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没多久,林之杏就开学了。时间紧锣密鼓地过着,直到走出高考考场,她都恍然觉得高考前的百日誓师大会犹在眼前。
第一堂送考的时候,奶奶也来了,但她身体不太好,日头又烈,林之杏和曾樹就都不让她来。结果最后一堂考试,她还是跟着曾樹一起来接她。
奶奶的头发已经花白,在阳光下特别亮眼,隔得远远的,林之杏都一下看见了她,忙冲他们挥手。
曾樹开车带他们去家附近的高级西餐厅,庆祝林之杏高考结束。
吃的什么,说的什么,林之杏后来都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和奶奶还有曾樹走出餐厅的时候,是她这些年来第一次感觉到如释重负。
她终于不用背着那么沉重的历史去生活了。
下考后她和同学对了答案,以她的分数,去省会的A大应该没问题。
曾樹扶着奶奶上车,她背着书包,拎着奶奶的包,在前台拿了发票和小票,跟在他们后面。
她终于敢抬头看他。
曾樹发动车子,单手握着方向盘,等红绿灯的时候,扭头看她:“假期还去不去网吧打工?”
林之杏还沉浸在对未来生活的憧憬里,一时没反应过来,曾樹哑然失笑:“别去了,你的学费生活费我早跟你存好了,回去就把卡给你。”
林之杏还想说什么,路口的红灯变成了绿灯,曾樹一脚油门,超过了前面的电瓶车:“放假别去打工了,我带你出去旅游。”他打了转向灯,继续超车,“毕业旅行嘛。”
她很想说好,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说不出来。
这一年来备战高考她越来越忙,秦正阳倒是打过电话来问她去不去,她从一周去两三次变成一个月去两三次,后来次数多了,他也就不问了。
她数了数,自己这些年在网吧,也零零总总存了两万块钱。
但她不想用曾樹的钱。
她想和他旅游,但不想用他的钱。
所有的计划都被奶奶突如其来的昏倒打乱。
急性脑溢血。
奶奶一直就有高血压,常年吃着降压药,但也只能维持。曾樹和林之杏反复叮嘱不能情绪激动,不能搬重东西,要注意休养。
但王秋菊那天看着菜场的一个大冬瓜,就愣是没忍住要买回家。
十几斤接近二十斤的冬瓜,一路从菜场搬到四楼,还没到家,就在楼梯上突发脑溢血。
林之杏守在手术室前面,急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看见曾樹的背影,靠在墙边,像一棵孤零零的树。
从手术室里推出来的,是脑袋上包着纱布,身上插满管子的老人。
打的是全麻,王秋菊并没有醒,推床的护工扯着嗓子喊:“王秋菊的家属,把拖鞋拿上。”
曾樹在床头查看奶奶的情况,林之杏看了看手术室门口的鞋架,认出了那双红底黄花的拖鞋,上前两步,一手拎起来,追上曾樹和护工推着床的步伐。
那天晚上,病房进进出出来了十余个医生护士,曾樹在病床边忙得团团转,林之杏插不上手,只能干着急。
半夜的时候,王秋菊的生命体征才渐渐稳定下来,心跳和血压都恢复了正常数值,曾樹倚着病床边,就那么睡着了。
林之杏没敢睡,只是拿起陪护床上的薄被单披在他身上。仲夏的夜晚很潮热,但医院的空调很低,她时不时觉得身上有些发冷,怕他着凉。
那天半夜,林之杏也在仪器规律的滴滴滴声里变得迷糊起来,但她忽然好像听见有人叫她名字。
“小杏。”声音很微弱,但她听得很清楚。
林之杏一个激灵醒过来,看到病床上的奶奶,麻药渐渐褪去以后,插满针头的手在微微抖动,好像在叫她过去。
曾樹也醒了,奶奶把存折给她,拉着他们两个的手,叠在一起:“你们呐,一个倔,一个轴,咳咳咳……”奶奶说话的声音并不是很清楚,林之杏几乎整个人都凑在她嘴边,才能勉强听清,“别犟,好好的。”
林之杏点头,转脸看到曾樹两行清泪滑落。
后来她和曾樹在日本,给奶奶在渡月桥边点了灯笼祈福,忘不了她的嘱咐。
可能是回光返照,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在大家都以为一切过去的时候,第二天奶奶忽然在病床上安静地离世了。
王秋菊的葬礼很简单,曾樹家没有太多亲友,林之杏家更没有,只是曾樹那个早就改嫁的母亲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一趟,匆匆参加了吊唁和告别就离开了。
那是一个和曾樹气质完全不一样的女人,她明媚张扬,直来直去,像一阵风。林之杏见到她的时候,正捧着骨灰盒在曾樹老家灵堂里守孝。
她一身黑色风衣,身材窈窕,面容姣好,嘴唇却没有血色,眼下一圈乌青,见到林之杏手里的骨灰盒,先是愣了一下,手里的包掉到了地上,扑起一小圈灰尘,向林之杏走了几步,又脱力跪坐在地上:“妈——”
在灵堂旁边房间里休息的曾樹听见这一嗓子,赶忙跑出来,三个人一时面面相觑地愣住。
“樹儿啊,我亏欠你和妈,我……”王玉娇被曾樹搀扶着站起来,拉着他的手开始泪如雨下。
“妈,别说这些了。”曾樹把她扶到灵堂边的椅子上坐下,“你再看看奶奶吧,明天就下葬了。”他起身,走到林之杏面前,单膝跪下来,从她手里接过骨灰盒,“你别跪着了,起来坐会儿吧。”
“我……”林之杏舌头有些打结,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回房间,还是应该要礼貌地打个招呼,或者寒暄,却在曾樹一如往常的目光里,下意识就按他说的做了。
等林之杏坐在她对面,王玉娇似乎才反应过来,擦了把眼泪,看了看曾樹,声音哽咽地问:“这是你跟我提过的小杏吧?那个林家的小妹妹?”
曾樹和林之杏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王玉娇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她手上戴着几串珠链,抬手哗啦啦地响:“小杏,你是个乖孩子。”又接过曾樹递过来的纸,抹了一把眼泪,“我在那边生了两个孩子,小樹……”
她又哽咽着流泪,林之杏知道她的意思,赶忙把另一只手搭在她手上拍了拍:“阿姨,您放心,我……”她看了一眼曾樹,他也在看着她,眼神好像在探求什么,“我会陪在他身边,照顾好他的。”
王玉娇闻言细细看了她一眼:“欸欸,好孩子……”抬手抚摸她的脸颊,“那可要拜托你了。”
曾樹一把拂开她的手:“说这些干什么。”有些烦躁地站起身来,“我一个大男人,需要她照顾?”
王玉娇没理会,只是起身把奶奶的骨灰盒端端正正放好,跪在灵堂的蒲团上,双手撑地,起身、俯身,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又起身拿了三根香,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地祷告完之后把香插到炉子里。
“你任叔叔还在外边等着,我先走了,你们自己好好的。”王玉娇吸了吸鼻子,擦干净脸上的泪痕,一边往门口走去,捡起地上的包拍了拍,“有事情随时打电话。”
林之杏靠墙站着,循着左前方曾樹的视线,看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转角。傍晚的光线有些暗,斜斜地从堂屋大门边穿进来,被门切成边角锋利的一小片,照在曾樹身上,他的影子被拖得长长的,落在灵堂的蒲团上。
她看着这样的背影,鼻尖是萦绕于室的纸钱和香烛味,一时间有些恍惚。
风吹动招魂的经幡,沙沙声不绝于耳,上次在这里,还是三个人一起在台阶上喝可乐。
林之杏鼻头一酸,堪堪落下泪来。
眼前变得模糊,却忽然亮了一瞬,原本被曾樹挡住的光线洒在她脸上,“嘭”的一声,她急忙抹了把脸,看到曾樹高高的身影忽然矮下去,变成蒲团上半跪着,捂脸痛哭的背影。
她忘了那天是怎样结束的,只记得他们抱着对方,低沉
的哭声穿过昏暗的灵堂,绕过屋后茂密的竹林,高高飘在老屋上空。
她一直搂着他的脖子,轻轻拍他的背,向来那么坚强的人,此刻却窝在她怀里,像个孩子。
“还有我呢,小杏陪着你……”她轻轻地呢喃着,任由他的泪水打湿了自己的肩膀。
奶奶下葬后,曾樹的事假也到期,两人又回了陵城的房子,他早出晚归地上班,林之杏常常自己待在家里。
只是他和之前不一样,如今三餐都会在家吃,实在有事回来不了,也会提前打电话跟林之杏说,或者打包饭菜带回来给她。
曾樹不知道从哪弄了一本志愿填报指南,让她在家好好研究,话里话外都让她去首都。
距离出成绩还有半个月,填志愿更是一个月之外的事情,林之杏整天在家整理奶奶的遗物,并没有太多心思去想未来。
她想一直留在这里。
等待出成绩的半个月里,林之杏总觉得曾樹有些别扭。
他不再像以前,大喇喇地在阳台晾自己的内裤,而是洗好挂在自己房间里。林之杏做好了饭,他每次都要很客气地说谢谢,而且一定要洗碗。
那天他前一晚加班到很晚,第二天没起来,林之杏推门进去,坐在床边叫他起床,曾樹睁眼看到是她,立马套上了T恤,语气冷冷的:“以后不要随便进我房间。”
“我……”林之杏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委屈地想辩解。
他压根没给她说话的时间:“快出去。”见她还眼眶红红站在门口,又补了一句,“迟到不迟到,跟你没关系。”
见她捏着衣角默默转身,曾樹突然又有些后悔自己说的话。
林之杏只当他是还没从奶奶的离世里走出来,脾气不好,所以也没和他计较,只是默默在心里难过。
直到那天高考成绩出来,她举着从电脑上抄下来的分数,高高兴兴扑到他身边。
他在沙发上看着新闻联播,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着手里的手机,她担心查成绩人太多卡掉线,所以安排他打电话查分数,她自己在电脑上查。
“成绩出来了!!!”她刚挨着他坐在沙发上,他就拿着手机起身,换了另一侧的沙发坐。
“你……”林之杏看到成绩的兴奋和快乐,被他的举动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了个透,“你讨厌我了吗?”她想起这半个月来,自己不仅要小心翼翼地处理奶奶不在了的情绪,还要时时担心有没有惹到他,他为什么不高兴,好不容易出了成绩,他却也没有一点笑意,心里越想越难过,眼睛一红,就要掉下泪来。
“没有,小杏,我不是……”曾樹一时慌了手脚,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做,下意识拿起桌上的纸巾,抽了好几张,往她脸上糊,给她擦眼泪。
“那你为什么现在跟我分那么清楚?”林之杏拽过纸巾,自己擤着鼻涕,“不让我进房间,还每天跟我说谢谢,我们不是家人吗?”她胸口起伏着,另一只手还捏着抄下来的高考分数。
“我高考成绩出来,你都不关心一下。”她把抄着高考分数的纸往他身上丢,但是太薄,还没到目的地,就在半空中落在了地上,“奶奶走了,你也打算把我丢掉吗?”
“是不是等着我去上大学,你就彻底解脱了?就摆脱我这个累赘了?”她的眼泪一下一下砸在手臂上,“所以现在装都不愿意装一下了,想立马和我划清界限吗?”
曾樹捡起地上的纸,分数映入眼帘,他的笑还没来得及维持,就被林之杏的话僵在脸上,“没有……不是……”
“那是什么?”林之杏哭着起身,挪到他身边,靠着他坐,这回曾樹没敢再起身,“你不要跟我划清界限……我只有你了。”
曾樹心里一天天用理智筑起的高墙轰然倒塌,他捏紧抄着成绩的纸,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我也只有你。”
但同时,他也决定,她的未来里,不要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