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少安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眼色也随之沉下来。
“你是如何得知?”他反问李显,语气中再也没有方才的闲适自若。
李显也是最近才知道,起因是宁月给他的那封回信,当时他看完,便安排暗卫去寻于雪莲。
可天地辽阔,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直到江易陵带着姜菀入宫,“陛下,家父情况已经见好,多谢您的药。”
李显只觉得这是小事,无甚在意地摇摇头,“江大人应该要感谢的是你,此等孝心,天地可鉴。”
二人恭维了几句,江易陵便问道,“不知我可否为陛下做些什么?”
江易陵自知欠了李显的人情,迫不及待要立马还给他。
恰好李显正愁找不到于雪莲,便试探着提了一嘴,“听说刘安的夫人与你们夫妻二人之间交情不浅?”
江易陵答道,“是的陛下,于雪莲乃是菀儿的婶婶,她离开时还将刘府送给了她,说是作为我们的新婚贺礼。”
“哦?竟如此凑巧。”李显话锋一转,“那你们可知道她现在何处?”
“这……并不知晓。”江易陵当时只收到了刘府的地契,于雪莲并没有告诉他要去哪里,当时姜菀也不在,想来她也不知晓。
“禀陛下,民女可以帮你找到雪莲婶婶。”在一旁从未出声的姜菀开口说道。
李显挑眉,“哦?你有几分把握?”
“八分。”姜菀十分自信,“不过民女斗胆,想问陛下要个机会。”
李显觉得事情越发有趣起来,“你且说来听听。”
“民女之所以来到汴京,是为了科考,但当时年纪尚轻,识人有误,断送了大好前程。可现在又早已够不上门槛,望陛下允我参加一次科考,无论结果如何。”
她的毕生执念,皆在于此。
已经来到了汴京,此刻她便站在天子脚下,她明白,这是她最后的机会,怎能不搏一搏?
李显看着她,忽然想起宁月。
心间一软,答应了她,“朕允了。”李显说完便看向一侧的张丘,“你去办。”
“明年,朕等你的好消息。”
姜菀不停磕着头,地砖上不过一会儿就变得湿哒哒,分不清是血还是泪,总归是咸腥苦涩的味道。
收到于雪莲的消息后,李显亲自派人去了一趟西塞。
他提前将要问的东西写成信让人带过去。有姜菀在于雪莲身边,他倒是不担心她会有所隐瞒。
他担心的是,若事情的真相真如他所想,那该怎么办?
眼下宫中并没有多少值得他信任的人,他生怕会连累到自己在乎的人。
不日收到回信,李显并没有多么惊讶,他十分平静地喊来张丘,二人商议后决定先静观其变。
于是便等到了现在。
面对穆少安的问题,李显并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说你喜欢母后,甚至不惜离开北夷来到宸启,若是她知道,这一切都是你的手段,你们之间将会如何?”
穆少安低垂下头,掩住了脸上的神色,“待阿真多队伍突破边关,整个宸启都是我的,到时候,她怎么看早已不重要了。”
“你就如此自信?”
穆少安笑笑,“你年少登基,根基终究是不稳,襄阳王早就与我达成了合作,边关有他的助力,突破只会更快。”
事到如今,他早已不掩饰自己的狼子野心。
李显瞧着他的癫狂模样,也不知是该哀叹还是惋惜,“只怕,事情并不会如你所愿。”
“你什么意思?”穆少安追问他,指尖紧抠着地面,“你现在做什么都是徒劳无功的挣扎罢了。李显,你和你爹一样,让人讨厌。”
“穆少安,承认我爹比你强,就这么难吗?”他转身,向他走近几步,“你喜欢的女人是我的母亲,你曾经的国度被宸启所灭,或许我父亲之所以留你北夷,也是看在母亲的面子上。”
穆少安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踉跄着起身,“我倒不知道,李佑是个这么大方的人,对自己的情敌也这般大度。”
他权当李显少儿无知,对着他开了个玩笑。
“穆少安,你错了。我父亲任你上蹿下跳,搞出各种动作,他都不会把你怎样,因为不屑。”
因为不屑,所以才不会在乎,只要不做出特别过分的事,李佑便不会将人逼上绝路。
穆少安闻言,脸色煞白。不可否认的是,李佑在位时他根本不敢有侵犯宸启的心思,而如今他敢行此举动,也不过是拿准了李显年少,梁太后又对他有情。
“你不必用激将法,木已成舟,任你如何说都不会改变。”穆少安如此说道,可他心中早已慌了神。
李遇,是个定时炸弹。他的目的是做宸启的皇帝,可他要攻占宸启,使他成为北夷的附属。
如此一来,李遇即便成为宸启的皇帝,也与在藩地时相差无几,依旧要听他的号令。
想到这,他便有些不确定起来,但很快又否定,“不……不会的,李遇怎么可能听你号令……”
他们表兄弟向来水火不容,怎么可能……
李显见他依旧执迷不悟,便道,“他可能不会效忠于我,但他一定会效忠宸启。”
此话一出,穆少安心中最后那份笃定也随之崩塌。
是啊,谁不爱自己的故土,就像他对曾经的些拜……
“穆少安,古人经历了多少年我们不曾得知,但一个朝代的覆灭一定标志着新朝代的崛起。我们要从前朝中吸取教训,将自己的国家发展得更好。正所谓以史为鉴,便是如此。”
穆少安说不出话,他直愣愣地看着地面,过了半晌仿佛才神魂归位。
“是我小瞧你了。”他摇着头,苦笑连连。
梁太后此时就站在殿外,张丘刚想通禀,却被她抬手制止。
屋内的谈话声并未停下,“其实,你口口声声说对母后旧情难忘,可那么多年过去,你从未来看过她一次,甚至还利用她来到宸启。”
“我没有!我只是想变得更强大之后再……”
他连借口都说得苍白无力,李显眼中漫过一丝失望的神色。
“母后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强大,你不会不知道。事到如今,你依旧在为自己的无能辩驳。照你所说,你到目
前为止做过的所有事都是别人逼你的,难道……你的背后还有人?”
穆少安瞳孔急剧缩小,显然是恐惧到了极点,他开始用双手不停地挠着脖颈,划出道道血痕,嘴里咿呀着,“些拜……些拜遗……储……在……在。”
李显双手攥住他的肩膀,万分希望他能把话说完,“穆少安!他在哪里!”
穆少安挥舞着双手,痛苦地停止了呼吸。
李显怔住,随即大喊,“来人!传御医!快来人!”张丘推门而入,梁太后紧跟其后。二人看到面前的场景,均震惊不已。
“陛下!这……”张丘惊惶失措,话都说不完整。
“御医!”李显睇他一眼,十分不悦。张丘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跑了出去,亲自去找御医。
梁太后倒是平静许多,她走到李显身旁,问道,“显儿,你没事吧?”
李显摇摇头,莫名问了句,“母亲,你爱父亲吗?”
梁太后笑笑,“爱。”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继续道,“初入宫时,我每日郁郁寡欢,你父亲知道原因,却并未强迫我,只是告诉我,若穆少安来寻我,他愿放我出宫,成全我们。”
她说着,蹲下身,拿出一方用旧了的帕子,轻轻擦拭着穆少安脸上的脏污。
“可我等啊等,穆少安却始终没来。但先帝却已在我身边留下了诸多痕迹,就这样,我接受了他,后来又有了你。我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可他是皇帝,即便我贵为皇后,也不能独占他。”
她将已经染脏的帕子平铺展开,覆在穆少安的脸上,遮住了他的面容。
“后来你也知道了,他让许婉言成了我的替死鬼,因为他想让你继位,又想让我活着。我觉得他冷漠、自私、可怕,所以我开始躲着他,他自然也知道,但依旧夜夜来寝殿守着我,许婉言的死让我天天梦魇,十分不安生。”
“他的胳膊被我咬得千疮百孔,手却依然温柔抚着我的发。”
“显儿,你问我爱不爱你父亲,若是你昨日问,或许我都无法如此肯定地回答你。但此时此刻,我会坚定地告诉你,从我接受他那一天开始,就注定了会爱上他。”
李显眼眶微湿,他想起父亲临终前与他说的话:若你母后想要离开,不要阻止她。
他一直在等,等她开口,但她从未说过。
梁太后瞧着他,说道,“你父亲,从未说过爱我。他只会让我去做任何我想做的事,错了,他承担,对了,他欢呼。”
可最让她动容的,莫过于他临终前那句:许婉言是我害死的,我下去后,她来找我便好,我的雨棠,该是清清白白。
他知道她知道,可她却不知道他知道。
李佑与她说完这句话后便去了,梁雨棠感受着掌心的温度渐渐流失。
眼泪簌簌而下,可她却没有哭出声,俯身吻上冰凉的唇,她这才恍然惊觉,他真的永远离开了自己,那双温热的手掌再也不会捧起她的脸,握住她的腰,这世间,再也不会有人将她视如珠宝般呵护。
几片杏花飘进殿内,落在她的头顶,又顺着她的发丝滑落,悄然无声地落下了那年的第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