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黑得快,才傍晚,寒夜的天幕已云汉闪烁。
折柳周身浴满星光,蹲到池边弯腰掬水,透净的水流丝丝缕缕从她的指缝中流走。
谢玄远远望着,忍不住伸手勾住她的后襟,她奇怪地仰起头,两人都看见对方倒着的脸,他的散发落下几绺,在她颊侧拂动。
“你今日来,没有被人发现吧?”谢玄笑着,意有所指地揶揄,“比方说你的……夫君?”
他早就知道杨谙离京了,否则也不会拜托宜阳今日去请。
折柳没有去细想,一面之缘他怎么知道自己是谁,只是低下头呢喃:“他不是我夫君,他是个骗子。”
谢玄轩眉:“世上的男人,有几个不是在骗妻子的?”
她看向他,觉得好笑,同为男子编排起其他男人来,倒是完全嘴下不留情。
折柳掏出绣帕擦手:“总之,我跟他没关系。”
她其实离水岸也不大远,恼怒地跺了一脚,鞋底一歪,身体有一刻失去了平衡,赶紧往亭榭中退步,但是帕子却落到了水里。
“啊,我才绣好的手帕……”她沉痛地朝池面伸手,说话这功夫,帕子已经飘远下沉了。
谢玄伸手一把拦住她,衣袂宽长,“别去!随它走吧。”
她清楚看见他的恐惧争先恐后出现在脸上,眉宇紧颦,双眼忧心忡忡地映着粼粼波光。
折柳看出来,他怕水。
怕水的人,却在府里建了一片偌大的池塘,还流连于水榭间,在这里焚香、起居。
谢玄破碎的神态很快被他一以贯之的疏离冲淡了。
“我不是怕水,我怕你被水带走了。”
她笑起来:“你也有怕的东西?”
“非常多。我还怕与人太亲近,会伤害他们。”他望着水面明漪,瞳孔亦随之幽微转动,“所以,我从没有过朋友。”
折柳不解:“没有朋友?”
“这么说也不对,也是有过的。小时候,我养过一株地里挖的小草,它是我多年来唯一的朋友。”
折柳惊呆了,他的朋友居然是一棵草。
“其实没人会认为它重要,可是我太怕他们伤害它,折磨它。”
她问:“那你把它藏到哪儿去了?”
谢玄摇摇头:“最后我把它从水里捞出来,扔掉了。”
折柳一愣,不知道说什么。
见她茫然困惑,谢玄自嘲一笑。“很失望吧,我是一个这样懦弱的人,保护不了,就亲手毁掉。”
她安慰说:“你也是为了保护它嘛。”
他用眼睛描摹了她半晌,忽问:“若有人要我的命,你会保护我么?”
这样的玩笑谢玄开过不少,用来调戏少不更事的女孩,喜欢看她们愁眉苦脸,企图为他肖想两全的可爱模样。
假装有人很爱他,是他最欢喜的游戏。
折柳却表现得讶异:“当然了,你怎么会这么问。”旋即冲他笑了下,像昙花在夜里绽放开,“现在我是你的朋友了。”
风里蝉雀孤鸣,潺清的水波将蘋草迎来送往。
谢玄目色微动,旋即绽出一抹比月光更冷的笑。
他好像突然之间不太高兴,下意识摸索身遭,才想起这会儿手边没有带酒,更感无所适从,心如死水。
“君侯。”身后有人唤道,折柳发现是那日的侍女。
二人走到水榭里,秋卿低声说:“方才宜阳公主的凤驾去杨邸接这娘子时,左卫府的亲兵正要把她带走,是玉竹搬出公主的面子保下来的。”
谢玄转目望向呆呆仰望星空的折柳,“她已经被盯上了?”
侍女默认了。“君侯,她的事还是不要插手为好……”她担心地仰望着他。
谢玄久受幽禁,后来是自禁,虽爱好广泛,也都是些无足轻重的烟花粉黛,消遣度日而已,犯不着为此搭上自己。
这是他一直以来能够平安无事的原因。
他笑了笑:“秋卿,我在玉寒坊出面那日,就已经被盯上了,何惧再添个罪名呢。”
说起来,秋卿就愧疚不已:“都是因为我,若非……”
谢玄温和地打断了她:“我早已厌倦了这么苟活,那天,是我这辈子最松快的一日。不必再自责了,好么?”
他带着些不由分说的意思,秋卿只好躬身低头。他回过身,望着折柳的背影嘱咐说:“好生送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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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祎没拿下折柳,出师不利气得牙痒,正要再战,渤海王派人来报,却叫停了计划。
祖颜在沈府堂中拢着衣袖,是这么说道:“那刘娘子现在已是公主的座上宾,引人瞩目,都不好不明不白地押走,不然事情闹大了,往后干什么都不方便。”
沈祎没话可说,像块被晾在那的肉干。
祖颜又走近来,抬手附耳:“还有个事,殿下让下官只同沈左卫说的。”
渤海王英明,料着沈祎喜欢私自动手的坏毛病,要压制就必须让他觉得自己被偏爱。
他果然凝眸认真听了,祖颜说:“宜阳公主只是个女子,她没有道理阻拦左卫的路子,是有人利用了公主,暗中与殿下较劲呢。”
“能让公主做顺水人情的可不是一般人,必得是皇亲国戚之辈。沈左卫,殿下是要等待时机揪出这狂人来,此事交给左卫放心,可是底下人做事没轻没重,左卫可留意着,别叫他们打草惊着蛇了。”
沈祎在肚子里捋了捋,终于笑了。
“我知道了,请殿下放一万个心吧。”
折柳坐着公主凤驾离开后,杨府当天就炸开了锅。她回到家里,感觉自己也成了公主,看不起她的人对她竞献殷勤,连奚名同她说话,都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大家的好奇心让她感到很不自在,其实她连公主一根手指头也没见过,不知该怎么满足他们。
没几天,她就只让沉默寡言的东杨伺候自己了。
东杨出人意料的有骨气,主要则是对钱有骨气。因折柳折了自己两个月月钱,大有一辈子不跟她说话的架势。
折柳觉得自己似乎错怪她了,她连头发也挽得特别不好看,要么太紧,要么太松,像座歪斜的小山包坐落头顶,更别说是剪彩人这种精细活。
“对不起啊。”折柳尝试道歉,清楚地从铜镜里看见她翻了个白眼。
“我现在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听起来很阴阳怪气。
东杨冷漠地低着眼:“少了赏禄,我家整个正月都过不好。”
折柳表示非常惋惜。想着无以为报,提出给她绣朵花。
东杨快被气笑了,嘴上也不客气:“你得赔我。”
折柳说:“可是我没钱啊。”
“你怎么会没钱?你讨郎君高兴些,不就有了?”东杨撇撇嘴,“真是个怪人,我没见过你这样的小妾,和夫君对着干。”
折柳只能笑笑,说:“我想办法赔给你,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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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的寒食节前夕,杨谙从弘农回都了。
他未来得及向家中修书,进门时家奴才急忙去知会杨缦,人已冒雨大步走入,推开卧室房门。
他的步伐湿淋淋在木地板上迤逦,取下腰间的剑与马鞭,搁在偏案前。
正宽带松襟,擦满头满脸的雨水,下一刻,就与转出外间,赤着雪足立在香蒲席,往屏风悬挂菖蒲和艾叶的折柳打了照面。
她宽衣摇珮,目闪泠光,见到他也有些惊讶。
杨谙立刻掩起衣襟,偏头清咳一声,问:“你怎么在这?”
折柳垂眼冲他行了个礼,素手继续整理手里的枝叶,他意识到自己问了句废话。不过她还是很有礼貌地回答说:“杨姑让我来的。”
杨谙感到不可思议,折柳竟会这样乖巧地为他布置屋室,像奚名,像个普通的侍女,他觉得她似乎离他越来越远了,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你吃了吗?”他没话找话。
折柳挂完屏风,又搬来胡床推到梁枋底下,“嗯,吃了。”准备挂上一串系红绳的艾叶。
他拦住了她,“我自己来吧。”
折柳飞快瞥了他一眼,浓睫像把羽扇上下挥动,便抱着竹筐歪身穿上鞋,头不回地走了。
春风穿堂鼓起宽大的袍袖,令她宛若垂翼当风。
他离开后,杨缦忙着指挥铺褥备衣、点炉焚香,杨谙沐浴罢,接过热巾擦面,依着靠榻闭目养神。
“你说,宜阳公主的车带走了她半个时辰?”
杨缦称是:“太古怪了,宜阳公主怎么能认识刘娘子呢?”
杨谙想了想,冷笑起来。宜阳公主认识不认识暂且不论,陈留侯她却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他问:“也是公主的车驾送回来的?”
杨缦回忆着,说:“好像是一驾普通的马车,天色太黑,守夜的看不清了。”
来日时晚雨歇,折柳朦胧转醒,拨开帱帐便看到窗纱上映出一道庞然巨影,她推开
门一瞧,断阴山在将头拱入屋檐,咬食她窗上悬的艾草。
她忙跑出去将它的脸推开,“你这个坏家伙!我好不容易才挂上去,今日你就给我吃干净了!”
不用猜也知道谁把马放到院里的,断阴山随主人,毫不客气地呲开大嘴作势要咬。
她迅速收了手,它又回过头若无其事继续撕扯、嚼食,羽睫盖住圆眼一眨不眨盯着她,嘴唇掀动搓磨,不时露出洁白的牙齿,吃态十分安详。
她站那呆呆瞧了会儿,觉它耳朵毛茸得可爱,不禁爱心大发,尝试去触碰它的脸颊、前额。
平滑干净的手顺在马毛间,断阴山微微歪过头,双目也半阖起,在她将停未停时还将头靠上前,无师自通地示意继续。
折柳呵呵笑了,手移上它的鬃毛,将两侧毵毵长毛梳开全部归拢一边,给它像小姑娘一样编了条辫子搭下来。因它的青发亮泽,光线不同显得颜色有异,辫子也呈出五花交织的花纹。
“你好漂亮。”她由衷地赞美它,也不管它是否真的听得懂。
杨谙出门就看到这危险一幕,“你……”
却见断阴山怡然自得,一人一马相处融洽,倒是他显得不合时宜了。
他走到身后,把住马儿的笼头。
折柳已蹲下去捡被小马撕得遍地的残叶,未经打理的长发在白练衫上披了一身乌沉。
他也蹲下身和她一起捡,向她摊开掌心,她迟疑了下,就把碎叶放进去,他却牵了她的手,叶片纷纷扬扬从交握的指间落下。
“宜阳公主和你说什么了?”他烁亮的眼打在她脸上。
清明前后天气还藏有温吞寒意,洛阳尤甚,折柳指骨冰凉,皮肤爬着模糊的茧。她挣了挣,没能脱开。
她答:“公主说可以帮我回平阳,还能给我找阿母。”
杨谙一哼:“你非要我把事情点破是么?”
折柳的眼在眶里骨碌打转,投来时多了分委屈:“我做什么了?公主要见我还救了我,难道我不同意见吗?”
她把指头都蜷在一起抽走,“杨谙,你就不能对我好点?”
杨谙哑然,她已转身入室去。俄而从窗子探出头,将窗也合了,留下他与断阴山大眼瞪小眼。
杨谙吃了顿闭门羹,非常脸面无光。
他想进去问清楚,可是人家话说到这份上,再冲上去问,也太丢脸了,显得他多在意似的。
杨谙只能对被折柳摸得摇曳生姿的断阴山出气:“美色误人,你又不是人,怎么也为她屈服了?”
它听不懂,甩甩脑袋,辫子也跟着漫空摇。
杨谙踟蹰片晌,还是解了可笑的发辫,骑上马向大市方向走。
碧空如洗,雨后景色清晰湿寒,杨谙在往来络绎不绝的街中短缰款款行驶。本想去花月坊,但途经玉寒坊,坊前门庭冷落。
他侧身一跃下马,将断阴山交给马僮,走了进去。
底层统共寥寥几房客,二层则空无一人,皆双门紧闭,内里尽是缭乱的光影。
他心有所想,又登上三层,未走出多远,就与那日和折柳隔了三层楼戏笑的谢玄打了照面。
谢玄不是见一面就会忘的人物,仍一袭青衫,发丝飘散,就像早上的折柳一样。视若无睹走在天光下微微发青的廊子,自然而然地与杨谙擦肩而过。
二人影子相交之时,一潭积在窗槛的水氹反射了流芒,闪过杨谙微眯的眼。
他下颏立即鼓起遒劲的肌骨,但不露声色,背道相驰四五步,猛然回过头,眼若飞隼利目扎向后面的人。
未料谢玄也驻足了,正在回望着他,目光和煦得多,被发现了也不臊,勾翘的唇角很容易就泛起微笑,对他颌首。
“弘农太守也来这吗?”
杨谙微微抬起下颌,“你认识我?”
谢玄眉目清澹,身姿潇洒羸瘦,笑如雨日廊间的沁水凉风,说出的话却不那么令人高兴了。
“三楼是乐伎起居之所,不设雅室,若有宾宴,烦移步楼下。”
谢玄说完就走,根本没把他这小官的问题放在心上。
杨谙审视了他一会儿,颌骨一松。
“昨日刚从弘农回来,家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拙荆外出一趟,身上有样东西丢了。”
谢玄扭过头笑道:“丢东西不是正常么?”
杨谙冷冷凝视他:“旁的也就算了,可这贴身的东西丢了,却不像是大意,倒像……不知是谁摸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