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别柳 > 20. 玉佩
    杨谙凝着谢玄的眼有七分怒火,余下三分已经咬牙切齿地嚼碎进话里,

    谢玄低下头,睫毛的阴影令他仿佛爱上了双眼。他笑了笑:“杨校尉,或者说振武将军,若你更喜欢这个称呼。逢场作戏而已,何必太当真呢?”

    话里话外,倒是他太在意了,拎不清楚。

    杨谙的三分与七分都化为十分,直冲到脸上,走到近处冷笑着说:“陈留侯,整座里坊只有你的房间没被搜过,禁军一直守在玉寒坊外,来来往往都看得一清二楚——是你保下了刺客吧?可你又知不知道,是谁保下了你?”

    有那么一会儿,谢玄陷入了深思,“你看见了?”

    杨谙以为他说的是收容刺客之事,得意道:“正是……”

    谢玄却道:“可惜那晚她没上楼来。”

    杨谙勃然变色,捏紧拳头:“莫不是陈留侯还没被关够?”

    谢玄一点也不急,垂手望他:“已去八个月,将军想说早就说了,只怕真捅出来了,被构陷通胡的你是首当其冲吧?”

    杨谙一愣,这位陈留侯被囚了十来年,一步未曾踏出洛阳,居然聪明得紧,对时势也很敏感,平时没少关注与研究。显而易见,他是个在男人堆里匿迹潜形,在女人堆里搅弄风云的人。

    他是把女子当作猎物,而折柳不幸地引起了他的兴趣。可他又无权无势,只能靠俘获她的心来办到。

    怎么可能呢?就凭他。反正他是不会再让二人见面了,这很容易。

    杨谙下了楼,把邱棣请到玉寒坊,想了想,又叫来了赵嘉。

    邱棣的母亲真找了桩亲事,是河南督邮的女儿,算门当户对,都很满意,婚期在五月,如今正是紧锣密鼓筹备的时候。

    邱棣埋怨军营难管的清籁很远便传来,一进门却看杨谙独自喝闷酒,饶是见怪不怪也被这阵势惊住,“宜阳醴酒没喝够,青天白日的想醉死么?”

    杨谙舀一碗递给邱棣,“很烦,没人听我的,都遵照刘冀的旧纲。腿都跑折了,你猜求来了多少兵?一百人,还是看在河东的面子上勉强来露了个脸。”

    邱棣道:“哦,河东家的小儿子给你弄来的?”

    魏逊是河东太守魏清的老来子,放养着长大,与他们二人看着臭味相投,都是歌舞坊的常客。不过他们最多凑凑热闹,魏逊则是真刀真枪地办事。本不过点头之交,杨谙出了几趟戍边,魏逊倒与他玩得很好,每次都送他过河东。上回到洛阳,头个点名找杨谙,杨谙觉得自己像那乐坊里的伎人。

    杨谙面容若常然眼有醺色,看起来倒不像忧心国事的模样,懒散地撑着头瞥他。

    “官家让我拿刘冀的兵,也不知道该怎么交待。”

    邱棣呵呵一笑:“这有什么,才不满两个月,你连弘农的那些个夤缘的爪牙都没摸清楚,急能急出个结果?依我看——”话锋一转,“你该先担心家里的事,大当家的和你说了吧,沈祎趁你不在,差点就把你的相好逮走了。”

    自打几年前一夜,还是个半大小子的杨谙被人灌得烂醉如泥,邱棣与赵嘉一路轮着背回去,杨缦恨得愣是一声没坑把他俩赶走,邱棣就经常揶揄杨家是堂姊当家,杨谙只能居第二。

    “不是有人帮着拦下了么。”杨谙语气里酸溜溜的。

    邱棣没会他的意,笑道:“你怎么不顶用啊!”

    他无言以对,深觉受到非人的冒犯。

    适时赵嘉来了,向两人饮酒告罪。杨谙掩眸一哂,“是对我这桌酒菜不满意,不肯赏脸了。”

    邱棣不由挑眉觑他,请人时已经晚了,来迟是无可厚非,如何能过多为难。

    赵嘉猜到他已经知道了什么,谦逊地笑道:

    “别处再好,也比不过小人有幸吃的莼菜鲈脍。小人庸碌之身,没别的心愿,只想吃得长久、吃得稳当,至于那些个心比天高的,已狠狠管教过,不会给校尉再添麻烦。”

    杨谙端着酒盏没应答,邱棣冲赵嘉摇头。

    赵嘉转了话题,呵呵笑道:“有心事?”

    邱棣接腔:“你是在座唯一成婚的人,为他指点指点。”

    杨谙说:“你怎么知道?”

    邱棣说:“还有空找我们喝酒,一副不想回家的架势,很难看不出来。”

    赵嘉笑道:“是那个小娘子吧?”

    他怎么看不出有这么明显。

    暼了眼赵嘉,他说:“我是想给她找……走散的亲人,可是转念一想,找着了,她就不得不走了。”

    赵嘉说:“将亲人一并接到洛阳就是。”

    杨谙叹气,她那阿母估计是不肯来的。

    赵嘉瞧出些他不愿多言的端倪,想了想,说:“北方兵荒马乱,找人是需要费时间的,一年两年三年,瞒着哄着便是。至于别的就更好办了,娘子喜欢什么,便花些心思置办,主要是,得用心。”

    临了,二人都冲杨谙做了个志在必得的笑脸。

    杨谙食用了府中提前准备的寒具,就命人在中庭搭建高架。

    下人都在廊子里探头议论纷纷。折柳靠在门边看了会儿,揉着眼嘀咕:“大清早吵吵闹闹,扰人清静。”

    她钻进被里睡回笼觉,隐约听见外面下起淅淅沥沥的南风雨,敲在瓦片屋顶。醒时天空短暂地放晴,一点日光穿过海棠的慵枝照在西窗。

    一院子人已经散去,地面浅洼遍布如镜片,一架光鲜亮丽的秋千亭立在空旷的青石地上,位置在正中偏西,背对着她,上方的横梁与支架缠绕着樱花与槐花的花骨朵儿。

    杨谙伫立秋千架前,欣赏他亲自挽的花藤。见折柳半敞门望着,对她说:“喜欢吗?”

    折柳犹豫会儿,缓缓走过去。秋千上,一场雨留下的痕迹荡然无存。“坐下试试。”他又命令。

    她不大想上去,但他愣是将人抓来摁到上面,一使力,把她推得很高。

    她吓了一跳,有些生气地回头:“你就不能待我坐稳当?”

    他停住了绳索,“怎么,你不喜欢,那我一会儿将它拆了。”

    她看着他,眼珠往下一瞥,道:“谁说我不喜欢了。”

    “我不信。”他说,“你没有笑。”

    折柳眼瞪得溜儿圆:“我是喜欢,又不是高兴,不高兴为什么要笑。”

    一朵早樱划过他敛去笑意的面容,落在她膝上。他幽幽叹了口气:“你是不高兴我说,我不会娶你?”

    折柳盯了他片刻,拈起樱花在指中转动。

    他心里不住地急躁,话挑得这么明,她还是没听懂?

    俄而,她却得意地展眉翘唇,颜色如同嫩柳蘸开一池春水,“我要什么你都给我吗?”

    他先问:“你要什么?”

    折柳将足尖顿地摆动,裙裾稍微凝滞,顷刻轻飘飘凌空而起,起伏穿游于花带之间,一直注视他,好似在深思熟虑,又好似高兴看他干着急。

    太过分了,他手指发痒,很想把她捏起来狠狠搓揉。

    后来她渐渐停下,才慢悠悠说:“我要你……”

    话停得很是时候,他愣了愣,“我?”

    她又笑,笑得邪恶,要说不说的。果然,有心人玩不过无情人,他对她好些,她就大步踩到头上了。

    “不说

    就算!”他生气了,索性把她自己留在那里,作势往屋子走去。

    她忙牵住他的衣角:“我说我说。”

    她将视线转移到杨谙身上,指指他的腰间,“我要你的玉珮,圆的那块。”

    他愣了愣,耳尖乍起飞红,透着阳光似一层血玉。

    “为什么?”语气有些许怪异的急促。

    折柳不悦地问:“一块玉佩很过分么,你也不舍得?”

    她压根不会想到这随行止铮铮的腰间佩玉对汉人是多么私密的物品。先秦的美人“投我以木瓜”,心上人用琼琚报之,而后永结为好;汉时起女子将美玉缀于罗缨,人们便知她已许人家、心有所属。

    那佩玉养人,人又润玉,日日拿在手里摩挲,泛起的光泽与皮肤纹路相辅相成。平时杨谙凡着外裳皆在腰带上系挂两枚,一枚白玉谷纹环,一枚云纹芙蓉珮玉佩。本没什么特别的芙蓉珮就与他生了一丝别样感情,好似他身体的一部分。

    “不过分。”杨谙解下圆珮递给她,“只是堂姊给你配的玉数量花样都不少,你大可以要些别的,而不是要已有的东西。”

    折柳提着五彩系绳把玉对着阳光,太阳、玉珮和她的瞳眸形成一线光束,照得眼如璨珠。又握在手里观察玉中的雾色,仿佛爱不释手,小心地揣进怀里。

    “那不一样的,什么爵钗、玉玲璁、彩胜,每回戴过都要擦拭干净,一件件清点好锁入盒里,不是属于我的。”她说起来,颇有些切齿的嗔怒。

    杨谙说:“估计是怕你笨手笨脚地弄丢了也不自知,才出此下策。反正都是你用的,当然是你的东西。”

    折柳从秋千上仰头,“那你送我的这一件,是不是完全属于我的,不需要任何登记在册?”

    他的眼轮沉在弯弯的睫毛下,漆目幽微地望着她的粉腮丹唇,后来自己说了什么,都忘了。

    没想到进展这么顺利,很久没见她这么发自内心的高兴了,就像很久以前她在汾水河岸问,他的家乡是不是在那个方向时的那点沾沾自喜。

    他情不自禁低下头,趁她没有防备之际,偷了一嘴纤软的唇。舌尖鸿毛般滑走,蜻蜓点水,一触而过。

    离开时,他在光线下看见她眼角底部一分的位置,有一粒粟米大小的痣,和母亲生在一个位置。淡淡的泛着粉红色。

    据说有这颗痣的人,十之八九,朝秦暮楚。

    折柳微微张开双唇,还呆在秋千上愣然对他。不知应该作何反应。不久,泪痣上的眼尾泛起一点红晕,犹若红鲤薄如蝉翼的尾部,与苍白的发旋诡丽交映。

    他的兴奋劲里藏了一丝忧心忡忡,总觉得什么时候就后院起火,把他们两人一起烧了。

    思来想去,说:“我也有条件的,寒食节过了,你随我一起去弘农。”

    留在洛阳还是去弘农,对折柳来说,都没有分别,所以不能算是一个条件,她甚至都没往他是为了杜绝她与谢玄接触那方面去想。

    折柳只是在漏夜时偷偷把东杨喊到了屋里。“你不是要钱么,这事你帮不帮。”

    东杨态度很谨慎,“不会是坏事吧?”

    折柳很想说她做的坏事还少吗,不过咽下去了,“能得你好几个月的卖身钱,你先同意,我才说。”

    东杨还是财迷心窍,一听是个大价钱,忙答应了帮她。

    “快说快说,不过你不能骗我,否则,可不作数的!”

    折柳从怀里取出还温热的芙蓉圆珮,小心搁在两叠帕子上。

    “我在阳光底下照过了,成色不错,非常透亮。”她满怀期待地说,“能卖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