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婆子瞧着她的神情动作，心中微动，知晓她是第一次做娘，难免有些忐忑。
便出言安慰，“姑娘且放宽心，有我在，定然不会让您和腹中孩子有什么差池。”她信誓旦旦的模样惹得宁月心下松快几分，不由得低笑起来。
“我知你的忠心，你去忙吧，我再晒会儿太阳。”
“好的姑娘。”
宁月摸着肚子，刘婆子方才的话只说对了一半，其实她更担心孩子生下后的问题。
不过，眼下时候还早，想那么多也是给自己添堵。
刘婆子端着药出来时，夕阳只余一抹残红，她放下药碗，上前喊醒宁月，“姑娘，要起风了，小心着凉。”
宁月迷迷糊糊醒过来，打了个哈欠，应道，“好。”
刘婆子见她醒了，将药端给她，“姑娘，先把药喝了，”宁月接过去，闭上眼睛屏住呼吸，一口气闷完了。
整个口腔乃至喉咙都苦兮兮的，宁月皱皱眉，刘婆子给她端来一盏清水，“姑娘，喝完药用清水漱漱口会好很多。”
宁月微微一愣，问道，“刘婆，喝完药不都是要吃蜜饯吗？”吃点甜的，嘴中才不会泛苦。
“姑娘，你先试试清水漱口。”她将那杯盏往宁月嘴边递了递。
宁月端起来，饮了一口含在嘴中，随后吐掉，嘴巴瞬间清爽起来，一丝苦涩也没有了。
“姑娘，如何？”
“当真不苦了。”
刘婆子笑眯眯地拿走她手中的杯盏，“这蜜饯，大多是山杏、野桃、柰果所制，本身就可入药，官宦人家害怕这些与药性冲突，大多都会在服药后用清水漱嘴，或者口含蜂蜜，消苦后吐掉。”
宁月听着，直叹讲究。
“姑娘若是下次想试试蜂蜜，等过几日新鲜的蜜下来了，我去给您买些来，不过您只能吃些枣花蜜。”
蜂蜜那么贵，宁月可舍不得用来“漱口”。虽然姜菀给了她许多银钱，但她过惯了节俭日子，轻易不肯多花。
“不必了，这太浪费了。”
刘婆子明白了她的意思，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上前扶起她，“姑娘，咱们进屋吧。”
天色已暗，劲风扫落叶，宁月站起身，跟着刘婆子一起入了屋。
*
赵思璃还是照旧一个人用着晚饭，身边冷不丁坐下个黑影，她不必看也知道是谁。
“这些日子没见我，也不见你打听打听？”李遇颇有些不满，她当真就对他如此无所谓吗？
“打听什么？”赵思璃问他。
“自然是打听我在何处，忙些什么，何时与你见面。”李遇看她一眼，而后盯紧她，活像一只等待主人夸奖的狮子狗。
赵思璃放下筷箸，“你不是半大孩童，也不是圈养在家中甫一出门就会走丢的小狗，不要那么幼稚，好吗？”
她擦擦嘴，想要起身离开，却见身边人起身绕到她后方，将手搭在了她的双肩上，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你敢骂我是狗？”
“这只是比喻，因为你的言行举止让我觉得离谱。”
李遇顿了顿，手下的力气加重了几分，“哪里离谱？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赵思璃，我一开始便只拿你当青梅竹马的妹妹，是你，天天黏着我，像个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我让你出嫁你不去，觊觎我的王妃之位……”
“啪”一声，李遇左半边脸被赵思璃狠狠扇了一巴掌，他满脸震惊，眼睛瞪大像铜铃。
“没睡醒就回去接着睡！入夜不是让你发疯的时候。”
“好啊，睡，现在就睡，你陪我睡！”说完，他也顾不得捂脸，一把将人扛在肩上回了卧房。
榻是今天刚铺好的，被褥都晒过，松软又舒适。
李遇将人扔上榻，随后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降火。
赵思璃缓缓从榻上坐起身，她脑袋有些懵，大概是方才被他摔狠了。
她揉着太阳穴，闭上眼睛缓神，却冷不丁听到他说，“以后继续喊我秋实哥哥。”
赵思璃猛一睁眼，瞪着他，“做梦。”
她冷哼一笑，不知道李遇哪儿来的脸，还敢对她提这种要求，每每听到这个称呼，她都有些反胃。
李遇放下茶杯，朝她走来，“你喊还是不喊？”他捏起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赵思璃笑了笑，朱唇轻启，缓缓吐出两个字，“不、喊。”
“赵思璃，气我对你有什么好处？没了我，你在汴京哪儿有立足之地？”他盯着她的脸瞧，恍惚记起从前，她脸上永远都是天真烂漫的笑容，可现在，他竟读不出她脸上的情绪，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让他莫名有些不爽。
赵思璃并不回答他的话，只倔强地盯着他。
李遇竟被她盯到有些愧疚，忽然觉得方才的话有些重了，“只要你听话，王妃之位我给你，你要找杀父仇人，我帮你找，好不好？”
他松开钳制她的手，而后轻轻揉了揉她的头，眼神也不自觉软下来。
但这一系列行为并没有让赵思璃放松警惕，她忽而想起曾经在外听说书先生讲的一个故事。
说是偏远地区有一男子，本来好好的，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突然性情古怪，并且言行举止都与常人不同，后被山中的赤脚大夫确诊为一种罕见病。
叫什么深惊病。
赵思璃一想到这，又看了两眼李遇，结合之前他让自己扇耳光那件事，心下不由得认定了，他可能也是得了那个怪病。
“李遇，你正常点吧，堂堂襄阳王，这副模样，穿出去让别人怎么看？”她好言劝告，希望他能往心里听。
但李遇并不买账，他认为这是赵思璃在敷衍他。
遂欺身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我哪里不正常？你说来听听。”
赵思璃刚想扬起另一只手，却被李遇快速捕捉到，对她说了句，“来，你打，随便打。”
她一愣，顿时想起之前他那副享受的模样，立马缩回了手。
见她不打了，李遇这才与她商量起来，“我去求陛下为我们赐婚，但陛下说，要我带你进宫见他，要你亲口答应才行。”
这意思就是要赵思璃跟他一起入宫，并且亲口承认自己愿意嫁给他。
“我不想去。”她直接拒绝。
“也行，那我们便直接成亲，没有他李显的赐婚，你也一样是我的女人。”
“李遇，你简直无耻！”
“喊我秋实哥哥。”
“狗屎……”
“？”
“唔唔唔……”
这嘴他已经不爽很久了，干脆堵上一了百了。
*
宁月半夜有些口渴，醒来想要找点水喝，却听到有敲门声，她披上一件厚重些的外衣，起身想要去看看，却没想到惊醒了刘婆子。
她显然也听到了，持着烛台朝她走来，“姑娘，您别出来，我去看看。”
宁月点点头，站在卧房门外，刘婆子凑近门口，对着外头扯着嗓子粗喊了一声，“这大半夜的，谁这么不知好歹啊！”
无人应答，只有越来越轻的敲门声。
刘婆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转身看向宁月。
宁月对这种敲门的节奏有些熟悉，她小时候经常在半夜听到，石桥村紧挨着边关，总会有一些受伤的士兵前来求救，有些是讨饭，有些则是借宿。
宁大勇和高氏惯会见人下菜，若是有些银钱，他们便会好吃好喝伺候着，若是身无分文，他们便毫不客气地将人赶出去。
宁如音每次都对她吐槽，“这些人，也不知道吊着一口气是为了什么，死在战场上有那么多抚恤金，偏偏要拖着一身伤病回家。”
打那时起，她便知道自己这个表妹，是个冷血无情的人。
但她不想让自己也成为这样的人。
所以她救下了李显。
“刘婆，开门看看吧。”宁月说道。
刘婆子应声，随后缓缓打开了大门，只见门外是一女子，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姑娘，是一女子，看样子伤得很重。”刘婆子边喊边凑上去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一口气。”
宁月自远处走来，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女子，“将她抬进来吧。”
刘婆子连忙架起这女子的胳膊，把人拖进了院子，宁月随后关上了大门。
“姑娘，咱们救了她，不会有什么麻烦吧？”刘婆子有些担心，看这女子衣着打扮都不像穷人家，万一是哪个达官贵人府上的人可怎么办？
“无事，你莫怕，此人我认识。”宁月记性想来好，这女子正是在姜府时与她短暂对视过的“云老板”。
刘婆子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那就好，姑娘，我先去烧水给她擦擦身上。”
“好，你去吧。”宁月蹲下身，仔细瞧着她的伤势，应该不怎么严重，只是看起来有些吓人罢了。
可宁月总觉得她的出现太过巧合，便伸手在她身上摸索起来，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果不其然，她搜到了一封信，虽然被血迹浸染，但依稀瞧得出大体。
她将信举起，借着月色仔细看起来，只见信中写道，“李显回宫途中，取其性命，不可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