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丘看着正在吃饭的伙计,独自来到后院,将晕倒的蘅瑜捆绑起来扔到了马车上。
随后,他站在一旁,等着伙计们出来。
药效只有三个时辰,耽误不得,他左等右等,却迟迟不见人出来,没办法,只得进去叫人。
这一看,先前还在吃菜的伙计们已然酒过三巡,醉了过去。
张丘不敢耽搁,独自一人驾车离去。
穆时修就隐在暗处观察着他,嘴角噙出一抹笑,看不清是何神态。
李显回到石桥村时,宁月正在吃着烤地瓜,瑞芝烤了有一会儿,那地瓜流了许多蜜,连带着皮也变得好吃起来。
宁月吃着,却没尝出一丝甜味,她满脑子都在祈祷李显千万不要有事。
正想着他,人便出现在她面前。
“我回来了。”李显推门而入,肩上还有未消融的落雪。
宁月的眼泪止不住流,她连地瓜都来不及放下,整个人扑到李显怀中。
“我真的害怕……你知道吗……”她抽抽噎噎,泣不成声。
李显轻轻拍拍她的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捋着她的发,“我知道,没有下次了。”他舍不得让她如此担惊受怕。
宁月曾经亲历过,在天灾面前,人是如此渺小,反抗无用,呼喊也无用,那么弱小……
她没有怀疑过李显的本事,她只是觉得老天爷未必会对他手下留情。
瑞芝见此情形,忍不住出声打断,“陛下,宁姑娘,还是先吃点东西吧,烤地瓜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把刚刚去灶膛里拾出来的地瓜放到桌上,宁月闻言松开李显,瞧着自己手上剩下的半个地瓜,已然凉透了。
她尴尬一笑,“姑姑,这……”
“无妨,留着明日做粥喝。”凉了的地瓜吃了会拉肚子,她不敢让宁月吃,但他们还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粮食也得盘算着吃,不能浪费。
李显此时已经扒开一个烤地瓜,热乎乎的气飘出来,“还要不要再吃一些?”他怕她没吃饱。
宁月感受了一下胃,还有些空隙,便上前咬了他的地瓜一口,“再吃一口。”
最好吃的地瓜尖被她咬走,只留下一排整齐的小牙印在地瓜瓤上。
李显微微一笑,三两口便吃完了烤地瓜。
瑞芝见他们眉来眼去,似乎有话要说,便道,“地瓜不易消化,你们可以出去走走,消消食。”
宁月拉起李显的手便离开了,屋外满地的雪,照得大地亮堂堂。
李显跟在她身后,不忘叮嘱她,“你小心些,小心脚下。”白雪覆盖住地面,万一不小心踩到什么,也看不清楚。
“没事,就算摔倒了,不是还有你吗?你一定可以接住我的!”宁月自怀孕以来,少有这么开心的时候,她拉着李显的手,慢慢走着。
“李显,若我跟你回宫,你也会陪我这样散步吗?”她想着那个场景,觉得离自己太过遥远。
若是回了宫,恐怕就是忙不完的政务,批不完的奏折,还有让人头疼不已的朝堂。
“只要你想,就可以。”李显握住她的手,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宁月的额头被他印下一个吻。
“你……不会是在哄我吧?”
“千真万确。”
宁月佯装思考,李显心中有些着急,他害怕宁月会拒绝。
这次来边关,他没有告诉她,一是怕她担心,二是怕她离开皇宫,等他回去的时候便找不到她了。
梁太后对他说的话确实是有道理的,只不过他当时退缩了。
他已经到了什么都可以失去,但唯独不能失去宁月的地步了。
包括最后将张夕为交给李遇也是如此,他喜欢宁月,那便更不能有让他近身的机会。
除此之外,还因为李遇告诉他,些拜遗孤和些拜遗储是不同的人。
张夕为的嫌疑并未完全打消,他不敢贸然将他带回石桥村。
分别时,李遇将李显悄悄拉到一旁,对他道,“张夕为说蘅瑜是些拜遗储,我觉得有些蹊跷。”
李显问道,“哦?哪里蹊跷?”
蘅瑜自小便跟着他,他什么秉性李遇再清楚不过,“说不上来,总之不会是他。”
“表哥,你不能因为他是你的亲信就偏袒徇私。”李显有些严肃,老话说得好,帮理不帮亲,若是因为一个人与自己沾亲带故便失了警惕,那可是万万不行的。
“不是,但我不知道该怎么与你讲,蘅瑜自小孤苦无依,随我一同长大,若他是那个遗储,不可能这么些年没有动作。”
虽然些拜亡了,但是遗储,说白了就是他们的王。
“或许,在你没看到的地方,这个蘅瑜已经做了许多事呢?”李显分析道。
他的暗卫也是来无影去无踪,可这不妨碍他们为李显办成了许多事。
“不会的,蘅瑜不是这种人。”
见李遇坚持,李显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或许,些拜遗孤有很多,但,遗储只有一个。”
“你的意思是……”
二人眼观鼻鼻观心,心中都有了几分了然。
“既然如此,那……就把他们都揪出来。”
李显想得出神,宁月站在他面前,踮起脚,对着他侧脸亲了一口,“怎么了,想什么这么出神?”
“是些拜遗储的事。”他无意隐瞒,对她只有坦诚。
尤其是在这种事上,他十分乐意寻求宁月的帮助,也想让她谈谈自己的看法。
“所以你认为,当年穆少安对些拜遗孤的安置有问题,当年那支队伍里,除了一些遗孤,还有一个储君。”
“是。”
宁月想了想,若是只有一个王储,那其他的同龄孩子,其实都是障眼法。
“张夕为,就是你认得那个弟弟,他便是其中一员。”
宁月没想到张夕为竟然是,不过这倒也说得通他为何是凭空出现的人了。
*
张丘一路快马加鞭,终于赶在三个时辰内将蘅瑜关进了地牢,这次他对守卫吩咐,“看管好他,送饭的时候注意离他远点,切莫被套话。”
他生怕蘅瑜还有什么没使出来的手段,第一次逃了能抓回来,第二次便不会那么
容易了。
一天没吃什么东西,张丘有些饿,他本想着换身衣服先去御书房看看,却在自己的住所外碰到了刘山。
她提着食盒,偶尔朝里望几眼。
“怎么不进去?”张丘走到她身后。
刘山吓了一跳,回身将食盒放到他手中,“你吃吧,我还要回太后那边伺候。”
她本来是想跟他一起用饭的,结果他回来得实在太晚了,瑞芝不在,梁太后那边离不了人。
“等太后休息了,我再去给你送食盒。”
刘山忙摆手,“不用不用,明日我再来取便是。”
说完,她便迅速转身离去,生怕张丘发现她脸上的红。
走在宫道上,她回想起许多童年趣事,每个场景里都有张丘的影子,再没有比今日更让她开心的时候了。
穆时修于暗中窥伺,从刘山和张丘分别后,他便一直盯着她。
眼看刘山快要进入长信宫,穆时修对着身旁的人下令,“杀了她。”
“嗖”一声,弩箭射出,极快极准,刘山就这么倒在了长信宫外,喉间血流不止,四周静谧无声。
惨剧的发生往往就在那么一瞬间,刘山眼眶中盈满了泪,恍惚间,她好似看见张丘向她跑来,一激动,想要张口说些什么,口中却猛地喷出一口血,溅到了眼睑上,染红了这汪清泉。
她好不甘心。
刘山这一生都过得十分困苦,她唯一的欢乐时光是在小渔村时,和张丘在一起的那些日子。
再者便是,与张丘重逢后。
她没看错,向她跑来的人是张丘,他见她走得急,匆匆放下食盒便追了过来,结果便看到了这么一幕。
顿时心如刀绞,他跪在刘山身旁,不敢碰她,生怕血流得更多。
他哭了,惶惶喊着,“刘山,你坚持住!我马上去找御医!不能睡!”
刘山的血不停往外溢,人已经撑到了极限,她伸出手,想要触碰张丘,“对……不起,又要……留你一个人了。”
她心中愧疚无比,说好了要一起走完这一生,她食言了。
张丘握住她的手,连连摇头,“不……你不会有事的,相信我……”他的泪滴落到她的手心,刘山紧握住她的手,感受着这最后一丝温暖。
死亡为什么这么痛苦,还要让她经历一遭这种告别,眼中溅落的血随着眼泪流出,视线又短暂恢复了,她一眨不眨地瞧着张丘,看着他伤神的模样,握住他的手紧了又紧。
“你……不要难过,你现在……是个很厉害的人了呢,要记得……好好……吃饭。”
她从小便知道,张丘的体弱之症,是可以痊愈的,只要细心调养,可那时她饭量大,他便把他那一份饭都给了她。
时间在流逝,生命也在流逝,刘山就这么看着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残阳如血,照映在二人身上,张丘跪行上前,抱她在怀中,哭得痛彻心扉。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丝日光打在他身上时,他仿佛听到了刘山的声音。
她在说:张丘,你要好好吃饭,连我那份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