您是准备求婚还是结婚戒指?”她领着他往柜台走,曾樹几乎是第一次在这种店面闲逛,一时有些局促,他也不知道是哪种,只是点头。
“您和您爱人准备订婚了吧?”李芳看他羞涩的样子,把他带到中间一排,走到柜台里面,从四面镶嵌着金边的玻璃柜里拿出Belle那款,戴在柜台的手部模型上,“您眼光真好,这是我们这儿的年度热款。”
曾樹想起林之杏对他忽远忽近的表情,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只是抬眼看那火彩闪耀的戒指。
“您看,一般的戒指都是圆形的,但是Belle这款的主钻圆中带方,乍一看是方形,但仔细看又有弧度,不死板。”李芳把手部模型端到曾樹面前,各个方向给他展示切割面的火彩,“另外这个圈口是全镶钻的,戴上非常好看。”
曾樹并没有仔细听她在说什么,只是看着钻石上红橙绿紫的火彩,眼前浮现她戴着戒指的样子:“确实很漂亮。”
“她的圈口是这个尺寸,您这里有现货吗?”他从柜台上拿起一支笔,利落在纸上写了几个数字递给李芳,眼神又回到戒指上。
她的手指又细又长,戴上一定比这个模型还要好看一万倍。
刷卡的时候,数字跳出来,是他积蓄的一半。他盯了一会儿,眼前全是她的笑脸,输入密码,在李芳递过来的条子上签了字。
他这一辈子,有什么是不能给她的。
手机提示音响起来,曾樹被拉回现实,他低头一看,是林之杏的短信。
「我要睡觉了,明天你要去自己去,别叫我。」
他立马回:
「你睡吧,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明天再说。明天你醒了我来找你。」
他得想点办法把她骗到迪士尼去。
匆匆洗了个澡,把行李箱收好,仔细地拿了个小包,单独拎着戒指。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用上。
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用上。
他大字形摊在床上,左脚踢掉右脚的拖鞋,被子也没裹,在黑暗里思考着能说些什么让她改变主意。
明天跟她求婚吗?
撒娇求她陪自己去迪士尼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迪士尼城堡前,头上戴着粉色的兔耳朵头箍,他单膝跪地,右手捧着戒指盒。她捂着嘴巴,惊喜地流泪,四周是围绕成一圈鼓掌、惊叹、起哄的游人,他的手被她握住。
艳阳高照,他跪在地上,眼睛正面对着阳光,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她说:“我愿意。”
他又惊又喜,猛地一个起身,捏着盒子站起来,一把将她揽到自己怀里。
旁边欢呼声四起。
她先是回抱住了他,过了一小会,她开始在他怀里挣扎,曾樹搂得更紧,把她摁在自己怀里。
直到她开始怒声骂人:“曾樹!你戒指还没给我戴!”
他才反应过来,一把抹掉自己脸上喜极而泣的泪水,后退两步,重新单膝跪地,轻轻拉着她的手:“南南,嫁给我。”
她抹了一把脸,笑着点点头:“嗯。”
他把戒指戴到她左手无名指上,不大不小,正正好。
她举起手,戒指在脸边,衬得她艳如骄阳。
“铃铃铃。”曾樹被闹铃吵醒。
他嘴角的笑还没下去,看见手机上的消息,瞬间愣住。
「你什么时候才能尊重我的决定?」
「我说了几遍我不去?你为什么非要让我按你的想法行事?」
「迟来的承诺和补偿,还有意义吗?」
「我不是六年前的我了。」
曾樹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此刻具象成手机里一条条
的信息。
他坐在床边,把手机甩在一边,恼怒地两手撑在膝盖上,狠狠抓了几下头发,手上青筋暴起,捶了一下床:“C!”
他起身走到洗漱台前,浇了自己一脸水,额头上的头发也湿透,滴滴答答流下水珠。他感觉胸腔里的心在狂跳,六年前她哭着拉行李箱离开的场景历历在目。
在她单位宿舍楼下,她双手抱在胸前,教训他从来不懂她。
开着车在陵城的路上,和黄凯追尾之前,她怎样哭着说他凭什么决定她的人生。
她起飞前,跟他说她不欠他了……
曾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顺着眉骨、鼻梁往下滴,水龙头还开着,哗哗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地把他的理智往回拽。
他又往脸上浇了一捧水,掬得太高,胸前的衣服打湿了一大片。水灌得太猛,有些冲进鼻子里,他呛得咳嗽了两声,鼻腔隐约有股消毒水的味道。
他以为自己知道错了。
直到今天。
曾樹拿毛巾擦了擦胸前打湿的地方,又抹了把脸,拎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看了看安安稳稳放在床头柜上的蓝黑色戒指盒。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在地上打开行李箱,把盒子轻轻地放进去。
“可能没机会用到你了。”他轻轻地摩挲了一遍盒子,然后盖上行李箱。
下电梯的时候,他想起昨天那个梦。
果然梦都是反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揉了一把脸,手上的老茧擦得脸皮有些痛:“你啊你,老是惹她不高兴啊。”
“叮。”电梯到达一楼,曾樹走到前台,把房卡递过去,工作人员操作了一番,很快示意手续已经办完。右前方不远处是那面全身镜,他鬼使神差走到面前,看了看。
这次和上次不同,镜子里只有他自己。
他恰巧穿着那天的蓝色T恤,视线往下,还是那条卡其色的中裤。没有她在旁边,他看自己,有种很陌生的感觉,似乎可以是身后任何一个背包客。
曾樹想起那天,把对镜拍的照片传给她,他偷偷瞄到了她设置成微信聊天壁纸。他掏出手机,摁亮屏幕,也是这张镜子前的合照。
他捏着手机,使劲扯了扯嘴角,摆出微笑的弧度,镜子里看着却反而有些苦涩。
他重新举起手机,想回复点什么,把行李箱放在地上,两只手翻飞着,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编辑出三个字。
「对不起。」
他摁下发送键,收起手机,拎着行李箱转身出门。
窗外艳阳高照,络绎不绝的行人来来往往,他经过花园小径,看到她曾驻足的玫瑰,停下来拍了一张照片。
有过那么多美好的回忆,已经很美好了不是吗?
她之前想留在他身边,他没有尊重。
现在她不想留,为什么不尊重?
曾樹走出酒店花园,站在写着酒店名字的牌匾门口,回望了一眼,三楼靠右那个房间的窗帘还紧紧拉着。
“南南,走啦。”他声音不大地说了一句,右手拎起行李箱,径直走向对面的阪急岚山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