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后,药效褪去,万青筠重新运转真气,畅通无阻。
他坐起身。
薄乐音正处于困乏之中,心里挂着事儿,睡不着,这个时候他需要万青筠哄一哄他,抱着他讲点故事,他就能很快睡去。
而过去那些年里,万青筠一向都是这样做的。
两人的身体寸缕不着,在软被下触碰着,紧贴着。
过去他们也曾在一张榻上睡觉,可从未有过这样的坦诚相对。
薄乐音去拉万青筠的手,含含糊糊地说:“万哥哥,你感觉怎么样?真气恢复了没有?我让太医减了剂量,不会伤及身体,更不会对武功修为有损。你知道的,我宁愿砍别人的头,也不愿意你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万青筠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他的声音有一点沙哑,说:“皇上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薄乐音很高兴,万青筠总算没再称“臣”。他笑吟吟地说:“请说,我无有不允。”
万青筠心想,如果今天的事情是皇帝想要的,那么他们以这样的方式相处下去,也未尝不可。万一肌肤之亲确实能够弥合裂痕呢?
可是,在此之前,他要先保证一件事情。
“我想去江南一个月。”
薄乐音的脸色倏地就沉了下去:“此事早已议过,怎么又提?”
万青筠道:“我的想法并没有变,我还是想四处看看,长长见识,看看民间疾苦,方能更好地为皇上效力。我想去江南逛逛,并没有存着任何你揣测的那些心思。”
他说的是真话,字字诚恳,又回复到了之前与薄乐音相处时,那种沉稳、随和、娓娓道来的语调。
薄乐音却不尽信于他。两人之间产生了太大的隔阂,中间横亘着十几条人命,他是皇帝,他觉得这样的残忍嗜杀并不算什么,天子得有一颗冰冷的、高高在上的心。可他知道万青筠骨子里是略带迂腐的书生,恐怕会对他产生成见。
何况,万青筠学会了在他面前藏起心思,那么由不得他不去想,到底是不是为了摆脱他?万青筠十代以上的祖籍在江南,是否有异人在那里等待?万青筠武艺高强又精通易容之术,等他离开京城,会不会直接换一张脸,遁入人海?
薄乐音不敢去赌。
两人方才有过肌肤之亲,那样的亲密、温柔,水乳交融,他不想把话说得太绝,便模棱两可地问:“你为什么想去江南?”
“不去江南的话,其他地方也可以。”万青筠道,“我想出去一个月。”
薄乐音耐心听完,道:“为什么非要去?京城的风光物事,繁华景象,冠绝于世,为什么非要去其他地方?”
万青筠依然道:“去逛逛。”
薄乐音见撬不开他的嘴,心情变得更差了。就算做了这样亲密的事情,万青筠依然不想留在他身边,依然要忤逆他,依然不把他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他沉声道:“不行。朕想见你,你就得立刻出现。”
万青筠看着他,半晌,轻轻笑道:“臣知晓了。”
皇帝说,爱可以战胜一切。
那么,没有自由意志的爱,是真正的爱吗?巍巍皇权之下的爱,是爱吗?随时能连累身边的人掉脑袋的爱,是爱吗?
这样的爱太过畸形、沉重、毁灭,他给不出,也不想要。
既如此,他只能远远离开,方能不牵连身边无辜的人,为父母谋得善终。
他想起无辜的小哑奴,想起无辜的沈煜,随意地一拱手:“那么,臣恳请前往北境从军,为拓宽疆域效犬马之劳。”
薄乐音敏锐察觉,对方语气里短暂的松快消失不见了,又变回了朝堂老大臣一般古板的腔调,字字不离君臣。
他迟疑了短短的一瞬。
……去江南吗?一个月?然后就会回来陪他,永不离开?他们之间的隔阂,便能抹平?
薄乐音揣度地看着万青筠,对方恭顺地垂着眼睫。
薄乐音问:“祭祖之前,你说过要给我带的礼物呢?”
万青筠道:“不值钱的小物件儿罢了,入不得皇上的眼。”
他把皇帝说过的话还了回去。
薄乐音气得攥紧了锦被,倏地坐起,烦躁地说:“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明知道我说的是气话,为什么要胡乱揣测我?!你以前明明会哄我的!”
万青筠道:“臣僭越。只是谨遵圣旨,并不敢揣测皇上。”
薄乐音咬牙道:“万青筠!你给我好好说话!你现在全身上下衣服都没穿,却在这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不好笑吗?!”
万青筠拿过旁边的衣服穿上,随意地将头发束好,又是一拱手:“请皇上成全。”
薄乐音阴恻恻地盯着他:“我要那个东西。你说好要送我的东西。”
万青筠道:“已经丢了。”
“你把送我的东西丢了?”
“不幸失手滑落,并非有意。”
薄乐音盯着他:“是什么东西?”
万青筠道:“不值钱的。是街上随手买的糖画儿小人,不过五文钱。”
薄乐音笑了:“那你的确担得起敷衍二字。”
万青筠无意再与皇帝掰扯,垂目敛眉道:“请皇上成全臣北上之请。”
“朕偏不允。”薄乐音道,“你就这么迫不及待逃离朕的身边。”
万青筠道:“臣绝无此意。”
薄乐音:“就为了几个不入流的太监,几个无关紧要的闲杂人等,你就与我生分,要远离我?”
两人的谈话又回到了这个死胡同,万青筠有点疲惫地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既然全天下人都是皇上的子民,那么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赐死,是他们的荣幸。”
“不对,不止他们。”薄乐音微微眯起眼睛,“还有沈煜。你是为了沈煜。”
万青筠沉默。
“对,朕居然忘了,那天晚上借宿他家,他就开始对你抛媚眼,对你笑,还做出一副乖巧稚拙的憨蠢模样,来勾引你。装作无辜小白花,夸你两句见多识广,你就不知道姓什么了,你就要去教
人家怎么考科举了。”薄乐音冷冷道。
万青筠见他越说越离谱,且说出这样市井、低俗的词汇,懒得回话,却也忍不住回以冷笑。在与皇帝之前,他压根没想过男人与男人之间会有感情滋生,这番胡乱揣测除了逗笑之外还有什么别的用处。
薄乐音听得大怒,质问道:“你就这么喜欢那个沈煜?区区一介农民,死就死了,你要为了他与我生分?!他若是还活着,朕恨不能千刀万剐!朕只恨他死得太轻松!”
“对。”万青筠索性冷笑,略带嘲讽之意地说道,“臣对他一见钟情,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皇上满意了吗?”
这话落在薄乐音耳中,宛如催命神音!他脸色煞白,胸口骤痛,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苍白的指尖狠狠攥住床褥,整个人软软地倒下去。
万青筠错愕地看着溅在面前地面上的几滴鲜血,几乎是下意识地过去抱住他。
薄乐音心脏剧痛,嘴唇泛出淡淡的紫色,像一片苍白的羽毛,轻轻靠在万青筠肩头。
万青筠的手掌托住他的后心,暖融融的真气渡过去,薄乐音低低咳了几声,颤抖地抓住万青筠的指尖,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一会儿,薄乐音缓过来些,呼吸平稳了下去,万青筠搭他的脉,知他已无大碍。
薄乐音脸色苍白地靠在他怀里,冰冷的嘴唇贴在他的脖颈上,宛如冰雪一般的寒凉。
万青筠单手搂着他,另一只手探入怀中,摸到那个白瓷小瓶,迟疑了一下,没有拿出来。
一夜的欢愉和疲惫后,薄乐音本就困倦不堪,强撑精神和万青筠吵了那么一大通,早已筋疲力竭。此时他躺在熟悉的怀抱里,四肢皆暖,很快就沉沉睡去,手指却还勾着万青筠的腰带。
万青筠见他睡熟,手探到怀中,拿出那个白瓷小瓶,倒出一颗清香的黑色药丸。
他想了想,手指拂过薄乐音身上的穴位,确保皇帝陷入更深的沉眠,这才冷着脸,把药丸喂入皇帝口中,又含了一口热茶用嘴唇渡过去,让皇帝吞下。
万家十八代先祖是前朝有名的医仙,仙去之前炼成两颗护心丹。一颗给前朝的武帝续了30年的命,另一颗作为传家宝流传至今。
护心丹可护住心脉,保皇帝健康。
万青筠搂着怀里的人,有点茫然地看着对方苍白的嘴唇和乌黑的发丝,不明白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这样畸形的、疯狂的感情,无论是对于施与者还是接受者,都是一场灾难。
薄乐音已经睡得很熟很沉,万青筠却并未如往常一般放下他,便维持着搂在怀中的姿势,一直到正午时分。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两人吵过很多次,见面即吵,从愤怒、到失望、到难过,那些年少时美好纯洁的感情,似乎在一次又一次的吵架中磋磨干净。
吵完,薄乐音会以皇帝的身份命令万青筠吃下药丸,与他进行肌肤之亲。
却没有欢愉,没有理解,只有苦痛,烦闷与茫然。
一个月后,薄乐音恩准了万青筠去北境从军之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