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霁点开皮桑发来的帖子,是吐槽自己文章的内容。
先是吐槽《宇宙余音》的情节,然后再顺带翻出楚霁以前写的故事一起吐槽。
《宇宙余音》是楚霁最新完结的的科幻文,主线故事的主角是女性,穿插的每个单元故事的主角也是女性。
楚霁翻了翻评论,看来看去都是差不多的吐槽内容,但热度比以往要高很多。
说实话从写文到现在这种评论不少,说不难过太假,但过于放在心上只会庸人自扰,毕竟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楚霁退出帖子回复皮桑:【哎,这种难免会碰到,不要太偏激就好吧......】
皮桑总觉得自己不会无缘无故刷到,心里隐隐不安:【你还是先截图吧,热度有些高,万一发酵起来你也能多一些证据。】
楚霁叹了口气,一一存了下来。
不知为何,楚霁的内心莫名比以往看到吐槽贴的时候还要慌。不确定负面评论多不多,楚霁退离沈时翌的怀里,盘腿坐在一旁,神情严肃地点开网站查看。
看样子楚霁已经开始工作模式了,沈时翌起身去了洗漱间洗了把脸,拿起绵羊马克杯给楚霁冲了杯热蜂蜜水。
楚霁本能地接过沈时翌递来的水喝下润喉,一直蹙眉看手机屏幕。
“怎么了吗?”沈时翌指尖抚过楚霁紧皱的眉头。
“没什么。”楚霁下意识地不想说出来让更多人操心,语气有些冷。
沈时翌也没在继续细问,给楚霁留出空间独处处理手头的事,自己先去洗漱了。
楚霁一直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沈时翌催促自己去洗漱休息了才从沙发上起身。
浴室里,楚霁也处于完全走神的状态,一直在想着评论里一些偏激的言论,刚点开网站的时候还发现准备出版的完结文也被锁了。
要是网上评论风向不好会不会影响出版?虽然合同签约了,但一直拖着没出实体的情况也不是没见过......
而且一直被锁也会影响新读者的观感,楚霁不想努力写完的故事就这么被“束之高阁”。
楚霁一直琢磨,思考要怎么组织语言和编辑沟通,毕竟这些事也增加了编辑的工作量。
从浴室到躺床上休息,楚霁的眉头就没松下来过。
沈时翌当然察觉到了枕边人的不对劲,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紧紧地环抱住楚霁,在冰冷的唇上吻了又吻。
是无关情欲的吻,是用行动说明自己一直陪伴着的吻。
“睡吧,晚安。”沈时翌留下最后一吻。
明天还要上班,楚霁强迫自己停下过度思考的大脑,回应沈时翌紧贴的温热。一手抱住沈时翌的腰,额头紧贴着沈时翌温热的脖颈,感受脉搏的跳动:“晚安,阿翌。”
按理来说楚霁会焦虑得难以入睡,可不知是不是有沈时翌抱着,起到了慰藉的作用,即使很焦虑还是不知不觉就入睡了。
连着几天,楚霁都是从床上挣扎着醒来的,因为恶评的事楚霁睡得并不踏实,沈时翌也看出了楚霁的疲惫,找了这几天要去楚霁学校开会的借口,每天送楚霁出门上班,下班再来接楚霁。
楚霁也没想太多,毕竟现在每天忙完工作就要处理写文的事儿,根本没精力想沈时翌是不是真的在自己学校开会。
周五当天,沈时翌提前和楚霁说了自己晚上要加班,便把车留在了柔大,到时候楚霁自己先开车回去。
到了晚上六点,因为突然碰上月经到访,腰腹的酸胀让楚霁的工作效率更低了,加了会儿班才忙完手头上的工作。
楚霁有气无力地收拾东西,正坐上车里就接到了皮桑打来的电话。
“叁叁,你赶紧去举报一下关于你的帖子,我突然在评论区刷到好多恶意攻击《余音》和你的评论,甚至有人在有意无意透露你的个人信息!”皮桑的语气很着急。
瞬间,楚霁整个人如同坠入冰窖,说了声好就匆匆挂了电话,手抖着打开搜索栏查看。
多了很多关于宇宙余音的讨论帖。
《宇宙余音》虽是楚霁第一次写的科幻文,但更新的过程中反响也很不错,收到了很多读者的正向反馈。也正因为反响不错楚霁才有机会拿到出版实体的邀约。
可现在社媒上搜到的关于《宇宙余音》的讨论贴,几乎都是吐槽的。
楚霁点开了热度最高的帖子查看。
诶阿foxl:
标题:到底是谁在推宇宙余音这本科幻文?
点开作者专栏才发现是个什么梗都插一脚的三流作者,是什么题材热就蹭着写吗?一本十来万字的书加了一堆标签,居然还有一堆无脑夸的。情节明明故意苦难化主角,却还故意买推说这本书很女性视角……我都不想说了,自己看吧。
然后附上了很多关于人物设定很悲惨的截图,图片有意图地截取了很多主角遇到的挫折,让故事显得很牵强,为了苦难而苦难。甚至有很多截图根本不是截取自《宇宙余音》,但都被放在了帖子里。
楚霁翻看评论区,很多都在吐槽文章和作者很差劲,但也有持相反观点的评论。
我选择阿坝d:这本我有印象,看了前面几个字就被作者的文笔劝退了。没想到作者是个什么梗都插一脚的作者……真是只想着赚钱了……
流星划过回复我选择阿坝d: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吧,我就挺喜欢的。
iiiiiz:最不能忍的还是这个作者一直在推荐说什么女性视角,结果自己一直在故意苦难化角色。真是下头死了,到底是谁会这么命苦碰上这么多破事儿?
许愿升职加薪回复iiiiiz:笑死,你在哪个平台看到作者的推荐?我也去看看。我只知道作者只开了两个公开的社交帐号,她两个账号上次更新都是一年前。一年前《宇宙余音》的灵感都还没出来,她去哪推荐的女性视角?
ppinh:关注过这个作者,看ip和动态有点像我学校认识的人,说实话这人在我们学校风评不好……
yuu:真是要命了,原来三次元就是个烂人啊……
kkj:该不会是BRU的吧……
ppinh:yes,听说还没毕业就已经跟北柔名牌大学的名师勾搭上了,这真的完全是三观问题了。
yyy101.回复ppinh:在评论区说别人隐私是不是不太好?不是讨论剧情吗?
……
越来越多的评论已经不在讨论故事情节上了,而是直接在评论区把楚霁的住址和感情状况添油加醋地说完了,甚至很多不认可贴主的网友在评论区友好劝诫全都被骂得很惨,有些还直接被开盒恐吓了。
讨论故事合不合自己胃口楚霁觉得无可厚非,毕竟每个人喜欢的故事不同,评判标准也不同。
但现在已经完全把楚霁的个人信息有意无意透露出来,甚至把沈时翌和路人网友也扯进来。
给自己倒污水就算了,沈时翌被说成头秃大肚无底线的人,路人的照片也被截出来故意放大恶意攻击。
楚霁忍下上涌的恶心,双手颤抖着把所有恶意满满的评论一一截图取证,然后点了举报。
楚霁退出社媒进网站看动态,《宇宙余音》本就没有任何造假和违规行为,很快就已经解锁可以正常了,但如果还一直被恶意攻击也不是办法。
楚霁第一次碰到这么恶劣的事儿,整个人都很慌,在车里吹空调冷静了很久。
“叮-”
阿翌:【饭已经让刘姨做好送回家了,回家你先吃,不用等我。】
沈时翌发来提醒,楚霁才想起来沈时翌今晚没办法回家这么快。
楚霁竟生出了一丝轻松。
沈时翌不在家,楚霁可以有更多时间宣泄情绪,也有更多时间处理这些糟心事儿……
楚霁驱车回家,沿途路过了便利店,犹豫了片刻,还是下了车。
楚霁盯着琳琅满目的货架,最后选了薄荷爆珠,结账付款。
回到家后,楚霁没有什么食欲,但怕沈时翌回来发现自己根本没吃会不高兴,还是拿了碗筷站在厨房吃了两口。
食欲恹恹,没吃多少楚霁就有些反胃了。
算了,楚霁放过自己,反正也吃过了,保持生命体征就够了。
楚霁把碗筷冲洗干净后就扛着笔电出阳台处理《宇宙余音》的事。
楚霁把最近的恶意攻击都一一告诉了编辑。
编辑已经带作者十几年了,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和编辑沟通或许解决会更高效些。
等待编辑回复的过程里,楚霁又去社媒看了风向,还是一直有很多贴顶着吐槽的名义在透露楚霁的个人信息。
楚霁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很担心家人会因此知道自己写文的事情甚至连家人都受牵连其中。
楚霁紧紧咬住下嘴唇,一道道深深的齿痕映在嘴唇。
突然,手机弹出了来电铃声。
楚霁拿起看,是陈海媛打来的电话。
“啧。”楚霁有些不耐烦地接通电话,“喂,妈。”
“楚霁你在北柔到底在干嘛?”陈海媛声音很大,几近嘶吼,“你是不是骗我们!胡乱编造了一个什么辅导员工作,其实就是在写网文去了!”
“嘭-”楚霁手一抖,不小心把桌上的保温杯碰到在地。
“我......”楚霁不知道父母怎
么会知道自己写文的事情,难道事情已经闹到父母都知道了吗?
整个人像电脑死机了一样,脑子乱得像浆糊,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你说话!是不是那个沈时翌教你的!”陈海媛以为楚霁真的没有一份正经工作。
“我是真的签了柔中师范大学的辅导员,这是真的。”楚霁不知道母亲怎么会怀疑自己工作的真假,“写文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楚霁也没精力乱猜了,干脆承认自己在写文。
“把你合同拍照发来给我!”楚裕成在电话那头命令楚霁,看来是根本不信楚霁说的话了。
“我怎么会不知道!你隔壁家五表姐就是搞文学的,人家都刷到你写的那个什么宇宙的视频了!一看评论,把你的信息都泄露出去了,名字学校都对的上,还问过来问我那些评论是真是假,我脸都丢没了!”陈海媛语气很愤怒,“什么攀附名师,在学校名声很臭。我都不敢看!”
“所以你也信那些网友说的?”楚霁真的难以置信母亲会说出这些话,麻木地从相册里翻出之前扫描出来的电子合同发过去,“合同发过去了,这下信了吧?”
“我们怎么可能信网友说的?但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些词放你身上我们肯定生气啊!”楚裕成看到合同后才安心,接过陈海媛的电话,反驳楚霁说的话,“你说你写这个网络有什么用?以后正式工作了你不仅是要忙工作的,还有很多人情世故要处理,过几年事业稳定了又要怀孕生小孩,你哪里有时间写文?现在一堆人在网上骂你,他们说什么,不认识你的人自然就信了,到时候闹大了你就算有八百张嘴都说不过他们。要是发酵起来把小沈也牵扯进去,你俩事业都得受影响。”
“小雨啊,不是我不让你写。”陈海媛叹气劝楚霁,“这个社会很险恶,你写文面对一堆不认识的人,坏人要是想你过不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这样只会影响自己的生活。到时候他们不依不饶地骚扰你怎么办?日子不过了吗?而且刚我和你爸去搜了下打官司要多少钱,豆包说要好几万。”
“也不是说我们不舍得给你出这几万块打官司,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不在网上写文,根本就不用碰到这么多烦心事,可以留着这几万给自己买个小车通勤啊。”
“我知道你不爱听,但这次真的听爸妈的,爸妈都是为你好,趁现在事情还没闹太大,不要再写文了。”陈海媛继续劝说。
听着母亲哽咽的语气,楚霁心里的麻线更乱了。
说不清此刻的情绪,也理不清。
楚霁干脆拿远电话,深深呼吸了几次才开口:“知道了,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没有我就挂了,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放心吧,你们不用操心。”
“爸妈也不知道要怎么办,网络的东西也是一窍不通。”楚裕成是不会拉下脸找关系帮楚霁解决这件事的,毕竟写网文这么不体面的事要是让旁人知道也是丢了楚家的脸面。
“你赶紧和小沈商量商量吧。他肯定认识很多专业的人,你赶紧让他帮忙找人想对策,你顺便吸取这次教训别写文了,好好过好现在的日子,别再给小沈添乱了。”楚裕成说完直接挂断了。
嘟嘟声反复响起,亮着光的屏幕熄灭。
楚霁烦躁地合上笔电看着远处的景发呆。
又是这样,只要事情脱离正常轨道,父母无法掌控,“为你好”的指责就会如约而至。
父母爱我吗?
楚霁在心里问自己这个问题。
当然爱。
答案完全是可以脱口而出的程度。
可为什么楚霁还是这么难过?
明明真的找到了他们喜欢的铁饭碗工作,明明真的遂了他们的愿早点成家,明明好不容靠写文找到了自己继续好好生活下去的动力......
可为什么每次听到别人说自己什么时,第一反应不是反驳他们而是过来质问自己?为什么要在自己最需要家人支持的时候强迫自己放弃?
脑海里无数个“明明”和“为什么”不停对峙交锋,漩涡一点点积攒、扩大。
就如同此刻窗外的一盏路灯,断断续续地闪着,似是攒着什么力量,每一次暗下都要比之前要久一些。
楚霁就这么一直出神地看着拼命挣扎的路灯。
“嘭-”那盏路灯最终还是短路熄灭了。
楚霁麻木地转移视线,弯腰拾起滚落在地上的保温杯,指腹划过杯面上几道新划痕,把有划痕的那一面转到自己看不见的方向,把保温杯重新归位。
拿起刚在便利店买的薄荷爆珠,撕开包装,扯出其中一根用点烛棒点燃。楚霁两指夹着送进口中,用嘴咬住细烟,用力吸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