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住所的,只知道周围乱哄哄地围上来一群人,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任由他们将自己拉走。
梁太后也出来了,从长信宫内安排了一些人手,叮嘱他们,“厚葬。”
她十分惋惜,看着眼前已经死去的人,知晓现在宫中早已不再安全。
昨日还抓到个偷吃糕点的“贼”。
今时不同往日,穆少安死了,北夷与宸启呈剑拔弩张之势,她更不敢掉以轻心。
连同穆宁真,她都不再像往常一般,只把他当成一个孩子看待。如今立场不同,行事更加严谨。
只不过她并没有将人关进地牢,而是将他留在了长信宫。
太监宫女们忙着清洗长信宫外的地砖,梁太后身边没了人。
她独自回到殿内,看着百无聊赖的穆宁真,对他道,“皇宫内混进了刺客,杀了一个婆使,就在长信宫外。”
穆宁真听到这话,顿时没了胃口,“可知道是什么人?”
梁太后摇头,但她已有猜测,“虽不知道刺客真实身份,但肯定是冲你来的。”
杀个婆使,只是示威罢了。
“我?为何要冲我来?”他想不通。
梁太后见他还不知道穆少安的事,想了想,还是告诉了他,“你父王死了。”
穆宁真沉默了,他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滋味,恨穆少安吗?确实是恨的,但他毕竟与自己血脉相连,亲人之间,总有些联结。
“是谁杀了他?”
“自尽而亡。”
穆宁真咬唇,信也不信,“我……”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总归人已经去了。张丘本来随队伍将他带回北夷安葬,结果半路来了个劫棺的,不得已又运了回来。”
穆宁真喉中仿佛被什么堵住,哽咽道,“我相信你说的……”
事到如今,北夷就剩他一人,除了相信,他还能做什么?
“你……要去看看他吗?”梁太后试探性问道,她不确定,也做好了被拒绝的打算。
果然,穆宁真拒绝了,“不了……”若真如梁太后所说,刺客的目标是他,那他更不敢踏出长信宫半步了。
他只有轻功勉强可以拿出手,但跟人打架的功夫差了些。
或许是看出他的担忧,梁太后对他保证,“你且安心,只要你在我宫中一日,我便不会让你出任何差错。”这是她对金满的交代。
究其一生,若说她真有什么对不起的人,唯金满一人而已。
“谢太后娘娘。”穆宁真说完,顿时失了胃口,只觉得面前的糕点都失了味道,他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瘫倒在椅子上,一声不吭。
*
李遇不过两日,便解决完了所有后患,他带着张夕为和自己的人马,赶到石桥村与李显会合。
“今日便启程回宫吧。”李遇出声道。
李显点头,随后看向宁月,“你先上马车,我与他说点儿话。”说着,他偏头指了指张夕为的方向。
宁月了然,跟着瑞芝一道上了马车。
张夕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帘后,眼中缱绻久久不散。
“你随我一起回宫。”肯定的语气不容置喙。
张夕为点头,“好。”他现在孑然一身,若说有什么牵挂,便是学堂的孩子们。
“容我回家跟孩子们道个别。”
“去吧。”
张夕为往村外走,李遇凑上来,说道,“你就放心让他自己去?不派个人跟着?”
“不必,他不会跑。”李显看了看身后的马车,有宁月在,他就不会跑。
李遇见状,心下了然,调侃道,“我有时候特别佩服你,为了做成一件事,什么人都能利用。李显,你是个没有心的人。”
他说完便策马离开,去了队伍前方。
二人相斗这么多年,直至今日,他才发现,自己一点都不羡慕李显了。
一个人活成这样,真是憋屈。
张夕为回到学堂,只有几个孩子在院内玩耍,见到他来,纷纷扑过来。
“先生!你回来啦。”
“先生先生,我娘说你以后不开学堂啦?”
孩子们围着他说话,一双双亮晶晶的眸子盯着他,眼中满是不舍。
张夕为笑笑,挨个摸了摸孩子的头,“我要出一趟远门,等再回来时,学堂就会开了。”
孩子们瞬间雀跃起来,“太好了先生,那你要去多久哇?”
“说不好,但我一定会回来。”他强压下心中苦涩,不忍告诉他们真相。
这次去,很有可能回不来。
“先生,那我们拉钩,你可不许骗小孩!”
“好,拉钩。”
张夕为和每一个孩子都拉了钩,他锁好门,将剩下的家禽分给邻里,又将孩子们送回家,这才回到李显面前。
“都收拾好了?”
“是,多谢你。”
“会骑马吗?”
“不会。”
李显微微蹙眉,将人带到李遇面前,“你带着他吧,我去后面。”
李遇点头,看了张夕为一眼,示意他上马。
安顿好他后,李显去了宁月的马车,将要掀开车帘时,便听见瑞芝略显焦急的声音从里传出。
“宁姑娘,这……莫不是要发动了吧!我去找陛下!”
宁月肚子实在疼得紧,她拉住要出去的瑞芝,摇摇头,“不要去……”
她算过日子,距离生产还要十几日,怎么会在今日?大概是天气冷,吃的东西又都是粗粮,肚子不好消化,所以有些不舒服罢了。
李显进入马车,一把拉住宁月的手,将人揽在怀里,十分担忧地看向她,“你有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说,不要自己一个人扛着。”
“我知道,我只是……”
宁月还想为自己找个借口,却被李显直接打断。
“现在是不是肚子疼?”
“是……”
“具体是什么感觉?”
“就是,下坠感……然后,阵痛。”
李显少时读过不少医书,其中关于妇人生产的典籍不在少数,他知道宁月这是要发动了。
“姑姑,劳烦你让大部队暂时歇脚,烧点水,然后取些干净的布子来。”
“是是,陛下我这就去办!”
瑞芝匆
匆离开了马车,前去和李遇商量。
李遇在队伍最前方,瑞芝跑了有一会儿才追上他,“王爷,劳烦您停一下,宁姑娘……她要生产了……”
“全军听令,原地休整!”李遇当即便下令,随后又想起什么似的,嘱咐道,“天寒,咱们架锅煮羊暖暖身子!”
张夕为的另一只羊还没杀,此刻刚好解了燃眉之急。
瑞芝十分感激,急忙跑回去告诉李显,结果刚跑到马车旁,便闻到一股血腥味,看来已经发动了。
羊水已破,宁月的额头上渗出大片汗水,她痛苦呻吟,李显立马将她放平,随后将胳膊伸过去,“咬住。”
宁月几乎痛晕过去,神智已然不怎么清醒,张口便咬了上去。
李显痛的“嘶”一声,往后微微一仰。
水烧得十分快,瑞芝立马拿着铜盆去盛,干净的布也找到不少,“陛下,热水和布都准备好了。”
“你不必上来,将东西端给我。”
瑞芝满脸诧异,陛下……亲自给宁姑娘接生?
“陛下,您……”她有些不敢相信,从前男子几乎连产房都不会进,认为血光冲天,不吉利。
“莫要废话!”
“是……是。”
瑞芝将热水放到马车上,李显单手端了进来,拧干布为她擦拭额头。
马车上的被褥全被他铺在了宁月身下,“用力,莫怕,我在。”
宁月痛到摇头,紧闭双眼,默默用力。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中传来一声婴儿啼哭,瑞芝登时跪地,大喊,“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所有将士也跟着她一起跪地,“恭喜陛下!”
李显顾不得旁人,他脱下衣裳,用干净的中衣包住婴儿,是个男孩儿,脸还未完全长开,浑身皱巴巴的,称不上好看。
但他依旧欢喜,因为这是宁月和他的孩子。
将孩子放在宁月身旁,他又用热布将宁月身上擦拭干净,随后朝外吩咐,“再找两床被褥来。”
瑞芝领命后匆匆跑开,李显为宁月细心整理着额前发。
他此刻内心无比满足,竟觉得这一生就这样也不错,他们一家三口好好生活下去。
瑞芝找到了被褥,李显让她上了马车,将婴儿交给她后,他便为宁月盖上被子,妇人生产后不可见风,否则会落下后遗症,他仔仔细细地检查,直到宁月被他包成了个茧,密不透风,他这才放心。
怀中的小婴儿不哭也不闹,瑞芝看着心中欢喜,便对他道,“陛下,这跟你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都是安安静静的人儿。”
李显笑笑,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不自觉柔软起来,“以后直接喊太子就好。”
“是,陛下。”
怀中的孩子仿佛听懂了一般,不停挥舞着手臂,瑞芝笑得合不拢嘴。
“诶哟,我们太子殿下这是高兴呢!”她轻轻捏了捏他的小手,转头问李显,“陛下,可想好太子殿下的名字了?”
李显在知道宁月怀孕时便已经开始为自己的孩子想名字。有男孩的名字也有女孩的,“等她醒了再说吧。”
孩子的名字,一定要爹娘一起取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