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大半夜没睡成。
早上引线睡了个日上三竿才起,只不过进了冬,即便快到晌午了,屋里屋外依旧都是冷的,她在床上腻了好一会才起床穿衣裳。
出去就看到陈江正在修补被兔子啃坏的木桩篱笆,引线抿了抿头发,凑过去提议,“要不然找几条粗点的树藤,有了磨牙的,就不会老是啃木桩了。”
陈江没养过兔子,但他觉得这办法可行,就点了头,“我待会就去扛两条回来。”
靠山近就这点好处,除了活物,其他的想要什么抬脚就能进山去弄回来。
回头看到引线翻了件米黄的半旧夹袄,陈江道:“你给我们都做了新衣裳,你也该做才是,我记得大哥之前给了两匹细布料子,你拿来做一套衣裙正好。”
“真是大手大脚,”引线瞪他,“那布料不差,又细又软,用来做贴身的都够用了,做外头的皮实在是浪费。”
陈江道:“粮就是拿来吃的,布就是用来穿的,放在那儿只会放坏。你要是不拿来做衣裳,我就扯了当抹布用。”
引线被他的话简直气笑了,也生怕他不是开玩笑,想到即便做一身衣裙也最多只用得了不到一匹,只好答应,“好好好,明儿个我就裁了做衣裳,行了吧?”
陈江满意一笑,“这还差不多。”
上次做衣裳买多了棉絮,引线身量不肥,就用不着再去买棉絮了,因而这几日就专心在家做新衣裳。
陈江除了上山砍柴巡山外,只要在家待着,就开始给即将到来的兔崽子安排暖窝。
看过来看过去,最后还是在另一角再搭一个窝棚。
和引线商量过后,搭窝棚之前,地面用略干燥的沙土铺底,上头加一层麦壳和稻草,确保底层不湿润,就算下雨也不会被打湿。
而窝棚则采用厚实的木架打底,三面围实,只留了一面做出入口,再用荆条稻草编织出来的围挡进一步保暖,连出入口也盖住大半。
到时候若是再冷一些,入夜之前就将出入口彻底盖住。
干活的空档里陈江借口找石虎,去过隔壁两趟,但石虎依旧是什么也不说,陈江也就不问,依然装作不知道。
这期间依旧是做三个人的饭菜,但灶房依旧丢东西。
引线觉得这样也不是个事,想了两日,才终于找了个借口,“虎子兄弟,上回给你做的衣裳你穿没,我好像差了领子那儿收两针,要不你拿来我给你补上,别到时候穿上漏棉絮了不好。”
石虎一愣,只因他将新棉衣给屋里的人穿了,但没听她说哪儿有漏缺啊?
但引线给自己做衣裳是好心好意,他要是回绝实在太不知礼了,想来想去,只好道,“嫂子,我自己看着补过了,不好跟你说,这点事也不好麻烦你。”
陈江端着碗吃饭,有点看热闹的意思。
引线也盯着他,忽然笑的意味深长。
石虎心虚,赶紧放下碗站起身:“嫂子,你不信,我这就给你拿过来,你看看就知道了,真没哪里有缺。”
就在隔壁,石虎去的快回来的快,手上拿着棉衣递给了引线。
引线摸着还带有温度和姑娘家体香的棉衣,没作声,也没翻棉衣,反而是笑容更深,“虎子兄弟,这棉衣才做没几日,你就洗过了?”
石虎连忙要解释,却发现对面夫妻俩都是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样。
他大窘,知道自己漏了马脚,难得羞红了脸,“我,我是想说来着,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一直没开口的陈江才大笑着拍了拍石虎的肩膀,“来者是客,不管怎么样,一直躲着怎么能吃饱饭?你先送热饭菜过去,我们等你回来解释。”
石虎这才笑起来,端了引线给的一碗饭菜回了隔壁,没两句话的功夫就又回来了。
一番解释,才晓得这位姑娘并非石虎亲戚,也不是什么青梅竹马,而是在后山捡到的。
“她姓啥?叫啥?哪儿的人?”陈江一面挟菜吃,一面问。
“她说她姓沈,从北边来的,家里人都死了,就她一个人,我遇到的时候她正用腰带挂树上打结,把头塞进去要上吊,人命关天,我啥也没想,就只想赶紧把她救下来。”
石虎叹了口气,想到了隔壁屋里人那白皙如玉,手上一点儿茧子都没有的娇嫩细腻的肌肤,虽然见她时穿的素衣,但泛着光泽的贴身衣裳明显不是粗布料子,想到她似画儿的好相貌,石虎心里猛然一跳。
“看她的模样,不像是哪家村里的姑娘,倒像是大户人家的,不知道糟了什么难。”
“是遇到强匪还是贼人?为啥都死了?难道不报官吗?”引线忍不住一连串追问。
在她想象中,富贵人家的姑娘是不会出门的。
就说曾经在李杨村见过的乡绅家小姐,出门坐马车,身边好几个仆妇和丫鬟,平日不用劳作,最大的活动量也就是去寺庙烧个香求个签,再不然就是灯会庙集的时候出来游玩,其余时候不会和自己这样的乡下姑娘一样出门。
她实在是想象不到这样的一个富贵小姐为何会出现在深山里,还要上吊。
“不知道,她醒过来以后就说了这些。”石虎老实交待。
引线的疑问还在,陈江接过话,他猜测道:“会不会是哪家犯了事的奴仆偷跑出来的?”
石虎点头,“这倒是有可能。”不是说大户人家的丫鬟都穿金戴银,不事劳作吗。
引线不想在这猜来猜去,就直接说了,“不如这样,你们男人家有些话不好问,你回去传个话,要是她愿意,我可以过去陪陪她,就当有个人说个话。”
她虽然也不擅长聊天,面对一个富家姑娘也有些胆怯,但既然石虎将她捡回来,而且看石虎的小心模样,显然是动了心了,要是两个人都有这个意思,不如让她去撮合撮合。
当然了,若是姑娘没这个意思,就早些打听好家人去处送走,毕竟老是这样窝在屋子里不出门也不是个事,万一开了春再有人上山,或是叫陈青等人看到,该不好解释了。
石虎迟疑地点点头,答应明日就问问。
第二日石虎就脚步轻快地过来传话:“叶嫂子,她说她愿
意见你,而且看上去还挺高兴。”
吃过饭,陈江一早去看堰塘,引线正好洗了碗从灶房出来,湿答答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着道:“那你别在家里杵着,去堰塘那边溜达,我这就过去。”
引线回屋对着镜子梳了梳鬓角,虽然早起已经梳得很光滑了。
又理了理夹袄的角,确定身上没有任何污渍,这才从柜子上的竹篓罐子里拿了一小把窝丝糖出来,去了隔壁。
石虎家除了灶房和杂房茅厕,拢共就两间小屋,门开着,引线直接走了进去。
天色大亮,屋里的灯虽然灭了,但还残留着一股灯油烧过的味道,以及一股淡淡的花香味。
姑娘倚靠在床头,一头乌鸦鸦的发倾泻在肩头床上,身上披着石虎那件新棉袄,越发衬得她下巴尖尖,身量娇小,眼下青黑,似有淡淡的愁怨。
引线不算得意,也晓得自己和姐姐算是附近几个村里容貌最好的,但今日比起这位姑娘来,却知道小弟曾说过的那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是什么意思。
这下,无论是她预备好的话,还是手里捏着的那把糖,都拿不出手了。
还是沈姑娘先招呼她,“您就是叶嫂子吧?石虎跟我说过,您是个勤劳的人,这些日子我也听到了,你们在隔壁忙里忙外,又是搭兔窝又是养犬,还时不时进山。”
引线弄得怪不好意思,赶紧走过去,不过不敢跟她并肩坐,只是坐在一边的小凳子上回答她的话,“我听虎子说你姓沈,我就叫你沈姑娘了。嗐,这些就是家里常做的活,没什么稀奇的,倒是你,别您啊您的,咱们乡下就是跟长辈和夫子才这么说话呢,别这么客气了,我姓叶,叫我引线就成。”
沈姑娘被她的直率打动,露出了个冰雪消融的笑容来,“那嫂子也别叫我姑娘了,我姓沈,闺名一个嫣字。”
称呼是拉近距离的第一步,乡下人家见面招呼都极少喊名字,小辈喊长辈都是叔伯婶姨,平辈多半都是喊排行。
因而引线就道:“那我喊你阿嫣吧!”她说完后打量沈嫣的神态,发现她对这个称呼并无不适或者嫌恶,这才放了心。
令引线惊讶的是,沈嫣对于村里和山里的事很有兴趣,经常她说了几句,对方就立刻接了话头,一句也没落到地上。
而且她能感觉到,对方是真的感兴趣,并不是装出来的。
因此引线改了主意,把昨夜预备直接了当的话都暂时收了回去,等两人熟络后再顺势问清楚。
走时,她还是将那把窝丝糖放在她手里,“我听石虎说,你身体不大好,多吃些甜的,心里甜了恢复的也快。”
沈嫣没说什么,只点点头,将糖捏紧了。
等回了家,就看到陈江同石虎在说话,石虎立刻望过来,有些忐忑又有些好奇。
引线将她不排斥自己的事说了,也将自己的打算告知,石虎松了一口气。
一旦将身份过往打听清楚,沈嫣肯定是留不长久的。
这样也好,至少他能多照顾她一段时日,至少等她身体完全好了之后再说。