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刚过,春意盎然。
屋内却令人觉出几分凝滞,且似有阴霾。
苏宝钥哭了好久方停下来,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显然是被吓狠了。
姜妙就这么安静看着她,也不让侍女说话,直到她的声音停了,姜妙才俯身,蹲在坐于地上的苏宝钥旁边。
“哭够了吗?”
苏宝钥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听到了姜妙问话,却也没什么反应。
姜妙却不恼,接着道:“我从小就在京城长大,小时候还常进宫去,见过比这更为狠毒的计谋,你是不是觉得不忿,不明白为什么我无事发生,而你却险些交代给一个纨绔?”
苏宝钥动了动眼睛,只是似乎有些心虚,只看了一眼姜妙,便又低下视线。
姜妙笑笑:“你觉得我傻,只是凭着父亲和母亲的功劳地位才有了个县主的虚名,却不知就算是虚名,要担得起,亦要谨慎小心,不敢有一步行差踏错。”
“我输了。”苏宝钥闷闷地应了一声。
“此事没有输赢。”姜妙道,“你是不是觉得纪宜禾才华横溢,只有她才配嫁给你堂兄?”
苏宝钥猛然扭头,惊讶地看着姜妙。
自从姜妙嫁来苏家,都是以那一副高高在上的县主模样示人,便是有几次算计到了她母亲,也不过巧合罢了。
她怎么都想不到,姜妙能把这事都猜到。
姜妙摇摇头,这苏宝钥虽然年纪及笄了,可心性实则与十二三的小姑娘无异,想来未至京城前,桑金钰手握苏家后宅大权,是真把她保护得很好。
“不必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算计我,左不过是对我夺了你母亲的权不满,而若不满,自然想找个向着你的堂嫂来。你在开平府只与纪宜禾几人相熟,除却她也再无人选。”
“你不怨我?”苏宝钥呆愣愣地问。
“我为何怨你?”姜妙站起身,看向窗外明媚风光,“你一害不了我,二达不成目的,我为何要怨?”
“那,那你为什么救我?”
“因为你叫苏宝钥,你是苏定钦的堂妹,是苏家的姑娘。”
“就因为我姓苏?”
姜妙笑道:“不然呢?京城势力盘根错节,其中有许多都是因同宗同族,所以联合成牢不可破的联盟。我不来救你,把你算计到景家去,对我、对苏家有什么好处呢?”
“世人不会看到苏宝钥与姜妙有何嫌隙,世人只会知道苏家的女儿做出了有违礼法之事,且说不好要被抬去景家。到时苏……砚恒在朝堂之上、你的亲兄长要入仕,到底是向着荣国公府,还是不向着呢?”
苏宝钥震撼地看着眼前的姜妙,她今日所言完全不在她预料之中。
眼前的姜妙不像个刚成婚的新妇,倒像浸淫朝堂多年的女官。
苏宝钥根本不知道自己今日做出的这个选择,竟会影响到在朝为官的兄长、伯父,甚至她自己的父亲。
她突然好像有点明白纪宜禾为什么一直沉默寡言,反而是楼琼和陶宛宛在推动这一整个计谋。
【是不是演得有点过了?】
姜妙瞥了一眼苏宝钥的表情,趁她没发现,又若无其事收回视线。
这些事她确实知道,只是也并不像表现在苏宝钥面前这么胸有成竹,她也是在赌的,所以留了卫樱溪那边的后手,只是没想到苏定钦来了。
【还好苏宝钥是个傻的,不会想那么多细节。】
苏宝钥果然没想到旁的,她已经被姜妙的话彻底牵着跑远了,现在心里全是后怕。
她从地上站起来,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声音有点沙哑。
“你最开始就知道?”
姜妙轻挑了一下秀眉:“知道,但也不全知道。我只是希望,宝钥小姐日后行事,可以多为你自己家考虑。苏家对我来说只是夫家,但对你来说,是你唯一的后路。”
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苏宝钥看着眼前的姜妙,忽然觉得她好像和刚嫁来那会长得不太一样了。
她刚来苏府时,苏宝钥觉得这位县主牙尖嘴利,嚣张跋扈,尤其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里面都是精明。
可是现在看着面前的姜妙,她却觉得这位县主眼中竟有沉淀经久的智慧,像是不经意降落人间的神女,只需一眼就能看透所有的伪装。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那可是姜妙,胸无点墨的姜妙!
姜妙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轻咳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去:“我不会怪你,也不会将这事宣扬出去,但此后的路还需你自己走,我可以救你一次,却救不了你万万次。”
她故意压低了声音,生怕自己会笑出来。
走出那扇门,确定苏宝钥看不到她了,才敢回头看了一眼。
青荇在后面小小地点头,眼里全是崇拜。
姑娘只说一定要演得让苏三小姐信服,这下看来不光是信服,只怕要臣服了。
姜妙无声地笑了一下,刚想溜走,一抬头,面前的苏定钦正定定看着她。
“这下高兴了?”
姜妙袖中的手来回搓了搓,莫名有种被抓包的感觉。
她挺了挺腰背,颇有底气地道:“不知道苏公子问的是什么意思。”
苏定钦也不拆穿她那些小伪装,虽然隔着墙,但是那姑娘方才心中所想,竟比她说话的声音还要清晰。
他既知道她的小九九,倒也不在意她的装模作样。
“走吧。”不逗她就是了。
“去哪?”姜妙却莫名其妙,怎么就跟他走了?
“回家。”苏定钦转头看她,就那么自然地说出了那两个字。
姜妙愣了一下,她虽然成亲了,可其实从未把苏家当作“家”,甚至一下都没有反应过来苏定钦在说哪个“回家”。
苏定钦却一点都不急,就那么静静等着她。
“我……”姜妙忽然觉得自己心跳得有点快,她像只慌不择路的小鹿一般,开始凭着本能说话。
“我还和樱溪约好了……”
“来这里前碰到她了,已经和她说过了。”
“那,那不管你堂妹了吗?”
“她都及笄了,自己知道怎么回去。”
“那,那……”
“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或者,还想去哪?”
【他,他是不是疯了?】
姜妙看着眼前的人,只觉得这个人不是很真实,这是现实里存在的苏定钦吗,真的不是梦里?
苏定钦心下暗笑,面上却不显露分毫。
眼前的姜妙又变成那炸了毛的小猫的模样,很有意思。
“嗯?”
“没,没有了。”姜妙矢口否认,生怕再从这个苏定钦口中说出
什么奇怪的话来。
“那就走吧。”苏定钦似乎终于满意了,他温和地笑了笑,侧身让出路来。
姜妙又看了他一眼,这才往前走去,走出两步,又偷偷偏头瞅了他一眼。
【怎么感觉这人哪里怪怪的,今天心情很好吗?】
【不对,他怎么到浣花溪来了,不需要和那些同僚多熟络熟络吗?】
【还不对,他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有什么想问的吗?”
走着走着的苏定钦忽然开了口。
姜妙想都没想就连忙摇头:“没有,没有!”
*
从浣花溪的熙熙攘攘里出来,姜妙跟着苏定钦坐上了他的马车。
姜妙自己的马车里饰物颇多,且爱多铺些垫子毯子,苏定钦的马车里却干净许多。
几乎看不到任何装饰,只是好像挂了香囊,隐隐有股淡淡的好闻的松竹香。
她有些拘谨地在一旁的座位上坐下,虽不是第一次与他同乘一辆马车,此刻心里却莫名有些紧张。
他的马车里毯子不够多,那座椅硬硬的,姜妙不舒服地扭了扭,心里有点后悔稀里糊涂就被这人领出来了。
“试试这个?”
苏定钦忽然开口,原本还胡思乱想的姜妙一下抬头看他。
那人手里拿了一块叠好的厚毯子,上面是些没怎么见过的奇怪花纹。
见她不说话,苏定钦又接着道:“那日偶从坊市经过,瞧见一个异域商人正售卖毛毯,想着你一向不喜这些坚硬座凳,便买了一块。”
他将那毯子往前递了递,示意姜妙起身。
“原是想回府给你,奈何与蹊回有些事要忙,后来忘记了,正好此时用上,也不枉费它被掷在角落几日。”
姜妙提着裙子半起身,马车行走有些摇晃,让她不得不靠在一旁的车壁上。
苏定钦将那毛毯收整一下,放在她的位置上,便如同一块垫子一样。
见她身形不稳,他又抬手,一下撑住她的胳膊。
那人掌心的温度透过柔软的衣袖传来,让姜妙如近了焰火般本能地躲了一下。
苏定钦的动作微僵,却维持着那个姿势,既未再进一步,也没有退后。
【他今天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姜妙小心翼翼地坐下,半截手臂就维持着方才的样子,好似在避让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般。
苏定钦瞧着她的样子,有些想笑。
只是见她甚少流露出这般谨慎的表情,于是也不揭穿她,只瞧着她坐好了,才将手收了回来。
马车走得不快不慢,离了浣花溪一带,反而更平稳了些。
只是车内两人都不说话,让姜妙觉得多少有点窘迫。
她从半开的车窗往外看,假装自己在欣赏春日的风景,实则视线时不时瞥向苏定钦那边,偷偷留意他的神情。
【难道苏宝钥做的事情他也知道了?不应该啊……】
【还是今日那些文官跑到浣花溪来雅集被他赶了正着?】
【可他是怎么知道那间屋子所在的?】
【难道他派人跟踪我!】
“嗑……”苏定钦轻咳一声。
有时候实在听不下去这丫头的胡思乱想。
姜妙听到声音,一下转回视线来:“你,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