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芝将将站到梁太后身边,却见她瞪圆了双眼,问道,“你说什么?”
穆宁真回神,忙道,“没什么……”
梁太后看着他怪异的神色,没再继续追问。不多时,张丘带着张夕为来到长信宫。
“草民张夕为,参见太后娘娘。”
梁太后挥手,“起来吧。”瑞芝在她身旁仔细看着打量着张夕为,总觉得此人模样与去世的北夷王后金满有些像。
梁太后也深有此感,她问道,“你是些拜人?”
张夕为摇头,而后又想起什么,点头,“草民是。”穆宁真愣住,定定打量着他。
“他不是!”穆宁真忽然站起身,“他才是真正的北夷王子。”
梁太后大惊,“什么?你说他才是金满的儿子?!”瑞芝接二连三地受到冲击,现下已经顾不得安慰她。
“是,或许穆少安一开始不喜欢他,但离开北夷时却幡然醒悟,金满的死激起了他最后的良心……”穆宁真仿佛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表情毫无波澜。
李显带着宁月站在殿外,闻言皆是一愣。
他们刚刚回到汴京,没想到正好赶上这场大戏。
张丘侧眸,不经意间发现了他,正要出声,李显却对着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宁月则是对着他微微点头,张丘看着他们站在一起,李显依旧还是离宫时的那身。
而宁月却是一身素白,发髻微微松散,有些疲懒之态。
张丘心口有些堵,他不知该如何对宁月说刘山的事,于是慢慢别过脸去。
李显突然想起之前图尔金奉命来与他谈的合作,阻止穆宁真继位,当时他着实不明白穆少安为何要这么做,今日看来,若他说的是真的,那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张夕为却说道,“我就是些拜遗储。”他神色坚定地看向在场的所有人。
瑞芝此刻缓过来一些,连忙对梁太后悄声说,“这张夕为与金满小姐实在是太像了,不论样貌,就连这脾性都如出一辙。”
梁太后也赞同,金满确实性情温顺,好像永远不会与旁人大声说话的样子。
反观穆宁真,性情跳脱,一举一动既不像金满,也不像穆少安,完全自成一派。
穆宁真见他到现在都不愿承认,极低地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必,些拜早就亡了,你的坚持毫无意义。”他也没有复国的打算。
张夕为闻言,用力一掐指尖,本就麻木的心反而让他感受不到疼痛。
他当然知道穆宁真没有复国的打算,可他依旧不愿意承认自己是金满与穆少安的儿子。
他宁可做一个陌生人的孙子,都不愿承认是他们的儿子。
一对不相爱的父母,一场绮丽华美的梦,一段阴差阳错的劫。
他不为任何人的因果买单。
“我早已抛却往日身份,如今我只是边关石桥村张秀才的孙子罢了。”
众人闻言,一阵唏嘘。
梁太后看出他对自己身份的排斥,“既如此,那便……”
“那便回去继续做你的教书先生吧。”李显带着宁月走进殿内。
在场之人纷纷行礼,“参见陛下。”
张夕为看到宁月,眼中有了几分生气,他微微一笑,温柔道,“宁姑娘。”
宁月也回他一笑,正准备说些什么,李显直接往前迈了一步,横插到二人中间,将张夕为挡了个严实。
“张公子先回去歇息吧,眼下这里没你什么事了。”
张夕为本来确实有想走的意思,但看到宁月出现,他有些舍不得走。
但这不是他说了算的,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正准备告辞,李显却又说了句,“张丘抽不开身照顾小太子,就有劳张公子帮忙看顾一下吧?”
皇命不可违,张夕为接下,“草民遵旨。”
张丘站在一旁努力憋笑,板着脸安排了几个太监给张夕为带路。
宁月见状,拉了拉李显的袖子,他一回头,发现她正一脸不满地看向他,“你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怎么能让张夕为帮忙照看呢?
李显拍了拍她的手,“无妨,张先生是个好人,咱们儿子肯定会喜欢他的,毕竟母子连心,他娘喜欢,他肯定也喜欢。”
他这话拈酸吃醋的意味颇重,宁月刚想反驳几句,却见梁太后突然站起身走到了他们面前。
宁月收起神色,恭敬行礼,“参见太后娘娘。”
梁太后应了声,随后看向李显,“陛下这是何意?他能看小太子,哀家却不能?”
“没什么意思,为了我儿子的安全考虑而已。”李显懒得虚与委蛇,他本以为在北夷与梁太后把话说开了,就等于解开了心结。
没想到她还是放任瑞芝丢下宁月,他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感到唏嘘。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虽不是几日就可以建成的,但崩塌往往却只需要一个瞬间。
“到底是因为何事?你要与母后闹成这样。”梁太后心中猜测到了几分原因,但她寄希望于侥幸。
“太后娘娘这话问得妙,您身边的瑞芝姑姑对此事可是一清二楚,不妨问问她。”
侥幸失灵了。
梁太后不必再问,瑞芝扑通一声跪地,一天内她这膝盖被折腾得不轻,但此刻她只能忍着。
“好,那哀家到底要如何做,才能见到小太子?”梁太后投降了,硬碰硬到最后气坏了自己不说,想见的也见不到,她年纪大了,耗不起。
每每李显给她找气受的时候,她总是无比怀念李佑在世的日子。
“宁月现在并没有嫁给我,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们并不是一家人。孩子是她生的,她说了算。”
张丘笑笑,极力掩饰着肩膀的颤抖,从前都是梁太后让别人吃瘪,这还是第一回看见她自己跳坑。
梁太后怒极反笑,她伸出手指了指李显,气愤地说道,“你真是好样的……你怎么就没有学到先帝半分……”
李显凉凉地道,“我爹是色胚,我可是正人君子。”
“你!”梁太后颤抖着放下手,她看了看李显身后的宁月,努力平复着心跳,“说说你的条件。”
李显毫不客气,“这第一,宁月须得嫁我,才算与我们
是一家人,您要见我儿子才能名正言顺。”
梁太后无语,“……”
“这第二,朝堂要进行改革,宁月要继续为官。”
“准了。”
“这第三……”
梁太后揉揉眉心,催促道,“快说。”
“七日之能见一次,我儿子与您待在一起不可超过半日。”
宁月心想,这对于喜欢孩子的梁太后来说,简直是毒药。她紧张地看向李显,觉得他是不是太过了。
梁太后咬牙,应下了,“好……我答应你。”
李显不再理她,转身看向宁月,一双眼睛含情脉脉,“宁月,嫁我可好?”
“我……”宁月有些犹豫,不为别的,只是还没做好在宫中长居的准备。
虽然李显一直未开后宫,但难保日后不会有大臣们旁敲侧击地往他的后宫送女人。
她有担忧,“其实我……”
“我李显,在此对天发誓,此生除宁月外,我绝不会再娶他人。”
梁太后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感觉,大概是喜怒交加,她这个儿子在一些方面做得确实不如他父亲,可在另一些地方,做得却比他父亲好。
宁月吓坏了,连忙道,“你不必发这种誓。”
“那你如何放心嫁我呢?”李显揽她入怀,“宁月,以后你想让我做什么,要说出来,只有说出来,我才能实现给你看。”
宁月激动的眼眶微湿,她紧紧回抱住他,在他耳畔轻声说道,“我嫁。”
李显开心地抱起她,在原地转了好几圈,穆宁真大声嚷嚷,“羡煞我也!羡煞我也!”
张丘走到他身边,取出一张白色帕子递给他,“您可以把眼睛捂起来。”
穆宁真对他翻了个白眼,心道:什么人呐,煞风景!
李显将她放下,宁月忍不住要将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刘山,便开口问道,“太后娘娘,刘婆子在哪儿?”
梁太后看了一眼张丘,叹息一声道,“她……”后边的话她不知该如何说,“张丘,你来告诉她吧。”
张丘颔首,朝着宁月走来,距离她还有几步之遥时,他双膝一弯,竟跪在了她面前。
“宁姑娘,是我没保护好她……”
宁月大惊,双手惊讶地捂住嘴,眼泪止不住地流,溢满了她的指缝。
李显紧紧拥住她,厉声问,“怎么回事?”
张丘简明扼要,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随后低下头等着李显说话。
“我要见他。”宁月忽然开口,她眼眶微红,眼中已然浮现血丝。
她听完张丘所说,心口疼到呼吸不上来,尤其是听到穆时修杀人的原因竟是如此可笑的理由时,她更加怒不可遏。
一条人命,举足轻重,在他的话语中就仿佛一片鸿毛般轻飘飘。
人怎么能可恶到如此地步,她要为刘婆子讨个说法。
李显紧了紧她的手,“你可以见穆时修,但是不能杀他。”
“为什么?”宁月不解。
李显示意她看张丘,宁月望去,发现他脸上的悲痛不比自己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