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和家人的关系闹僵了,但年初二一到,楚霁依然要和家人回外婆家过年拜访。
一大家子难得团聚,在饭桌上难免谈起工作和感情状况。
刚开始话题的中心并不在楚霁身上,而是先问了表弟陈旭毕业后的打算,催婚无果后才把中心换成楚霁。
“小雨啊,你可是咱家里第一个研究生呢,还是名牌大学的研究生,我说出去好有面子的咯。”六姨给楚霁夹了最不爱吃的鱼块。
楚霁没动鱼块,继续听六姨说:“你爸妈也是,之前都不给你办个升学宴热闹热闹!”
“是我不想办,继续去读书而已,没必要办酒。”楚霁有些不耐烦,但仍暗示自己只是长辈随口的搭话,没有任何恶意。
“诶,你是不是也今年毕业呀?”六姨爹突然想起来自家儿子和楚霁都是三年制,“找到工作没啊?”
“嗯,考了柔中师范的辅导员。”楚霁戳了戳那块已经冷掉的鱼块。
一瞬间,饭桌上都是赞叹和夸奖。
“哎哟,老成啊,你有福气的哦,女儿名牌大学毕业现在又考上北柔的大学当老师。”
“不愧是小雨啊,从小到大都没让人操心过。”
“我看生女儿也好啊,你看阿媛这两个女儿不都有好工作了吗?”
“不过,怎么又考北柔啊,很远的喔。”隔壁家的二舅爹使了个眼色给楚裕成,“该不会她的相好在北柔吧?”
“我的天啊,二舅爹你可别乱猜啊,我家小雨清清白白一个大姑娘,考大城市的编制怎么可能是因为相好在北柔啊?”楚霜出面搅合气氛。
“二舅爹,我工作的事和感情有啥关系啊?”楚霁没有陷入自证圈套,“我考北柔一是因为喜欢北柔,二是这份工作前景好,三是怕错过这个村没这个店,想早点定下好工作,毕竟好工作难找。”
“况且,工作没稳定下来我哪敢谈情说爱,万一还没毕业就被混混骗了感情,未婚先孕坏了楚家和陈家的名声可不行。”楚霁彻底没了耐心,受不了每次都要在饭桌上吃“苦黄连”。
众人也是没想到楚霁根本不用笑面虎这套客气招待这个根本不算熟的二舅爹。
楚裕成坐在楚霁对面,直接瞪了楚霁一眼,是在警告自己别不尊重长辈的意思。
知道楚霁是在暗讽自家大儿子没读完书就带着个娃娃回来见自己,二舅爹直接垮了脸。
但又因为楚霁没明说,只能装作不是在暗戳自家事儿:“哎哟,小雨你不懂。凡事都要看长远,你现在定了在北柔的工作,以后嫁人肯定在北柔,人都嫁出去了,那肯定是在北柔定居了。听二舅爹的,还是回南清好,你长得好身材好又年轻的,直接嫁个有钱人给人家生个儿子,豪车豪房不就到手了吗?哪用想什么仕途啊。”
听完二舅爹的话,楚霁冷笑,看了一眼楚裕成和陈海媛,都在夹菜吃饭,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附和,不解围,不圆场。
熟悉的场面再次复刻,以前是楚霜,现在是自己。
楚霁在第一次感受到父母的不维护时就应该明白,不该再对这些事抱有期待。
“诶?二舅爹,你怎么知道我以后就定在北柔了?”楚霁很排斥别人给自己规划好一切,认定以后只有一个可能的人生,“说不定我在北柔干得好,有意向考公回南清呢?以后的事说不定呢,反正现在就先捧着这个‘铁饭碗’吃着先吧。”
楚霁的叛逆情绪被激起,知道他们最看重什么最想要什么,就更是要揪着说。
徐念珠虽不满外孙考到离家太远的城市,但听到会考回南清当公务员,现下又是大学老师的工作,还是开口维护了外孙:“好了好了,老二啊,孩子的事他们自有打算。现在社会不同当年了,我们也没孩子懂得多。”
见二舅爹还想继续开口念叨,徐念珠又开了口:“咱家饭菜是不太合你胃口吗?要不尝尝这鱼?这鱼还是你十弟钓上来的呢。”
徐念珠直接夹了一整块鱼头放在二舅爹的碗里,是让他闭嘴吃饭的意思。
楚霜这些小辈们看着二舅爹吃瘪的样子,都没忍住偷笑起来。
晚饭后,楚霁同往年一样去田间散步消食,试图通过独属于田野的白噪音去清扫饭桌上的不愉快和失望。
“叮-”
楚霁拿起手机查看新消息。
沈时翌:文件×3
【北柔那边突然有事,过两天得回去了,提前和你说声。】
【这是我的个人信息,本打算和你一起回北柔的时候给你看纸质版的,但现在要提前回去一趟,所以先把电子版给你,后面你回北柔我去接你再把纸质版给你吧。】
【看完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问。】
楚霁点开第一份文件,才发现这里面几乎包含了沈时翌的所有信息。
姓名年龄家庭背景还有读书工作经历全都写了出来,和一份求职简历无差。
所以,沈时翌这几天都在认真考虑那晚的事,即使他拒绝了自己现下都感到有些荒唐的提议。
如果说楚霁的提议像是在宇宙造一个房子,那么沈时翌则选择在她不成熟的想法里,一砖一瓦地坚实地基。
为了让楚霁在足够了解自己的情况下去思考和自己的未来,能够更坚定地去做出每个选择,沈时翌把有关自己的信息都以图文数据的形式呈现了出来。
点开第二个文件,是沈时翌名下财产的清算和近几年的开支汇总,所有数据都一一罗列清楚,框架简洁,内容细致。
楚霁并没有一字不漏地看完,因为才看前面一两页,楚霁就被沈时翌的财务状况惊住了。
知道沈时翌赚钱的能力不会差,可平时出门吃饭什么的根本没感觉到有这么大的差异。
可现在看着文件里数字,每个数字都在敲打着自己。
他不是在北柔理工任职吗?怎么会这么有钱?
楚霁又点开第三份文件,是他的近几次的体检报告。
前几次的体检报告内容都大差不差,最新的一份多了几页。
是关于生殖系统和婚育有关的传染病、遗传病的筛查。
楚霁看到报告单的时候还是生理性地红了脸,看不懂报告单上的专业术语,但沈时翌检测出的数值和一旁给出的参考值高了很多......
电话铃声响起,把楚霁从尴尬和惊讶中拉回。
“喂?”楚霁接通电话。
“吃晚饭了吗?”沈时翌像往常一样询问楚霁有没有按时吃饭。
“嗯,吃了的。现在在散步呢。”楚霁如实报备。
“我发的文件你应该收到了吧?”沈时翌的声音低了下来,如沙的颗粒感更明显,“这几天我好好考虑了一下,还是觉得应该让你更了解我的一些客观情况,不论是谈恋爱还是结婚。”
“所以,你有任何疑问都可以向我提出。”沈时翌接着说。
楚霁圆溜溜的眼转着,把脑子里唯一想到的问题问了出来:“你怎么这么有钱?”
听筒传来沈时翌的笑声:“小雨,这也不全是我挣来的。”
“不可否认,我的家庭给了我宽裕的条件。北柔榕园、望园还有南清的房子都是家人买下的,只有理工大的教职工房子是我买的。”沈时翌并不妄自菲薄,“读书时兼职赚的钱拿去入股了朋友的公司,但并不参与经营,所以挣了些钱。参加工作后也和单位声明了,所以放心吧,楚霁小姐,你男朋友都是合规赚钱的。”
楚霁并不懂这些理财赚钱的门道,毕竟父母也只是普通的职员,家里根本没有余钱去购地和理财,能把每分钱用在刀刃上就已经很满足了。
“抱歉啊,我不太懂这些,只是有点震惊你做老师怎么会赚这么多……”楚霁揪住自己的衣角。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我以前也不会,也是别人教我,我学了才明白的。”沈时翌不喜欢楚霁常道歉,“现在你问我,我给你解答,你不就也了解吗?”
不知为何,听着沈时翌安慰,楚霁似乎又感到某些情愫再次冒出尖芽,像得到春雨馈赠的春笋一样疯狂生长。
“沈时翌,谢谢你。”楚霁深吸了口冷空气,“我立春中午的车回北柔,你来接我吧。”
“好,我去接你。”沈时翌答应下来。<
/p>立春早晨,陈海媛很早便去菜市场买了楚霁爱吃的油炸圆子,冰箱里自制的小菜也一袋袋地封好给楚霁带去北柔。
离家前,楚裕成难得开了口叮嘱:“去实习记得少说话多做事,以后去单位报到也是,不会打交道就多听多学多做事,不要再像过年那样在饭桌上顶嘴长辈,这多不像话。”
楚霁正在拉拉链的动作停了下来,抬头看着楚裕成,没有说话。
所以那天她这么做反而失了礼数,不尊重长辈。
所以当时自己竟然还在奢望他会站在自己这边替自己说两句?
陈海媛看出了楚霁的不高兴,帮女儿拉好行李箱的拉链:“好了好了,别听你爸在这说大道理,你就做好本职工作就行。你快下楼吧,你姐还在楼下等你呢。”
“嗯,走了。”楚霁面无表情地提着行李箱跨出门槛,关上门。
高铁上,楚霁一直闭着眼,劝自己睡觉,可脑子里全是这个假期里发生的事。
快一个月的时间,楚霁竟然翻找不到多少开心的瞬间。
楚霁干脆摘下眼罩,打开陈海媛打包的油炸圆子解决掉。
酥脆的口感因为放太久而变得有些软塌,油裹着甜腻的糖霜在口中化开,细细咀嚼,糯米的香味铺开。
明明是很爱吃的油炸圆子,可现在吃两口就吃不下了。
为什么食物的甜还是盖不住酸涩的情绪?
为什么人总是这么矛盾?
陈海媛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会让楚霁觉得自己是个很幸福的孩子,楚裕成对自己的宠爱是所有人都称赞羡慕的程度。
可每次意见分歧时,楚霁又感觉自己得不到任何被尊重。
渐渐地,不知从何时起,父母每次的关心让楚霁感到痛苦与负担。
楚霁开始下意识地害怕,害怕所有感知到的爱早已“明码标价”,害怕这些爱都附加着无数失去自我的条件。
“女士们先生们,列车前方停车站是北柔东站,请您携带好随身物品,提前做好下车准备。”高铁播报的声音把楚霁从无数个无解题中分离出来。
窗外是熟悉的平原风光,不再是绵延的山。
的确到北柔了,楚霁已经离开坞镇快一千公里了。
“下雨了。”楚霁看着冬雨滑在窗上,起身收拾行李准备出站。
刷证出站,楚霁便看到沈时翌走来的身影。
沈时翌手上拿着伞和灰色的围巾,散开围巾,熟练地给楚霁系上:“北柔不同坞镇,温度还是很低的。等会儿出站又是在风口的,你系好围巾才是。”
楚霁摸了摸围巾,柔软的毛线还留存的沈时翌的温度和香味。
沈时翌主动拿过行李和背包,另一只手牵着楚霁的手:“走吧,我们回学校。”
沈时翌的手有些冰凉,楚霁的手因为高铁上充足的暖气仍温暖着。
楚霁举起另一只手,两只小手包住沈时翌的右手,指尖摸着手背上的青筋,给沈时翌取暖。
出到车站外,冷风夹着雨吹来,两人默契地加快了步伐,开门上车。
直到坐上副驾,吹着空调传出的暖气,楚霁才稍微缓过来。
一路上,砸在车上的雨声成了最佳的白噪音,车里也放着楚霁的r&b歌单,沈时翌开车又很稳,楚霁难得在车上睡了个安稳的觉。
不知过了多久,楚霁睁开眼眼睛。
环顾四周,车辆正好行驶在跨江大桥上,很快就要到学校了。
下了半天的雨不知何时放了晴,对面熟悉的建筑离自己越来越近,周边成片的枯树背后映着整片橘红日落。
干枯的树枝很萧条,可看着眼前潮湿的地面一点一点被日落最后的光和温暖晒透,干秃秃的枝桠上是一个红得热烈的太阳,楚霁只觉得温暖和幸福。
想要无限延长这个冬夜,这样能一直和沈时翌呆在一起;但又期待着明天的到来,期待有沈时翌的明天。
车辆缓缓驶入校园,停在宿舍楼下。
眼前热烈的日落一点点被楚霁捡起安放在心里,积攒成勇气:“沈时翌,我们结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