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城建在一面斜坡上,进入城门后,地势一路抬高,层层石阶向上延伸,一条宽阔的主干道从城门直通山顶,贯穿全城。
靠近城门的低处,石块与原木搭建的房舍挨得很近,屋檐错落,造就了如同迷宫的窄巷,越往高处,建筑布局越清晰有序,房屋也更高大气派。
椿城唯一的市场坐落在不高也不低的中间位置,挨着南城墙,王骁苒正站在市场的南侧门向西抬头看,上面生活着相较而言富裕的“山上的人”,但她现在的目标是城外。
海胆头老板说,成家的糖铺是内城唯一一家糖铺,所以一定还有外城。可惜城墙太高,不然以她站的位置说不定能直接看到外城。
王骁苒正犹豫要不要戴上易容面皮,突然有两个抬着货物的男人从左边的岔路口上来,他们同样注意到了她。
还是别在外面摘口罩了,下次在市场里戴好再出来。
王骁苒把竹筒系在腰侧,和两个抬货的男人擦肩而过时看了眼篓子里的东西,一个里面是苔藓,一个里面是腐木,或许是用来做腐殖土的原料。
下山的路不好走,走着走着前面就会出现一户屋舍把路堵死,只能绕开。
这里的原住民都穿着宽松的衣服,头发很短,个子瘦小,戴着夸张的厚口罩,离得远些别说看不清脸,连性别都难分辨。
王骁苒没有刻意避开,她注意到原住民行走时步伐都放得很慢,有些人走着走着就会靠墙休息,高氧带给他们身体带来很大的负担。
她走过一个巷子时,听到两个妇人在交谈。
“又去领了一罐子水?”
“闺女生了孩子,不喝水怎么能行。”
“那你家这个月的额度岂不是用完了?”
“是啊,再去得买了。”
“有需要帮忙的就提,我家省省能借你些。”
“没事的,家里的大闺女和她爸明天就组队去林子,打不到猎物也能找点能卖的东西。”
“千万别进太深,初家的大儿子连尸体都没找到……”
两个妇人压低了声音,王骁苒已经听不清。
领水,额度,组队去林子打猎,别进太深。
原来这里每个月都有一定额度的水发放,原住民也会组队去林子里探索,但越深入危险越大。
和上个末世相比,王骁苒觉得这里更像是末世已经结束,且灾后重建已经初步完成。
她又下了一层石阶,看到一个小孩跪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石片,一点点刮墙上的青苔。
小孩的光头十分闪亮,从腰上的系的蝴蝶结来看,似乎是女孩。
王骁苒走到她身边,轻轻点了点她的脑袋。
女孩疑惑抬头,在看清是个陌生人后有些害怕,但随后眼睛盯在了王骁苒的头发上。
“你为什么要刮青苔?”王骁苒蹲下问。
“妈妈说有些青苔很坏,会把木板啃坏,所以只要见到青苔就要铲。”小女孩声音很小。
王骁苒点点头,指着前面的丁字路口,“你知不知道走哪个路能最快到城门口。”
“正北那条通往主路。”女孩回答着问题,眼睛时不时看向王骁苒的头发。
王骁苒点点头站起身,从兜里拿出买的两个西红柿放进她怀里,“谢谢你帮我指路。”
“你的头圆圆的,很可爱,眼睛也很漂亮。”
小女孩闻言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不好意思抿嘴笑起来。
王骁苒按照小女孩的话走正北的小巷,果然没一会儿就到了主路。
主路宽阔,每一层都是用石板铺的,平整干净,连石阶也更规整。
王骁苒已经能看到城门,以及城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
现在差不多是下午两点左右,天上云很多,时不时会把太阳遮住。王骁苒加快了脚步,她想在了解过外城后再去内城的高处看看,知道的信息越多,触发位面介绍的可能性越大。
城门没有什么值守,可以随意进出,王骁苒出城门时,旁边有四个人抬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特别邋遢的男人。
他头发接近下巴的长度,一缕一缕的,油得发亮,虽然戴着口罩,但能看出他胡子也很长,呲在口罩外面,沾了绿色不知名碎屑。
手指甲像几个月没剪过一样,搭椅子扶手上,黑乎乎的。
男人经过王骁苒时,她闻到一股油馊味,控制不住皱了皱眉头,离远了点。
不是她不同情水资源短缺末世的原住民,这男人有人抬着,铁定是“山上的有钱人”,虽然不知道普通人怎么洗衣服,但她一路见到的人都干干净净的,这人纯属自己邋遢。
“稳一点!晃什么晃!出不了城门没有报酬!”
抬轿子的人明显已经快要力竭,四肢都在发抖,还是硬撑着把人抬出城门,缓缓放下。
男人从身上的布包里拿出几张彩色卡片,倨傲地扔在地上,四个抬轿子的人立马去捡,嘴里不停说着谢谢。
王骁苒停住步子,看清每人拿到了400ml的报酬。
男人连轿子都没下,环顾四周的行人,笑着喊道:“有没有人抬我上山?每人400ml。中途撑不住放弃,一点没有。”
“我!”
“我!选我!”
“我有力气!”
不仅周围的人,远处听到声音的也一窝蜂跑过来,王骁苒马上被挤远了。
她嫌恶地看了眼哈哈大笑的邋遢男人,转身离开。
城门外的路两旁有很多摊子,大都是一块布铺在地上,好点的支了桌子。
王骁苒正想走过去细看,几个站在城门外的人试探靠近她。
“您需不需要跑腿?这边卖的东西我都很熟!”
“我能帮您扛东西,您看着给点报酬就行。”
“您要不要果子?我天天清早摘最新鲜的,天亮给您送去。”
“我男人会打猎,您要什么他都能去林子里找。”
围上来的没有青壮年,佝偻的大姨、少了条胳膊的大爷、背着孩子的女人。
青壮年进林子赌命,最后可能变成少条胳膊的大爷,背着孩子的女人天不亮就要摘果子糊口,最后会变成佝偻的大姨。
有社会的地方就会有阶级,有人的地方就会分三六九等。
王骁苒没有回答,沉默着离开。
围过来的几人对她弯腰说慢走,然后十分自然地走向另一个出城的人。
末世中随便一个危险就能要了人类脆弱的生命,但只要活下来,人命又坚韧得难以想象。
王骁苒整理了下心情,打算去一个摆着骨头的摊子看看,没走几步突然被一个一米多高的身影拦住。
“姐姐!”
王骁苒垂下眼,又是一个小圆头。在家乡很少见到光头,这里的人大多数都是光头和寸头,尤其小孩子,顶着一个圆滚滚的脑袋,蛮可爱的。
“什么事?”王骁苒忍住想摸一把的的冲动,“我不需要带路,也不需要果子,更没东西要你帮忙搬。”
女孩目光炯炯看着她,做贼一样小声问:“你要不要内城的地图?我还知道林子里有哪些危险的动植物!”
王骁苒嘴角的笑僵在脸上,立刻看向周围,她在评估,如果把女孩用麻药麻倒抱走会被多少人注意到。
女孩察觉到王骁苒眼中的警觉,马上说:“我没有坏心眼!只是想用信息换点东西。”
王骁苒微微俯身,盯着女孩的眼睛,“你曾经用信息换过东西?”
女孩紧张地抓住衣摆,点头说:“我姐姐和外地人做过交易,那个姐姐很大方,给了我们三升淡水和一把锋利的镰刀,我姐姐有了锋利的镰刀后可以割很多麻,做很多夏布,我们过得越来越好……”
王骁苒抬手打断了女孩的话,把她领到一处人少的地方,这里有一株开得很旺的茉莉花,女孩一靠近就说:
“我们换个地方吧,这花香闻多了会头晕。”
王骁苒从腰间拿出匕首,憋着气砍断茉莉花的根茎,然后把植株扔了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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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按小女孩所说,这株茉莉花是变异的,所以她想试试砍掉变异植株能不能涨修正值。
在小女孩眼巴巴的期待中,她听到了系统播报:
“您已杀死一株变异植株幼体,奖励通用积分+0.0001,位面贡献修正值+0.00001%”
王骁苒听着系统一直念零,沉默思考,是因为它是幼体所以加的积分少,还是因为对人的危害不大所以加的积分少。
女孩歪头看她,疑惑问:“姐姐?”
王骁苒重新看向女孩:“你怎么看出来我是外地人?”
女孩直言:“我看到你对那个臭臭的男人翻白眼了。”
王骁苒:……
“你一看就知道是山上的人,山上的人不喜欢山下的人,更嫌弃外城的人,但你却对山上的人翻白眼,还没有驱赶围着你的外城人。”
“反正只要见到不驱赶外城人的山上人我就跑过去问,他们如果不是外地人,要么让我走开,要么说我脑子有病。”
女孩眼里都是“果然被我遇到了”的兴奋,王骁苒故意逗她:“那我要是不想和你做交易呢?”
女孩立马回答:“那我就等下一个嘛,你不和我交易我不吃亏,你和我交易我就赚到啦!”
“你每天都在这里等吗?”王骁苒问。
“不是,我要帮姐姐干活,也会帮忙跑腿,只有没事干的时候才会在这里。”
“那你的内城地图打算怎么卖?”
女孩抿抿嘴,挺起胸膛,大声坚定说:“地图是我一点一点画的,我还专门去内城逛了好几圈,我得卖——400ml!”
400ml,一个普通马克杯的水容量。
看她那架势还以为要4000ml。
“嗯……”女孩见王骁苒沉默,犹豫说,“300ml也行。”
王骁苒笑笑,问:“内城人一个月能领多少水?”
女孩一愣,老实回答:“按人头,五岁以上的人,内城每月15升,外城每月10升。”
说着女孩突然愤慨起来,“明明什么活都是我们外城人干!他们游手好闲的内城人却比我们领的水多!”
王骁苒下意识想起一句看过话:社会发展需要一些代价。但她当然不会说出口,因为她没有任何身份可以对女孩这样说教。
王骁苒拿出卡片,只有350ml,她把腰间的竹筒解下来,问:“用这些悬钩子汁抵50ml可以吗?”
女孩猛猛点头,迅速从袖子里扯出细细一卷纸递给王骁苒。
王骁苒接过来直接打开,地图画得确实很用心,医院、工厂、富人区、市场、政府大楼,该标注的都标注了。
“你知道染孢了是什么病吗?”王骁苒合上地图问。
女孩点头,抬手指向身边的空气。
“就是被它钻进身体里了,落到深点的伤口里会,吸到肺里也会。”
王骁苒合上地图,顺着她手指的地方仔细看过去,一个不起眼的近乎透明的白色丝絮正飘飘忽忽随风而去。
“沾上它的人要么把受伤的地方截掉,要么立刻去医院手术。不然会发烧烧死,尸体没人管就会长出蘑菇,然后蘑菇越长越大,把血肉吸干。”
王骁苒无比庆幸自己没有在外面摘掉口罩,因为她路上见到过这些孢子,还以为是被风吹起来的灰尘。
这个末世并非她看到的表面的危机,难怪一直没有触发位面信息。
王骁苒又问女孩:“你能找到苎麻嫩茎吗?”
女孩继续点头。
“那我们可以再做一个交易了。”王骁苒看着女孩清亮的眼睛,“你叫什么?”
“小狮,狮子的狮。”
“好的小狮,天黑前你找到的所有苎麻嫩茎我都要了,按市场价收购,你可以雇人送到内城市场北门,雇人的钱我会付给你。”
“谢谢姐姐!我会在天黑前送到你手里!放心!我一定会准时去的!”小狮边跑边回头喊,手舞足蹈离开了王骁苒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