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之后,地里的豆子总算种完了,樊长顺心疼女儿,不再让她干别的农活,樊青便提了鱼篓招呼杨麟一块去江边捕鱼。
鱼篓口大颈窄,里头放了一点儿荤腥,樊青将其放入水流较缓的浅水处,用绳子拴在岸边的柳树根上,起身说道:"明早来收网就行,鱼儿钻进便出不来了。"。
"何必这样麻烦。"杨麟在岸边随手拣了一根拇指粗细的树枝,用随身的柴刀将一端削尖,他站在岸边屏息凝神,目光钉在江面上。
一条巴掌宽的鲫鱼悠悠游过,杨麟内力转动,手腕猛地一沉,削尖的树枝如箭般扎入水中,他足尖一点,跃到江上,拿起树枝,借着树枝反弹的力量回到岸上,枝尖上穿着仍在挣扎的鲫鱼,他的衣衫之上没有溅到一滴水。
樊青看得眼睛都亮了,忍不住拍手道:"杨大哥好厉害!"
“青妹坚持练功的话,假以时日一定比我还厉害。”杨麟笑道。
樊青被他夸得脸微微一红,她心中很是感激杨麟,若不是他,她学不了内功心法,也许她的武功一辈子都无法登堂入室。
不到半个时辰,杨麟叉了四条鱼,两条巴掌大的鲫鱼,一条鳊鱼,一条鳜鱼。
樊青用草绳穿了鳊鱼和鳜鱼,提在手里说要去镇上一趟。杨麟闲着无事,便陪她一道去。
两人沿着江堤走了约莫二三里路,远远便望见镇上那座矮旧的青砖院子,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写着"太平镇学馆"。屋里传出一阵拖长了腔调的读书声,杨麟随樊青走到院门口,向内望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秀才正领着十几个孩子念书。
"公孙丑问曰:'敢问夫子恶乎长?'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听到这整齐的念书声,樊青脸上泛起喜色,她转头问杨麟:"杨大哥,你认字吗?"
"跟着我爹读过几年书。"杨麟随口应道。
樊青眼中闪过一抹艳羡之色,老秀才见是她来,放下书本笑了笑:"青儿来啦。"樊青将两条鱼递过去,老秀才也不推辞,接过来道了声谢,摆摆手示意她去后排角落里坐下。
杨麟这才明白,原来樊家交不起束脩,樊长顺便隔三差五送些山货野味给私塾先生,好让樊青得个旁听的资格。
樊青没有书本,只能靠耳朵听,靠脑子记,可她却听得比谁都认真,腰板挺得直直的,每逢老秀才在沙盘上写了字,她边看边默默在手心比划着。
老秀才带弟子们念了两遍《公孙丑上》全篇,便吩咐众人自行背诵,自己背着手去后堂歇息打盹了。
夫子前脚刚走,前排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忽然丢了书本站起来,几步走到樊青面前,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他身上穿着绸缎袍子,腰间还坠着块玉佩,一看便是镇上地主家的孩子。
"你一个丫头片子,迟早要嫁人的,念甚么书,天天厚着脸皮来蹭课,不知道羞么。"那少年撇着嘴,下巴抬得老高。
"不管嫁不嫁人,都不妨碍我读书。"樊青抬起头直视他,语气不卑不亢。
“你读书有用吗?如今朝廷禁考,有本事你去考个秀才回来。”杨麟翻了个白眼。
那少年被樊青不软不硬地顶了一句,脸上有些挂不住,又恼恨杨麟出口抢白他,哼了一声道:"樊青,你自己来蹭课也就罢了,今天还带了个拖油瓶。"
他上下打量杨麟,见杨麟穿着半旧的布衫,模样却生得分外白净清秀,压低了声音又骂了一句,"小白脸。"
"杨大哥不是拖油瓶,韩绍你少胡说!"樊青皱了皱眉头。
“我陪青妹来读书。”杨麟微微一笑。
周围的孩子们早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一个个从座位上扭过头来,还有几个年纪小的索性离开座位凑了过来,把樊青和韩绍围了个圈。
"杨大哥?"韩绍故意把这三个字拖得长长的,阴阳怪气地学了一遍,又斜眼瞟向杨麟,"哪门子的哥哥妹妹,叫得这般亲热?咱们这学馆是收学生的,不是收乞丐的。"
“我当你有多大出息,”杨麟冷笑了一声,“原来是靠衣裳布料来认人的,怪不得你念了这几年书,夫子教的'敬人者人恒敬之'你一句也没记住,不如收拾收拾早点回家吧。"
满堂孩子见韩绍吃瘪,几个人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韩绍恼羞成怒,嘴里"你你你"地结巴了半声,忽然抡起拳头便朝杨麟面门砸去。
杨麟只等他动手,连眼皮都没抬,只身子微微侧了一侧,韩绍那一拳便落了空,整个人收势不住,踉跄着朝前扑去,不知被谁伸出的腿绊了一下,韩绍"哎哟"一声,直挺挺脸朝下重重掼在地上。
满堂孩子先是一静,随即爆出一阵哄堂大笑。
"你们在干什么!"老秀才被前堂的喧闹惊动,掀帘从后堂出来,一眼便瞧见韩绍灰头土脸正从地上爬起来,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夫子,"韩绍拍着屁股上的灰刚要告状,后腿窝不知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脚下又一个趔趄,重新趴回了地上。
杨麟上前一步,正好挡在韩绍和夫子之间,拱手道:"夫子,我并非来蹭课的。"他顿了顿,朗声开口,将方才老秀才领读的那一整篇《公孙丑上》从头到尾背了一遍,又接着一字不错地背了一篇《离娄上》。
他八岁便已将《孟子》背得滚瓜烂熟,此刻自然是信口拈来。
老秀才先是怔住,随即眼底的惊讶慢慢转为赞叹。满堂孩子也安静了下来,一个个张着嘴望着他。
等他背完,老秀才捻着胡须长叹了一声:"若搁在从前,就凭你这番功底,少说也是个进士之才,可惜啊……"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韩绍这才从地上爬起来,这回不敢再扑上来动手,只狠狠瞪了杨麟一眼。老秀才看都没看他,挥了挥手道:"都回去坐好!方才我叫你
们背的书,背熟了么?"
散学后,孩子们三三两两散去。杨麟想了想,开口道:"青妹,以后不如我教你读书吧,省得到学馆里受那等人的气。"
樊青眼底含着笑,却轻轻摇了摇头:"杨大哥,你教我武功我已经很开心了,可我知道。"
"你终究是要离开我们这儿的,不会一直住下去。我还是在学堂跟着夫子念吧,这几年来,我认了不少字呢,也没白学。"她看了杨麟一眼,认真的说道。
杨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她说的句句在理,便笑了笑,点头道:"也好,那你要是有不认识的字,可以来问我。"
樊青点点头,脚步轻快了许多,晚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两人并肩走在夕阳余晖下,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杨麟跟樊青讲起从小家里的各种趣事:“我在我们岛上挖了好多鱼池,还养了不少鸟儿、蛐蛐,我爹一来,全被他毁啦......我当时气急了,把我大哥打了一顿,我大哥也是傻,被我打了也不怨我,反而担心我被我爹责骂......"
初时樊青笑个不停,提到大哥的时候面上淡了几分,杨麟意识到她想起了她的大哥,便说道:“我娘和我二姐都是顶好的人,回头我带你见见她们,我爹只会训我......”
他们俩说说笑笑走回家附近时,看见樊长顺与一个女子在门口低声交谈。
“好像是马婶子,她家欠了我们家一贯钱,可能是在说钱的事。”樊青在杨麟耳边低声说道。
“......不给活路啊,去年一斤六两的生丝折算两贯四百文,今年他们故意抬高丝价,变成了三贯五百文,多出来这一贯钱可怎么办呐,还有包银俸钞......”马婶子的声音颤颤巍巍的,说完长叹一声,仿佛要吐出一辈子的委屈。
“你们家负担大,那一贯钱今年先不用还了。”樊长顺开了口。
“老樊,你的大恩......”
杨麟和樊青绕到院子西边的菜园,避开了马婶子,他们顺手将菜园里能吃的菜都摘下来,杨麟摘下一根黄瓜,放在鼻子前闻了闻,他喜欢这种清新的瓜果味。桃花岛的桃花亦是清淡幽微,凑近了方才能闻到淡淡地香味。
“青妹,什么是包银俸钞?”
“生丝,包银和俸钞都是杂税,俸钞用来发州县官吏、吏员的俸禄,包银是把各种临时摊派合并收的银钱。除了人口税和田税之外,每户每年还需交一斤六两的生丝,四贯包银,一贯俸钞。
我们这不产生丝,折算成钱,这群狗官,足足多加了一贯一百文,而且往年是秋后再交税,今年才六月份他们就来收了。”樊青骂了一句仍不解气,她家的钱原本勉强够交税,凭空多出这一笔,一时不知该从何处筹措。
“青妹,不如我们进山去打猎?”杨麟提议道。
“好呀,”樊青眼前一亮,“咱们去捕猪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