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麟再睁开眼时,已是次日午后,这一觉足足睡了十个时辰,数月来舟车奔波积攒下的疲惫,全都烟消云散了,他只觉神清气爽,起身走到庭院中,伸了个懒腰,向着坐在石墩上的樊青和卧在阶下的大黑打了个招呼。
“杨大哥你醒了,灶上温着饭。”樊青手里忙着编草鞋,抬眼对他说道。
“有劳青妹了。”杨麟依言走入厨房,刚掀开灶上的木盖,便听见一阵爽朗熟稔的说笑声,听声音,正是昨日在村口同樊长顺搭话的王家嫂子。
“青儿,你送来的衣服,我替你改妥当了。”王家嫂子话音稍顿,又压低了声调,“昨日那一老一少,你们家是打算收留他们么?”
“伯娘说笑了,听杨大哥讲,他日后还要去往别处,不过是暂且借住几日罢了。”樊青解释道。
王家嫂子闻言眉眼舒展,凑到樊青耳边絮絮低语:“你爹就是个死心眼,你多劝劝他,村口那位刘寡妇,心里头很是中意他,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她家只有一个小花女儿,算不上拖累,再说了,小花素来与你相熟。刘寡妇还同我说,即便是将来你有了弟弟妹妹,你该有的嫁妆半分也不会短少。”
樊青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勉强应道:“我会同爹爹提一提的。”
“这便对了,家中怎可没个操持家事的女人?再过几年你出嫁了,这么大的家里便只剩你爹孤身一人,伯娘这也是为你们父女着想……”王家嫂子又唠唠叨叨叮嘱了好些闲话。
好不容易将王伯娘送出门去,樊青轻轻叹了一口气。
杨麟在厨房用完饭,出来院中洗刷碗碟。
樊青将叠得齐整的一套衣服递过来:“杨大哥,这原是我爹的旧衣,托王伯娘改小了尺寸,你可换着穿。我新打了一双草鞋,放在你屋门口了。”
“多谢青妹。”一股暖意自心底漫上来,杨麟心中暗忖,若不是为了给他解围,樊长顺本可将猪皮拿去集市换些新布,青妹也能添一身新衣服。改日定要设法赚钱,为她多置两身衣裳。
“对了,今早我喊那位老爷爷换衣服,他一晃眼便跑没影了。”
“回头我去哄他穿上便是。”杨麟应下,见樊青扛着一柄锄头,便开口问道,“青妹,你这是要去哪里?”
“去地里点豆子。”
“我同你一道去。”杨麟心想樊家本就不是富裕人家,如今凭空添了两张嘴,他怎好在这里白吃白住。
田地里,樊长顺早已赶着黄牛把地犁妥,整平,樊青用锄头刨出一个个不深不浅的土坑,杨麟略一弯腰,将豆种撒入坑中。忙活片刻,杨麟接过锄头,亲自挥锄掘土。
“杨大哥学得真快。”樊青忍不住赞了一句。
杨麟咧嘴一笑,脑中忽的浮起陶渊明的诗句,随口低吟:“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樊青顺口接了下去。
杨麟眼中一亮:“青妹竟也读过此诗,是樊大叔教你的吗?”
“我爹不识得字,我是听镇上私塾先生诵读记下的。”樊青浅浅一笑,本就颇为英气的面庞,愈发添了几分鲜活明艳。
才过了半个时辰,杨麟便觉得有些无聊,一畦又一畦,这片土地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似的。抬眼看见樊青抹了抹额边的汗水,依旧头也不抬地撒着豆子,他将抱怨的话咽了下去,问道:“青妹家中种了几亩地啊?”
“十亩水田,五亩旱田。”
“这么多地,难怪要养一头牛。”杨麟说道,一头耕牛在乡下已是极金贵的家当,樊家只有樊大叔一个壮丁,偌大一片田地几乎全靠他一人操持,若是没有耕牛,一年到头怕是没什么歇息的日子。
官府每年还有征徭役,樊大叔在外的时候也不知青妹如何熬过来的。
“种这些地,刚刚也就够交税罢了。”樊青微微垂眸,面上带上几分怅然。她们父女二人终年劳碌,地里的收成除去赋税,仅够糊口。如今家中凭空多了两人,存粮怕是撑不到秋收,还得进山打猎补贴家用。
入夜用过晚饭,杨麟独坐屋中,暗自思忖生计。照这般耗下去,家中粮食定然难以为继,樊长顺与樊青心地仁厚,半句难处也不曾向他吐露,可他心思聪敏,早帮他们算得清清楚楚。
做买卖、打短工的念头在心头一闪而过,很快便被杨麟否决。相较之下,打猎倒是最合他眼下处境。虽说春夏时节不许肆意行猎,可祸害庄稼的野猪能允许捕杀,想来其他害兽尚有可为。
屋外忽传来低低的兵刃破风之声,杨麟移步窗前向外望去,月色之下,樊青正手持一杆长枪演练,枪势大开大合,招式朴直,算不上何等精妙,却招招扎实有力。
杨麟心中暗自讶异,想不到樊家父女,竟都身负武艺,也难怪樊大叔能够孤身猎杀数百斤的野猪。
“青妹好身手。”杨麟推门走入院中,由衷赞叹。
“这套枪法是爹教我用来防身的,听爹说,大哥从军后,在军中习得这套枪法,他传给爹爹,爹又传了我。”樊青语声微微低沉,眼底漫过一层追忆。
片刻,她微微晃了晃头,将愁绪挥散,抬眼看向杨麟:“对了杨大哥,你想必也会武功罢?”
“嗯。”杨麟应了一声,俯身拾起地上一根树枝当作剑器,于溶溶月色之下挥展开来。
月华遍洒庭中,他施展出自己悟出的越女玉箫剑,身姿飘洒流转,宛若月下谪仙。
樊青看得怔在原地,脱口叹道:“杨大哥,你这剑法太厉害了。”
“青妹,往后我教你练剑如何?这套剑法,是由越女剑与玉箫剑两路剑法融合而成。”杨麟含笑说道。
“好!太好了!”樊青当即也捡了一根树枝握在手中。
月下小院,少年少女持枝对练,身形起落流转,竟似翩跹起舞一般。杨麟悉心拆解招式,半分不曾藏私,恍惚之间,世间仿佛便只剩这一方院落,只剩他与樊青二人。
直到他听见院墙上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老顽童站在院墙上,手中拿了个酒葫芦,一边喝一边念着一首诗,“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
“老顽童,这莫不是你的定情诗?”杨麟出言调笑。
“不是不是,不要胡说。”
“我可没有胡说,这便是你与瑛姑的定情诗吧,何不与我们讲讲你们的故事?”杨麟笑着追问。
“好好练你的剑,老顽童不跟你玩了。”老顽童作势便要纵身离去。
“别走啊,你过来跟我打一场,要是你能打赢我,我就不问了。”
老顽童身形一晃,轻飘飘自墙头跃落地面:“好,小兄弟咱们俩来切磋切磋。”
“咱们先约法三章。”杨麟说道,“不许动用内功,不许施展轻功,只比剑法。”
"便依你!叫你见识见识全真剑法的手段!"老顽童话音未落,身形已动,树枝自下而上斜撩而出,招式看似随意,枝梢却带着一股锋锐之气,直取杨麟左肩,乃是全真剑法起手式"白云出岫"的变招。
杨麟早有防备,左脚横移半步,手中树枝顺势斜削而出,以玉箫剑法中的"竹影扫阶"格挡。两枝相碰,"啪"的一声脆响,杨麟只觉得手臂一震,虎口微微发麻。老顽童那一剑明明没用内力,枝上力道却沉厚扎实,仿佛整根树枝都在他手中活了似的。
略一沉思,杨麟悟出来老顽童用的是巧劲。
老顽童手中的树枝再次破空而至,这次他使的是全真剑法中的"天绅倒悬
",枝头由上而下直贯,气势凌厉如匹练垂空。
杨麟不敢硬接,将玉箫剑法的"回风拂柳"溶入越女剑的步法之中,身形一矮一旋,从老顽童的枝锋底下钻了过去,同时手中树枝反挑老顽童的手腕。
这一招他用得极险,几乎是从老顽童剑势的罅隙(xiàxì)间挤过去的。
老顽童不防他有这一手,手臂微撤,树枝收回来挡了他这一挑,口中啧啧了两声:"这个机灵劲儿倒不错,不过——"
他话音未落,枣枝已自守势之中再度弹起,这一次更加诡奇,枝头连颤了三下,分别点向杨麟左肩、右肋、前胸,三下快如连珠,几乎分不清先后。
杨麟心中一凛。这三剑看上去皆是虚招,实则虚虚实实随时可转实。若是退,老顽童的剑必跟进;若是挡,他不知道哪一剑是真的。电光石火之间,他索性不退,反而向前跨了一大步,手中树枝由下往上一送,使了个越女剑中极险的招式"投鞭断流",枝尖直奔老顽童面门而去,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果然,老顽童"咦"了一声:“小兄弟,你怎么既会黄老邪的玉箫剑法,又会郭兄弟的越女剑?”
杨麟收了剑势,喘了口气,也笑了:"你管我用什么剑法。"
老顽童捏着下巴想了想,忽然正色道:"你方才那一刺腰太高了。'投鞭断流'这招,腰要沉下去三分,手腕才送得出力来,不然剑尖到一半就虚了。"他说着随手一比,树枝低低送出一刺,枝梢破风之声比杨麟方才那一剑明显锐利了三分。
杨麟盯着他的手看了好一会儿,默默跟着比划,腰低了一线,树枝刺出去时风声也变了。他收剑时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根普通的树枝,换了个身法,力道竟大了不止一成。
"再来!"老顽童见他悟得快,兴致越发高涨,树枝一摆又攻了过来。这一次他剑招更杂,忽左忽右全无章法。
杨麟起初应对得手忙脚乱,连挡了七八剑,中间有两剑勉强闪过却失了重心,脚下踉跄了一步。可就在这狼狈之中,他忽然觉察到他的越女剑与玉箫剑两路相融之处,总有那么一两息的停顿。
往日和大哥二姐对打之时,他从未察觉到。
杨麟咬了咬牙,一边招架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拆解两路剑法的衔接。他手中的剑招变幻的越来越快,他试着在一招"凤箫声动"收势之后没有立刻接下一招,而是多迈了半步,左脚往前一探,身子微转,然后再出"柳浪闻莺,这一下衔接果然顺了,老顽童的树枝钻了一个空,只差半寸没够着他的衣角。
"咦?"老顽童的眼睛亮了,"这倒有点意思!你再来一遍。"
数百招过后,杨麟的剑法像是被水洗过一遍似的,从前那些模糊的地方如今看得清清楚楚。在与拆招过招之间,他那套融汇而成的越女玉箫剑,运转得越发圆融。
杨麟收了枝,额上全是汗,可眼底却亮得惊人,他认认真真朝老顽童一拱手:"多谢。"
“你不是杨兄弟,他的剑法早已到了草木竹石随手为剑的境界,可你长得和他好像。”老顽童似是想起了什么,罕见的面色凝重起来。
“杨过是我爹。”杨麟淡淡地解释了一句。
“哦?杨兄弟和龙姑娘竟然生了个小子,哈哈哈。”
“我娘是郭芙,”杨麟连忙说道,“听我娘说,你口中的龙姑娘和我爹结婚不过一年便仙去了。”
“哦,原来龙姑娘也去世好久了,没想到杨兄弟娶了郭丫头,怪不得你既会越女剑,又会灵鳌步,好玩好玩。”
自此往后,每到晨昏,杨麟与樊青便在院中练剑,老顽童有时会指导他们剑法,杨麟又将全真派基础内功传授于樊青,两人日日打坐吐纳,勤修不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